我今年三十七岁,丈夫已经五十岁。昨天晚上他吃了功能药。
这事要是放在三年前,我大概会笑一声,觉得他小题大做。可昨晚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从卫生间出来,嘴唇还沾着一点水光,眼神躲我像躲债主,我心里忽然不是恶心,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很钝的东西——像冬天里摸到铁栏杆,不烫,但凉得人一激灵。
我们结婚九年,没孩子。不是不能要,是始终没谈拢。他说他这个年纪,不想让我三十多岁还挺着肚子半夜起来冲奶粉;我说他这是替我做决定,跟当年我爸一个德行。为这个吵过两次,后来都不提了。不提不代表过去,像墙角那袋快过期的米,没人吃,也没人扔。
他叫陈舟。我叫他老陈。
老陈年轻时候是那种很能扛事的男人,肩宽,话少,笑起来眼角有褶子但不难看。我二十七岁跟他在一起时,身边朋友都说你图什么,图他有钱?图他稳重?其实都不是。那天天津下大雨,我下班在南京路地铁口打不到车,鞋跟断了,裙角湿到膝盖。他撑一把黑伞走过来,没说“美女要不要送”,也没趁机加微信,只说:“你脚那样走回去得磨出血,前面便利店有一次性雨鞋,我陪你去。”就这一句,我就跟了他。
十年过去,伞早坏了,人也早不是伞下那个人。
这两年我们过得像合租。他做建材生意,应酬多,回来晚。进门先放钥匙,再上厕所,再冲澡,水声一响,我就知道今晚又没话。我躺床上刷手机,他出来擦头发,手机亮着工作群,屏幕光照得脸青白。有时候我故意翻身,被子响得夸张,他像没听见。不是没感觉,是不敢接。
我三十七岁,身体还想要温度。不是非得怎样,是想有个人从背后贴上来,手搭在腰上,鼻息落在后颈,让我知道“我被人要着”。可他五十了,肚子微微起,睡眠差,半夜翻身次数比我多。他越不碰我,我越较劲;我越较劲,他越躲。两个人把“怕”包装成“累”,把“想”包装成“作”,谁都不肯先拆包装。
昨天下周六,本来挺好。
天津九月的天,白天还晒,傍晚起风。他难得没应酬,下午四点多就回来,拎了一兜子东西:小油菜、西红柿、两盒豆腐、还有我一夏天念叨的沙瓤西瓜。我说你今天吃错药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紧:“陪你逛趟菜场都不行?”我们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他帮我跟卖鱼的讨价还价,又蹲在地上挑小葱,头发里那几根白晃眼。回来他给阳台的米兰浇水,我择菜,厨房窗户开着,油烟气混着花香,有一瞬间我居然觉得,日子还能这么过下去。
晚饭他破例喝了两杯啤酒。不是白酒,是那种小绿瓶的冰啤。他平时我管得紧,血压临界、脂肪肝轻度,医生说过少喝。可昨天我没拦。他脸微红,给我盛汤,说:“这冬瓜排骨汤,比外面馆子强。”我低头喝汤,耳朵热。
洗完碗,他主动擦了桌子,又把我晾在阳台的毛巾收进来叠好。我心想,哟,这是要干什么。女人直觉很怪,不是高兴,是先警醒: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要么有求,要么有愧。
十一点多,我进卧室,他去客厅“拿充电线”。
我躺在床上,手机屏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那盏暖黄小灯。我听见他翻抽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老鼠。又听见塑料纸撕开的声音,很小,但在夜里像枪栓。
我赤脚走出去。
他站在玄关柜旁边,背对我,手里捏着一个小铝箔板,板上一排圆坑,有一个坑空了。他听见我脚步声,整个身体一僵,像学生晚自习偷吃辣条被班主任逮住。
“你手里什么?”我声音不大,嗓子却发干。
他没回头。“没啥。”
“转过来。”
他转过来,手往身后藏。可那板药露出个角,银灰色,印着我不认识的外文和蓝条。我脑子一秒跑完三部剧:出轨对象给的、治病的、甚至毒瘾——当然最后这个荒唐,但人生到三十七岁,你信不过太顺的男人。
“功能药?”我问。
他耳根一下子红到脖子。“……嗯。”
我盯着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你昨儿还跟我说最近心慌、上三楼都喘。今天喝了两瓶啤酒,晚上偷吃这个?你不要命了?”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想你老觉得我不行。”
这句话像针,细,但扎得深。
我靠在墙边,抱着手,指甲掐进小臂。“老陈,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行?”
“你没说。可你翻身背对我,我凑过去你肩膀一缩——我五十了,沈棠,我不是机器。我怕一碰你,你嫌我老,嫌我急,嫌我像在交作业。我更怕自己费半天劲,最后还是让你失望。那比不行还丢人。”
他说“沈棠”的时候,尾音有点颤。我们吵架时他叫我“棠棠”,冷战时叫“哎”,只有真把心掏出来的时候,才连名带姓。
我鼻子一酸,但嘴上不饶人:“所以你就去药店买?跟售货员说‘给我来片猛的’?你五十岁的人,面子比命大是吧?”
他低声说:“药店小伙子头都没抬,问我要蓝片还是粉片,我说蓝的。他叮嘱别喝酒,我嘿嘿一笑,说就一瓶。回来才想起来是两瓶。”
我眼泪差点出来,是气笑的。“你那是两瓶。冬瓜汤配啤酒,啤酒配伟哥,你下一步是不是还得点根烟,给自己开个告别仪式?”
他没笑。他靠在柜子上,忽然矮了一截。不是真矮,是那种“我认了”的塌陷。五十岁的男人,背本来还直,这一刻像被谁抽了根棍。
“棠棠,”他说,“我不是想胡来。我是……昨天在菜场,你蹲下来系鞋带,后脖颈露出来,我想摸一下,又不敢。我怕我一摸,你就知道我硬撑。我想让你还像二十七岁那样,觉得老陈行。哪怕就一次。”
我站在玄关,光从头顶洒下来,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我想起十年前雨里那把黑伞。那时他肩膀能扛行李、能扛我、能扛一整条南京路的雨。现在他连“想靠近我”都要靠一片药壮胆。
“药什么时候吃的。”我问。
“半小时前。”
“啤酒最后一口是几点?”
“九点半吧。后来陪你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多点吃的。我怕有反应太猛,还查了手机……越查越慌,就出来站着。”
我走过去,伸手。他以为我要抢药,手一缩。我没抢,把那板药拿过来,翻看说明。《禁忌》栏密密麻麻:硝酸酯类、严重心血管病、不建议饮酒同服、高血压患者慎用。他血压临界,半夜真要头晕胸痛,救护车来晚了,我这辈子就得守个药罐子。
“老陈,”我把药板拍在柜子上,“你今天再敢进卧室逞能,我就打120先送你。咱俩九年夫妻,不差这一晚。你要真想跟我好,明天上午挂个号,男科、心内都看。药别自己买,别自己吃,别拿命给我交投名状。”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点湿,又有点不敢信。“你没嫌我?”
“我嫌你蠢。”我说,“嫌你宁可信一片药,不信你老婆。”
那一晚没做成任何大人爱看的事。
我们一个坐沙发,一个坐小板凳,像两口子分苹果。他把这两年没说的说了:生意淡了,去年被年轻人卷,标书被人抢,客户说“陈总人好但思路老”;体检查出血脂高、轻度呼吸暂停,他怕我嫌他“老头子”,一句没吭;有回他半夜硬不起来,我去厕所,他假装睡熟,其实瞪着眼到天亮。
我也说了:我不是不想你碰我,是我怕一主动,你就觉得我“到年纪了还骚”;我背对你,不是嫌你,是怕你看我眼角的细纹,怕你觉得“当年那个棠棠现在也没那么好看”。
他说:“你三十七岁,比二十七岁会笑的时候少,但认真起来更好看。”
我说:“你五十岁,比四十岁累,但肯说实话的时候,比当年撑伞那会儿更像个男人。”
他愣了愣,笑了。笑完又叹气:“那药……会不会出事?”
“现在去量血压。”
家里有电子血压计。他坐好,我给他绑袖带。高压158,低压96。我脸一下沉:“看见没?还喝两瓶啤的。今晚别睡太死,我两小时看你一次。”他乖乖点头,像小学被留堂。
我让他喝了两口温水,没咖啡没茶,让他靠沙发半卧。我自己搬个凳子坐旁边,手机计时。夜里一点多,他迷糊着说:“棠棠,我要是真不行了,你别守着我。”
我说:“你少放屁。你不行我带你练;你病了我伺候;你瞒我,我才真不要你。”
他手伸过来,攥住我手指。没力气,但热。
凌晨三点他有点胸闷,不是剧痛,是闷像压了本厚书。我一下清醒,开灯,再量血压没更高,但他手心冒汗。我差点点120,又想万一是药劲加酒精加焦虑呢?我先开窗,让他慢呼吸,含了半片以前医生开的缓解心绞痛的备用硝酸甘油——不对,那东西不能乱含,我顿住了。我只会基础急救:坐位、通风、安抚、观察。十五分钟后他缓过来,说像有块石头挪开了。
我后背全湿。
天亮我直接替他约了市里三甲。他还在磨:“挂什么科,丢人。”“丢你个头。你昨晚差点把命丢我家客厅,我还没嫌丢人。”他拗不过,真去了。
男科医生四十来岁,见怪不怪。问病史、用药、饮酒、心血管、睡眠、情绪。老陈坐那儿,耳朵红到透明,像被班主任问早恋。医生说他这岁数,功能波动正常,但绝对不能自行买药混酒;先查血尿、肝肾功能、血糖血脂、心电图、睾酮、甲状腺功能,再看是否需要用药。能不用就先不用,靠睡眠、运动、减酒、减压力。
心内医生看了心电图,说有早搏,血压控制不好,夜间缺氧要考虑睡眠呼吸监测。结论就一句:你身体在喊停,你拿药当油门。
老陈从医院出来,太阳晒着,他眯眼,忽然说:“我以前觉得承认要看医生,就是承认自己废了。”
“不是废。”我说,“是五十岁本来就该换开法。你二十七岁开手动挡,五十岁还硬踩离合,车不坏你坏。”
他嘿嘿笑,笑完问:“那以后……咱俩咋办?”
“先别咋办。先把酒收了,把应酬推了,把睡眠搞起来。每周陪我走三回,从小区两圈开始。再说别的。”
他伸出小指:“拉钩?”
我拍掉:“三十多的人了,走。”
可那天傍晚,真下楼了。
天津的秋风吹得人想活着。我们从小区的银杏道走,他穿件灰卫衣,我穿牛仔外套。头一圈他还行,第二圈就喘,手叉腰说“这树是不是比上个月远了”。我笑他:“陈总,标书让人抢的时候可不喘。”他追上来,拍我后脑勺,没使劲。
从那以后,药板被我收进抽屉最里层,不是藏,是“先别动”。他没再偷吃。可中年夫妻的疤,不是揭了就好,是痒。
有天半夜,我翻身,发现他没睡,手机亮着,搜“五十岁男人如何不让老婆嫌老”。我夺过手机,骂他:“你再搜这些破文章,我就把你聊天记录念给卖鱼大姐听。”他抢不赢,闷声说:“我就是怕你哪天嫌我是个老帮菜。”
我把他手机扣下,钻进他怀里。他身子一僵,像怕压坏我。我抓他手放在腰上,说:“老陈,你听好。我三十七岁,要的不是二十岁小狼狗。我要的是:我怕的时候你别装听不见,你想要的时候别拿药代替话。你五十岁,肚子有肉、记性差、上楼喘,这些我都认。你可别拿‘行不行’当门票——老娘又不是进游乐场。”
他喉结滚了滚,把我抱紧。没别的,就抱。被子里两个人的心跳,一快一慢,像走时不同的表,但都还走。
可故事要是到这儿就团圆,那是鸡汤,不是日子。
入冬后他生意出事。一个老客户跑路,欠他二十三万,其中八万是借的,利息像雪球。他半夜接电话,声音压得低,我还是听见了“起诉”“保全”“下周别去海南了”。他以为我睡了,其实我睁眼到天亮。
那阵子他像回到从前:晚归、沉默、洗澡水声很长。有天我收拾抽屉,看见那板药又少了一粒。不是昨晚,是三天前。他没喝酒,但瞒我。
我没吵。我坐着,等他回来。
凌晨一点他进门,鞋都没脱稳。我坐在客厅,灯只开一盏。
“吃了。”我说。
他顿住。“……你翻我抽屉。”
“不是翻,是数。九格剩六格,三天前少一粒。你答应过不自己来。”
他站那儿,卫衣领口汗湿,五十岁的男人像被抽了筋。“棠棠,我撑不住了。客户跑路,小王那边催款,我爸电话还说‘你都五十了别折腾’。我白天还得装镇定,跟工人说工资有着落。我半夜一闭眼,就觉得自己是个骗子——骗你日子稳,骗工人有活干,骗自己还行。我吃一片,不是为那事,是想证明‘我还能支棱’。结果……啥也没成,坐卫生间里手抖。”
我走过去,闻见他身上烟味、寒气和一点廉价薄荷糖。我伸手,不是扇,是捧住他脸。
“陈舟,你听清楚。钱没了可以挣,信誉坏了咱慢慢补,房子车子的命根子不是那点账面。你再敢一片药瞒我,我就把你那破药寄给你爸,顺便发家族群:陈舟五十了,怕老怕垮,但肯吃药不肯跟老婆开口。你选。”
他眼睛一下红透。“你别发。”
“那以后呢?”
“以后……”他咽了口唾沫,“以后我怕,我就说怕。我撑不住,就说撑不住。不拿药顶,不拿酒盖,不拿沉默当盾。”
“还有呢?”
“你也不许憋。你嫌我老、嫌我穷、嫌我喘,都说。别用背对背罚我。”
我点头。两个人站在玄关,像签停战协议。没有见证人,只有门口那双断跟的旧雨鞋——十年前南京路那双,我舍不得扔,他骂我恋旧,其实他也没扔。
后来我们真去做了两件事。
一件,把生意盘清楚。该起诉起诉,该止损止损。他关了亏钱的小展厅,留个网店,早上发朋友圈,下午理货。钱赚得少了,但回家早了。
一件,把“亲密”重新学。不是年轻人那种火烧火燎,是周三晚上一起泡脚,他给我按脚踝,我给他读新闻。有时候他状态好,我们也会靠近,但不再像考试:没“成”也不尴尬,没“硬”也不丢脸。他学会说“今天累,但想搂着你看会儿剧”;我学会说“我今天不需要你表现,只需要你别躲”。
有回他真去男科复诊,医生说他基础指标好些了,若偶尔需要,可以在无饮酒、无心绞痛、血压平稳时按需用小剂量,但前提是“夫妻一起知情”。他把处方拍给我看,像小学生领了奖状。
“能用吗?”他问。
“医生说的算。但别瞒我吃。吃了也别当立功,没吃也别当废人。”
他笑:“沈棠,你比医生凶。”
“医生治身,我治你这张死要面子的皮。”
八周年那天,没出去吃。我在家煮了面条,两个荷包蛋,一盘拌黄瓜。他拿出那板药,搁桌上,说:“我想了想,今天不吃。要吃也得等哪天你愿意、我平稳、医生点头。今晚就想抱你,不交作业。”
我低头扒面,眼眶热。“老陈,你终于像个人,不像个发动机。”
他伸手过来,擦我眼角。“你终于不像个刺猬,像我媳妇。”
夜里我们关灯。天津的风从窗缝钻进来,窗帘鼓一下,落一下。他把手臂给我枕着,我听见他心跳,慢,但稳。
“陈舟。”
“嗯。”
“我三十七,你五十。以后还会老,还会病,还会为钱发愁。”
“嗯。”
“可你再偷吃药,我真走。”
“不走。”他声音闷在我头发里,“你走了,谁骂我。”
我笑,眼泪掉他锁骨上。
“老陈。”
“嗯。”
“明年春天,咱把那袋过期米扔了。”
他顿了顿,笑了。“还把阳台那盆快死的米兰救活。”
“行。一人一件。谁赖账,谁下半辈子睡沙发。”
他没说话,把手收得更紧。黑暗里,两颗心贴着,一个像旧钟,一个像新表,走法不同,但都朝着明早六点半的豆浆铺子。
人到中年,哪有什么功能药能救婚姻。
救得了的,是把“我怕”说出口;是把“你想要什么”问出来;是五十岁肯承认自己会老,三十七岁肯承认自己会慌。
那片药还在抽屉里,铝箔上缺了两个坑。一个坑,是他昨晚的害怕;另一个坑,是他后来终于明白——
女人要的从来不是你行不行。
是你肯不肯,把最丢脸的那面,递到她手里,还相信她接得住。
我今年三十七岁,丈夫五十岁。
昨天晚上他吃了功能药。
今天早上他给我挤了牙膏,顺手把啤酒瓶全塞进回收袋。
我说:“陈舟,你这回像话了。”
他回头,眼角有褶,头发有白,笑得像十年前南京路那场雨里,撑伞走过来的那个人。
“棠棠,”他说,“今晚我啥也不吃,就陪你看看电视。中间那个枕头,我扔了啊。”
“扔吧。”
“那你要是冷呢?”
“你过来。”
他走过来,被子一掀,像把一整座秋天的风,都揽进了人间。
上回说到,老陈把中间那个枕头扔了。
这事听着小,其实不小。那枕头在我们床上躺了快三年,不是真为了睡觉,是竖在中间当“三八线”。谁也别越界,越界就冷战升级。昨晚他真给扔了,直接塞进阳台的收纳箱里,动作干脆得像扔掉一个坏习惯。
可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改。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前,他还在厨房捣鼓豆浆机。那机器买回来两年,第一次用。豆子放多了,水加少了,打出来的豆浆稠得像粥,还糊底。他手忙脚乱拿铲子刮,我在门口换鞋,看他那背影——灰卫衣,后腰那块布料皱巴巴的,头发一边翘着,像个刚学做饭的高中生。
“老陈,豆浆机说明书在抽屉第二层。”我提醒他。
“看了,没看懂。”他头也不回。
“那你凭感觉放的?”
“嗯,感觉差不多。”
我叹口气,走过去,关了机器,把糊底的豆糊倒掉,重新放豆子、加水、选模式。他站旁边看着,有点讪讪的:“我以为跟你煮粥一样,水多米少就行。”
“豆浆机不是煮粥。”我按下启动键,机器嗡嗡转起来,“你五十岁的人,连个豆浆机都搞不定,以后还能搞定什么?”
他没接话。过了几秒,小声说:“那你教我。”
我愣了一下。这大概是这两年,他第一次主动说“你教我”。以前都是“我自己来”“不用你管”“你歇着吧”。那些话听着体贴,其实是把人推开。
“行。”我说,“今天周末,我教你。从豆浆开始,然后煎蛋、下面条、炒青菜。你要是学不会,以后饿了就啃面包。”
他眼睛亮了一下,像被夸的小学生。
可生活不是教做豆浆那么简单。
生意的事,像块石头压在胸口。那二十三个万,不是小数目。起诉要走流程,律师费、保全费、执行难,他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沉默。有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对方是那个跑路客户的合伙人,说“陈哥,钱肯定有,再宽限两个月”。老陈说“行”,挂了电话,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
我端着水果出来,看见他手背红了。
“砸什么?”我问。
“没砸什么。”他把手缩回去。
“陈舟,你再这样,我就把那个合伙人电话要过来,我替你骂。”
他抬头看我,忽然笑了:“你骂人什么样,我还没见过。”
“那你试试。”
他没试。但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跟我说了生意的细节。不是报账,是讲人:那个跑路的客户姓赵,以前是老陈带出来的,后来单干,老陈还借过他仓库、介绍过客户。去年赵说有个大项目要垫资,老陈二话没说转了八万,没打借条。
“我信他。”老陈说,“那时候觉得,我五十了,钱是身外物,帮一把是一把。”
“结果人家拿你当冤大头。”
“也不能全怪他。他自己也被上家坑了,资金链断了,跑路是蠢,但不是坏。”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老陈这人,毛病一堆,但心软是真的。他能在商场上被人卷、被人坑,还能替人找借口,不是傻,是信过。信过的人背叛,比陌生人坑你疼十倍。
“那借条呢?”我问。
“没有。就微信转的,备注写的‘借款’。”
“那还有救。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能当证据。”
他摇头:“可他老婆刚生了二胎,老母亲中风在床。我起诉,他公司就真垮了,工人工资都发不出。”
“那你的钱呢?你借的八万,利息谁还?你拿什么填?”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再想想。”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吃那片药。不是怕我不满意,是怕自己“没用”。生意上被人坑,身体上开始老化,他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不行了。一片药,是他给自己打的强心针,哪怕针是假的。
“老陈。”我坐到他旁边,挨着他,“钱的事,咱一起想办法。起诉也行,宽限也行,但不能你一个人扛。你扛不动了,就靠着我歇会儿。我不是瓷的,摔不坏。”
他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上。五十岁的男人,头发里有洗发水的薄荷味,还有一点汗。他肩膀比从前窄了,但靠着还是暖。
“棠棠。”他闷声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咱有孩子就好了。孩子能分散点,也不至于天天盯着这些破事。”
我身体一僵。
这话题像根刺,平时谁都不碰。他提了,我反而松了口气。
“老陈,你真想要孩子?”
“我……不知道。以前觉得不要好,你年轻,不用受累。现在看看,咱俩这日子,有时候太静了。静得让人慌。”
我沉默。不是不想,是怕。三十七岁,不是二十七岁。怀孕、生产、育儿,每一步都是风险。我怕疼,怕老,怕身材走样,怕他到时候又忙生意,我一个人半夜起来冲奶粉。更怕的是,孩子来了,我们的矛盾没解决,反而多了个无辜的。
“给我点时间。”我说。
“好。”他没逼。
日子就这么过着。豆浆机后来打出了像样的豆浆,他学会了煎蛋不糊、下面条不坨、炒青菜不黄。我们周末去菜市场,他拎袋子,我挑菜。卖鱼的大姐认识我们了,每次都多送两根小葱。老陈跟她唠嗑,说“我媳妇教我的”,大姐笑:“陈哥,你这福气在后头呢。”
他回来路上说:“棠棠,我以前觉得,男人不会做饭丢人。现在觉得,能给你做顿饭,不丢人。”
我鼻头酸,没接话。
入冬后,他爸来天津住了一阵。老爷子七十多,耳朵背,话多。来了就念叨:“你俩赶紧要个孩子,我还能帮带两年。”老陈躲进厨房,我陪老爷子看电视。老爷子翻我手机相册,看到我小时候的照片,说:“棠棠,你小时候真俊。老陈有福气。”
我笑:“爸,您别光夸我,他听了又飘。”
老爷子摆手:“他飘什么,他不行。你不知道,他小时候我打他,他都不哭,就瞪眼。现在五十了,还是那样,啥事都憋着。”
我忽然有点心疼老陈。他那种“扛”,不是天生的,是家里教的。老爷子那辈人,觉得男人不能喊疼,不能喊累,不能让女人看见软肋。所以他宁可吃药,也不肯说“我怕”。
老爷子走后,老陈感冒了。咳嗽、发烧、浑身酸。我请了假在家伺候,量体温、熬姜汤、逼他喝水。他躺床上,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抓我手:“棠棠,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没用谁有用?豆浆机都会用了。”
“我连我爸都应付不了。”
“你爸那边我来说。你就负责把病养好。”
他烧退了些,靠在床头,看着我给他削苹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几根白头发特别明显。我忽然觉得,他真的老了。不是五十岁的老,是那种“被生活磨过”的老。
“老陈。”我递苹果给他,“等开春,咱去医院做个检查吧。全面的。你那个睡眠呼吸暂停,得治。还有,要是真想要孩子,咱俩都得查。”
他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你……愿意了?”
“不是愿意不愿意。是咱得先知道,行不行。不是你一个人行不行,是我们行不行。”
他眼圈红了,使劲点头。
开春后,我们真去了医院。不是男科,是生殖中心。两个三十七和五十岁的人,像年轻人一样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医生问:“之前有孩子吗?”我们说没有。医生问:“为什么没要?”我们互相看了一眼,说:“以前不想,现在想了。”
检查做了全套。我输卵管通而不畅,他精子活力偏低。医生说:“自然怀有难度,但不是没可能。可以先调理,不行再考虑辅助生殖。”
走出医院,他长出了口气。“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是咱俩的问题。”
“那咱调理。”
“调。”
他牵我的手,在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的。他手心有汗,但握得很紧。
“棠棠。”他说,“不管结果怎样,咱都一起扛。”
“一起扛。”
那板药还在抽屉里,铝箔上缺了两个坑。后来我们没再动它。不是不需要,是不再靠它证明什么。他学会了说“我怕”,我学会了说“我在”。有时候他状态好,有时候不好,但都不躲了。
三十七岁和三十七加十三岁。日子还长,路还难。但枕头扔了,豆浆会打了,药板收起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