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村有个女的,叫苏晚,今年三十六。
漂亮是真漂亮。一米六五的个子,皮肤白,眼睛大,五官搁在一块儿挑不出毛病。她从城里回来那年二十八,在村口下了班车,穿了件白裙子,拎着个皮箱,村里人看见了都伸脖子。我二婶当时正在门口择菜,后来跟我说:“我寻思是哪家城里来的亲戚,后来一看,那不是老苏家那闺女吗。”
苏晚是我们村老苏家的老大。她爸苏德贵,早年在镇上开拖拉机,后来拖拉机卖了,在家种地。她妈姓王,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苏晚底下有个弟弟,叫苏强,比她小六岁。
苏晚十八岁出去的,说是去城里打工,后来听说在城里开了个服装店,挣了钱。再后来听说关了店,又听说结了婚,又听说离了。等她二十八岁回来的时候,这些事都过去了。她一个人拎着皮箱回来,没带孩子,没带男人,就带了个皮箱。
她回来之后,在镇上开了个理发店,叫“晚晚发艺”。镇上理发店有四五家,就她一家生意好。男的去了想多坐一会儿,女的去了想打听她用的什么洗发水。她话不多,手上利索,剪一个头二十块,不贵。
头一年没什么事。第二年,村里开始有闲话了。
2
第一件事,是村东头王老五家的狗。
王老五养了条土狗,黄的,七八年了,见人就叫,凶得很。有一回苏晚从王老五家门口过,那狗冲出来,叫了两声,忽然不叫了,夹着尾巴跑回院子里去了,钻到狗窝里不出来。王老五觉得奇怪,过去看,那狗浑身发抖,尿了一地。
没过三天,那狗死了。
王老五说是苏晚使了邪,要不狗怎么见了她就怕成那样。也有人说那狗本来就有病。吵了一阵,不了了之。
第二件事,是村西头李寡妇家的鸡。
李寡妇养了二十多只鸡,下蛋卖钱。有一阵子,鸡一到晚上就炸窝,咕咕咕乱叫,第二天早上去看,死了三只,脖子上有牙印。不是黄鼠狼咬的——黄鼠狼咬鸡是叼走,不是咬死扔在原地。李寡妇去找人看,那人说不是野兽干的。李寡妇就想起苏晚来了,说苏晚回来之后村里就不太平。这话传出去,村里几个老太太跟着附和,说苏晚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第三件事,是我亲眼见的。
去年夏天,我从镇上回来,路过苏晚的理发店。店里没客人,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把剪刀,在剪一张纸。我走近了才看清,她剪的是一张人像,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剪得碎碎的,剪完了拿打火机点了,烧成灰,搁在脚边一个铁罐子里。
我说:“苏晚,你这是干啥?”
她说:“烧东西。”
我说:“烧什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不懂。”
我没再问。但我心里也犯嘀咕了。
3
真正让村里人认定她“邪门”的,是去年秋天的事。
村西头赵老三家儿子赵磊,二十八了,还没娶上媳妇。赵老三托人给说了几个,都没成。有一回赵老三媳妇去找苏晚剪头,聊起来,苏晚说了一句:“你儿子今年能娶上。”
赵老三媳妇当她是客气话,没往心里去。结果不到两个月,赵磊真娶上媳妇了,是邻村一个姑娘,以前相过亲没成,这回忽然成了。赵老三高兴,提了两瓶酒去谢苏晚。苏晚没要,说:“不是我说的准,是你们家该到时候了。”
这话传出去,村里人分了两拨。一拨说苏晚会看事,是半仙;一拨说苏晚是邪门,不能沾。
后来又出了一件事。村东头刘二家的闺女刘婷婷,十七岁,念高中,成绩挺好。去年冬天忽然不念了,说要退学。刘二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刘二媳妇去找苏晚,苏晚跟她聊了半个钟头,刘二媳妇回来之后不逼闺女了。过了年,刘婷婷自己回去上学了。刘二问媳妇苏晚说了啥。他媳妇说:“苏晚说,你闺女心里有事,你得先让她把事说出来,别光打骂。”
这事之后,村里找苏晚的人多了。有问孩子学业的,有问婚姻的,有问做买卖的。苏晚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不说,说的时候也不收钱。但越是这样,村里那帮老太太越觉得她邪。正经过日子的人,谁天天琢磨这些事?
4
今年开春,苏晚她妈病重了。
她妈那个病是老毛病,肺上的,喘不上气,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大夫说没多大希望了,拉回去吧。苏晚把她妈接回家,天天伺候着,端屎端尿,喂水喂饭。
村里人去看她妈,苏晚在门口迎着,让进屋,倒水,不让人多待,说病人需要歇着。有一回我去看她妈,苏晚在院子里熬药。我站在旁边说了几句话,忽然闻见一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有点像烧焦的草,又有点像煮过头的红糖。
我问她:“你熬的什么?”
她说:“药。”
我说:“什么药?”
她说:“我妈的药。”
我说:“怎么这个味儿?”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鼻子挺灵。”
我说:“啥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
我没再问。但我心里也犯嘀咕。那味儿确实不对劲,我闻过中药味儿,不是这样的。
5
苏晚她妈是三月里走的。
走的那天晚上,苏晚把村里几个长辈叫来了,说她妈不行了。几个长辈到的时候,她妈已经咽气了,躺在床上,脸上盖着块布。苏晚坐在床边,没哭,就那么坐着。
后来办丧事,苏晚该哭的时候也哭,该跪的时候也跪,跟正常人一样。但村里那帮老太太又说了,说她哭得不真,说她眼泪是硬挤出来的。她妈走了之后,苏晚把理发店关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重新开门,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村里人再去找她剪头,她照样剪,话还是不多。
6
今年五月,出了一件事,让我对苏晚刮目相看了。
那天我去镇上买种子,路过她理发店,看见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在那儿哭。苏晚蹲在老太太面前,拿手帕给她擦眼泪。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老太太是邻村的,姓张,七十多了,一个人过,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她说她儿子三个月没给她打电话了,她打过去也不接,她怕儿子出了事。
苏晚说:“你儿子没事。他就是忙。你回去等着,这个月他准给你打。”
老太太说:“你咋知道?”
苏晚说:“你儿子属啥的?”
老太太说:“属鸡的。”
苏晚说:“属鸡的今年流年不利,犯小人,工作上有事缠着。过了五月就好了。”
老太太听了,擦擦眼泪走了。我当时站在旁边,没说话。苏晚看见我了,说:“你站这儿干啥?”
我说:“你咋知道她儿子没事?”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还跟人家说这个月准打电话?”
她说:“她七十多了,一个人过,三个月没接到儿子电话,天天睡不着。我跟她说没事,她心里踏实了,晚上能睡着。她儿子打不打电话,那是另一回事。”
我说:“那你刚才说属鸡的流年不利……”
她说:“我编的。她信这个,我就顺着她说。她听完了心里舒坦了,就够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村里那帮老太太说的“邪门”,可能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7
上个月,我跟苏晚聊了一回。
那天晚上我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她过来买酱油。买完了没走,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
我说:“苏晚,村里人都说你邪门,你知道吗?”
她说:“知道。”
我说:“你怎么看?”
她说:“他们爱说就说呗。”
我说:“那你到底邪不邪?”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觉得呢?”
我说:“我看不出来。”
她笑了一下,说:“我跟你说个事。王老五家那条狗,死之前半个月就不吃东西了,我路过的时候它冲我叫,我闻见它嘴里一股烂味儿,那是内脏坏了。它跑回窝里发抖,不是我吓的,是它自己快不行了。”
我说:“李寡妇家的鸡呢?”
她说:“那是黄鼠狼。黄鼠狼咬鸡,有时候咬死了不吃,扔在那儿。李寡妇没看见而已。”
我说:“那你剪人像烧呢?”
她说:“那是赵磊。他以前在城里谈了个对象,让人家姑娘甩了,回来之后整天蔫头耷脑。我给他剪了个人像,让他自己烧了,说烧了就翻篇了。他烧完了,心里松快了,后来就娶上媳妇了。”
我说:“你妈那个药味儿呢?”
她说:“我妈那个药里搁了艾草,驱虫的。你不懂。”
我说:“那属鸡的流年不利呢?”
她说:“那个真是编的。”
8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村里人解释?”
她说:“解释什么?我解释了他们信吗?他们信的是自己愿意信的东西。王老五家的狗死了,他们说是我的邪。我要是说那狗是病死的,他们不信。赵磊娶上媳妇了,他们说是我的邪。我要是说赵磊是心里松快了才娶上的,他们也不信。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管不着。”
我说:“那你妈走的那天晚上,你怎么不哭?”
她说:“我哭了。我背地里哭了。非得当着人面哭才叫哭?”
我没话说了。
9
前天我又碰见她了。
她在理发店门口坐着,手里拿着把剪刀,在剪一张纸。我走近一看,这回不是人像,是一张报纸,上面有字。她剪了一条下来,拿打火机点了,烧成灰,搁在铁罐子里。
我说:“这回烧的什么?”
她说:“天气预报。”
我说:“烧天气预报干什么?”
她说:“明天要下雨,我烧了,老天就知道了。”
我说:“你逗我呢。”
她笑了,说:“你猜。”
我说:“我猜不着。”
她说:“那你回去睡吧。”
我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剪刀,在剪剩下的报纸。
第二天真下雨了。
10
雨下了三天。
第四天放晴,我又去镇上,路过她理发店,门口排了三四个人等着剪头。她看见我,点了个头,接着剪。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等她剪完一个,说:“苏晚,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你到底会不会看事?”
她说:“什么叫看事?”
我说:“就是算命,看相,看风水,那一套。”
她把剪刀搁下,看着我,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我说:“你问。”
她说:“你觉得我这个人,邪不邪?”
我想了想,说:“不邪。”
她说:“那你管我会不会看事。你觉得我不邪,我就不邪。别人觉得我邪,我就邪。这事儿不在我,在你们。”
我说:“那赵磊那事怎么解释?”
她说:“赵磊那事,我跟你说了,他自己心里有疙瘩,我让他把疙瘩解了。你说这是看事,那就是看事。你说这是心理作用,那就是心理作用。你非要我给个说法,我给不了。”
我说:“那你以后还烧不烧纸了?”
她说:“烧。我乐意。”
11
过了几天,村里又出了一档子事。
这回是村东头刘二家。刘二那个闺女刘婷婷,去年冬天不是退学了吗,后来让苏晚给劝回去了。回去之后成绩一直不错,今年中考,考上了县一中。刘二高兴,摆了两桌酒,请了亲戚朋友,也请了苏晚。
苏晚去了,坐在角落里,吃了半碗饭就走了。刘二媳妇追出来,说苏晚你别走啊,你是我们家恩人。苏晚说我不是恩人,你闺女自己争气。刘二媳妇说那也得谢谢你。苏晚说谢什么,你闺女本来就该考上。
这话传出去,村里那帮老太太又琢磨出味道来了。说苏晚这个人,帮了人不领情,怪。有人说她那是谦虚。有人说她那是端着。还有人说得更邪乎,说她帮人是攒功德,攒够了就走了。
我二婶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抽烟。我说二婶,你天天琢磨苏晚,不累吗。我二婶说我不琢磨她,我就是说说。我说你说了大半年了。我二婶说那不是闲着没事嘛。
12
上个月,苏晚她弟苏强回来了。
苏强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两趟。这回回来,说是要结婚,女方是外地的,要彩礼十八万。苏强手里没那么多,回来跟他姐商量。
苏晚说:“我没钱。”
苏强说:“你那个理发店开了这么多年,能没钱?”
苏晚说:“我挣的钱够我自己花,剩不下多少。”
苏强说:“那你借我点,我结婚用。”
苏晚说:“借多少?”
苏强说:“十八万。”
苏晚说:“我拿不出来。我手里就五万,你要用拿走,不用还了。多的没有。”
苏强不干,跟她吵了一架。吵完了苏强走了,临走扔下一句话,说姐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冷血。
苏晚没理他。第二天照常开门剪头。
村里人知道了,又议论开了。有人说苏晚做得对,十八万不是小数,她一个人过日子,得给自己留后路。有人说苏晚做得不对,亲弟弟结婚,当姐的不帮谁帮。还有人说苏晚就是邪门,连亲弟弟都不认。
我媳妇也问我,说苏晚这事你怎么看。我说我不知道。我媳妇说你觉得她做得对吗。我说一半一半。我媳妇说你这人,说话跟没说一样。
13
前几天我在镇上碰见苏晚了。
她刚从银行出来,手里拿着个存折。我说你取钱?她说存钱。我说你弟那个事咋样了。她说没咋样,他自个儿想办法去了。我说你给了他多少。她说五万,说好了不用还。
我说那你存折上还有多少。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查户口呢?”
我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她把存折揣兜里,说:“我这个人,看着邪,其实最实在。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剪头剪出来的。我弟要结婚,我给他五万,是我当姐的心意。他要十八万,我没有,我也不去借。借了钱给他结婚,回头他还不上,我落一身债,他落一身埋怨。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说:“你弟恨你吗?”
她说:“恨。恨一阵子就不恨了。他结了婚,有了孩子,就知道日子不好过了。到那时候他就明白,我给他五万,比给他十八万强。”
我说:“你这个人,想得挺开。”
她说:“想不开怎么办。我三十多了,一个人过,没人疼没人爱的,再不自己想开点,日子没法过。”
我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她倒笑了,说:“你这个人,心软。别心软,我不需要。”
14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媳妇说了苏晚的话。我媳妇说:“苏晚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她给她弟五万,肯定没跟别人说。她这人就是这样,帮了人不吭声,让人以为她冷血。”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媳妇说:“我也是女人,我看得出来。”
我说:“那村里那帮老太太怎么看不出来?”
我媳妇说:“她们不是看不出来,她们是不愿意看出来。看出来了,就没闲话可说了。”
我想了想,觉得我媳妇说得对。
15
昨天,苏晚的理发店门口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歇业三天”。
我问她干啥去。她说去趟城里,办点事。我说办什么事。她说我妈的医保报销下来了,我去把钱取回来。我说那也不用歇三天。她说顺便逛逛,买两件衣裳。
我说你还有心思买衣裳。
她说:“我怎么没心思?我妈走了,我弟结婚我不去,我一个人过日子,不给自己买两件衣裳,日子还怎么过。”
我说:“你弟结婚你不去?”
她说:“不去。他嫌我给的少,我去干什么,看脸色?”
我说:“那你一个人在家,不难受?”
她说:“难受。但难受也得过。”
她背着包走了。我站在理发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出了村口。太阳挺大,她撑了把伞,伞是红的,在村道上晃了一会儿就不见了。
16
今天她回来了,在门口卸门板,准备开门。我从那儿过,说:“回来了?”
她说:“回来了。”
我说:“衣裳买了吗?”
她把身上的外套抖了抖,说:“买了。好看不?”
是件红格子外套,不贵,但挺衬她。
我说:“好看。”
她说:“好看就行。我还给自己买了双鞋。”
我说:“你这趟没白去。”
她说:“那可不。”
她把门板卸完了,进店里开了灯,把剪子、梳子、围布一样一样摆出来。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苏晚。”
她说:“嗯?”
我说:“你这个人,其实一点都不邪。”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才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