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9日，马里乌波尔一家妇产医院遭到轰炸，一名即将临产的孕妇被担架从废墟中抬出的画面传遍全球，腹中的孩子最终未能存活。同月，一座容纳上千名避难平民的剧院被炸弹击中，剧院外墙用巨大俄文字母写着的“儿童”字样在废墟中清晰可辨，约300人据信在那一刻丧生。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将这座城市的遭遇称为“人间地狱”。从2022年2月24日到5月20日，马里乌波尔经历了自二战以来欧洲最大规模的城市围困战，一座拥有40余万人口的工业港口城市被从地图上抹去。这场持续86天的战役，被称为“21世纪的绞肉机”。
亚速海明珠：为何必争
马里乌波尔位于乌克兰东南部，坐落在亚速海沿岸，是乌克兰在亚速海最大的港口城市，也是乌克兰最重要的工业中心之一。伊里奇冶金厂和亚速钢铁厂是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马里乌波尔港则是亚速海沿岸设备最齐全的港口，承担着乌克兰钢铁和粮食出口的枢纽功能。
然而，马里乌波尔的军事战略价值远高于其经济意义。2014年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后，马里乌波尔成为乌克兰阻止俄罗斯将克里米亚与顿巴斯地区被占领领土连为一体的最后一道障碍。一旦俄军拿下马里乌波尔，就能打通从乌克兰东部到克里米亚的陆上走廊，将克里米亚与顿巴斯连为一体，俄罗斯将获得一条不受刻赤海峡大桥制约的陆上补给通道。与此同时，控制马里乌波尔意味着俄罗斯控制了乌克兰80%以上的黑海海岸线，亚速海将完全成为俄罗斯的内海，乌克兰的海上贸易将被彻底切断。
马里乌波尔还是“亚速营”的主要驻地。在俄方叙事中，消灭“亚速营”是“去纳粹化”目标的核心组成部分。而对乌克兰而言，马里乌波尔则是“抵抗的象征”，这座城市控制权的归属将极大影响俄乌双方的士气。
围城：从包围到碾碎
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发起特别军事行动。次日，俄军即从顿涅茨克方向向马里乌波尔推进。俄军第7联合武装集团军从克里米亚方向挥军北上，配合占领乌东顿涅茨克的第8联合武装集团军，于3月2日完成对马里乌波尔的包围。然而，冲突初期俄军在多个战线同时发动攻击，导致在马里乌波尔投入的兵力严重不足，因此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并未发动攻城战，只是采取了包围战术。
乌军守城部队主要由海军陆战队第36旅、国土防御部队第12旅以及“亚速营”组成，总兵力远逊于进攻方。尽管如此，乌军展现出了顽强的抵抗意志。3月14日，乌军击灭了俄罗斯第22独立近卫特种营；3月15日，击毙了俄军第8武装集团军第150摩托化师师长。这些战果震惊了俄军指挥部，也迫使俄方不断增兵。
俄军的攻城战术遵循了其在车臣和叙利亚积累的城市作战经验。从3月20日起，俄军将部队拆分为更小的“城市进攻群”，装甲车辆与步兵分队之间保持约30米的安全距离，沿街道缓慢推进。俄军还应用了“改良版围城战术”——蓄意摧毁关键民用基础设施，通过设置障碍物阻止乌军的机动和补给。3月13日，马里乌波尔市长博伊琴科表示，“俄军在24小时内动用了至少100枚炸弹轰炸这座城市多达22次”。
3月18日，俄军突入市中心，与乌军针对亚速钢铁厂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3月24日，俄军占领了市中心的圣母代祷教堂。到4月10日，俄军成功将乌军切割为西南部的港区和东部的亚速钢铁厂两个孤立区域。4月17日，乌克兰海军陆战队第36旅的1026名军人在港区投降。至此，乌军在马里乌波尔的防御体系基本瓦解，所有残余力量退守至最后的堡垒——亚速钢铁厂。
亚速钢铁厂：地下之城
亚速钢铁厂是马里乌波尔战事的焦点，也是整场战役中最难以攻克的堡垒。这座建于1933年的钢铁厂占地近11平方公里，苏联时代建有41个车间和80个大型厂房。但真正让俄军头疼的，是钢铁厂庞大而复杂的地下结构。
据多方资料显示，亚速钢铁厂的地下工事由长达24公里的立体地道网构成，深度达6至8层，部分混凝土掩体厚达3至4米。地下通道的每个出入口都设有5道门，分别用于防火、防爆、防化学武器、生物武器和防核辐射，部分区域甚至能够抵御小型核打击。苏联在设计这座工厂时，就考虑了被轰炸和封锁的可能性，将其打造为一座名副其实的“地下城市”。
当乌军退守亚速钢铁厂后，俄军面临着一个极其棘手的困境。俄军组织了空中和重炮火力对厂区进行轰炸，甚至动用了图-22M3战略轰炸机实施“地毯式轰炸”，但常规打击对深埋地下的工事效果极为有限。4月21日，俄罗斯总统普京下令取消强攻亚速钢铁厂的计划，转而采取封锁战术。普京在电视讲话中表示：“我认为强攻亚速钢铁厂的建议不合适，我命令取消强攻。我们必须保证我军人员的生命和健康，没有必要在黑暗的地下设施内行动，封锁好钢铁厂，不要让一只苍蝇飞过。”
俄军的封锁战术意味着将亚速钢铁厂变成一个巨大的围城。据资料显示，此时钢铁厂内仍有约3000名乌军士兵，以及数量不明的平民，借助深达8层的地下通道与俄军周旋。乌军依靠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在其中自由移动，地面上的厂房和车间则被改造成防御工事、指挥部、仓库和军营。
平民：战火中的无声代价
马里乌波尔战役中最为沉重的代价，由这座城市的平民承受。
战前，马里乌波尔拥有约40余万人口。围城开始后，大量平民被困在城内，食品、饮用水、药品和电力供应迅速耗尽。乌军指挥官在4月初承认，“乌克兰士兵已经没有食物和干净的饮用水”，平民的处境只会更加绝望。3月中旬，俄军开始蓄意摧毁关键民用基础设施，企图以此打击乌克兰民众的抗战士气。
人道主义撤离的尝试屡次失败。乌克兰方面批评俄军违反停火协议，而俄方则指责乌军拿平民作为“人肉盾牌”。4月底，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亲自斡旋，联合国和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最终成功协调从亚速钢铁厂撤离了部分平民，但仍有约200名平民被困在钢铁厂的地下隧道和碉堡内，与死守的乌军部队待在一起。乌克兰方面称包括妇女和儿童在内的约1000名平民仍被困在钢铁厂，而俄方则认为这些平民是被“亚速营”扣为人质。
关于平民伤亡的数字，各方统计差异悬殊。乌克兰马里乌波尔市政府和人权组织“马里乌波尔正义”经过核实20,000名目击者证词和125,000栋建筑的损毁数据，确认至少有12,500名平民死亡，且这一数字不包括剧院轰炸中的遇难者。其他估计则认为，在86天的围城期间，至少有22,000名平民丧生。而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则表示，马里乌波尔的遇难人数“无法准确估算”，但已知约有20,000人死亡。真实的平民死亡人数，可能永远无法被精确统计。
终局与遗产
5月16日，被围困在亚速钢铁厂内的乌军开始投降。5月17日，俄罗斯国防部宣布，乌军和“亚速营”人员已开始投降。5月20日晚，俄罗斯国防部发言人科纳申科夫宣布，俄罗斯武装部队已经完全控制了马里乌波尔亚速钢铁厂的地下设施。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同日表示，亚速钢铁厂疏散工作基本完成，所有平民都已经被疏散。
至此，历时86天的马里乌波尔战役正式结束。俄军取得了自开战以来最大的军事胜利，成功打通了从顿巴斯到克里米亚的陆上走廊。但这场胜利的代价是惊人的。马里乌波尔几乎被完全摧毁，全市约90%的住宅建筑受损或被毁，超过40万居民流离失所。一座曾经繁华的港口城市，在地图上变成了一片废墟。
从战术层面看，马里乌波尔战役为现代城市作战提供了新的经典案例。俄军在这场战役中运用了在车臣和叙利亚积累的城市作战经验——先围后攻、分割包围、利用装甲车辆提供直射火力支援、将步兵拆分为小型突击群逐街逐楼推进。但城市环境本身极大地削弱了俄军在兵力、火力和技术上的优势。正如分析所指出的，城市攻坚战本身有利于防御方——城市是一个“均衡器”，进入城市环境后，如果没有专门的装备和特殊的训练，可能会导致“强者不强”，高楼林立使重型火炮的射程优势很难发挥。
亚速钢铁厂的围困则揭示了另一个维度的城市作战难题：当防御方退入精心构筑的地下工事时，进攻方的空中优势和火力优势几乎被完全消解。俄军拥有绝对的制空权，能够对亚速钢铁厂实施战略轰炸，但深达数层的地下通道和厚达数米的混凝土掩体，使这些打击的效果极为有限。最终，俄军不得不放弃强攻，转而采取长期封锁，等待守军弹尽粮绝。
但马里乌波尔战役最重要的遗产，或许不在军事层面，而在人道主义层面。这场战役以极其残酷的方式展示了现代城市战争对平民的毁灭性影响。围城、断水断电、无差别轰炸、人道主义走廊的反复破裂、数十万平民被困在交战区——这些在格罗兹尼、费卢杰、东古塔曾经出现的场景，在2022年的欧洲再次上演，而且规模更大、烈度更强、全球关注度更高。
马里乌波尔战役的核心启示与所有经典巷战一脉相承，却又更加沉重：在城市环境中，攻方在机动性、火力和技术上的优势被极大削弱，防御方通过利用复杂地形和坚固工事能够以弱抗强，而平民则承受着不成比例的代价。但与顺化、格罗兹尼、费卢杰不同的是，马里乌波尔发生在一个智能手机和卫星互联网的时代——围城的每一个瞬间都被实时传送到全世界面前。当一座城市的毁灭被全球直播时，战场上的军事胜利与全球舆论场上的道德审判，在同一个时间维度上同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