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十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洛阳城才进十月,就落了第一场雪。司马炎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殿外值夜的宦官正在往铜炉里添炭,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帷帐上,像一只蹲伏的兽。
他又梦见父亲了。
梦里司马昭坐在堂上,手里捏着一卷奏章,眉头拧成一条绳。他想上前说话,脚却迈不动。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是失望。然后父亲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此景王之天下也。吾百年之后,当归于攸。”
他在梦中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他醒了,后背的寝衣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他翻身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年轻了。手指浮肿,指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斑。这双手握过剑,握过笔,握过玉玺,也握过他儿子司马衷那双厚实却笨拙的手。
“来人。”他的声音有些哑。
一个年轻的宦官小跑进来,跪在榻前:“陛下。”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寅时。”
“天亮之后,召太尉贾充、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入宫。”
宦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司马炎靠在枕上,看着帷帐顶部的纹路。那些云龙纹在昏暗中看上去像一团团纠缠的线,怎么解都解不开。
他今年五十四岁了。
五十四岁,在位二十五年。灭吴,一统天下,改元太康,四海升平。论功业,他觉得自己不输于任何人。可是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个钻进他脑子里的念头,从来不是那些功业。是司马衷。
他的太子。他的嫡长子。他的傻儿子。
司马炎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里打捞一些温暖的画面。司马衷出生的时候,他二十五岁,刚刚被立为晋王世子不久。杨艳抱着那个红彤彤的婴儿靠在他怀里,笑着说:“你看他鼻子像你。”他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软得像一团棉花。那时候他觉得,一切都会好的。他会有很多儿子,会好好教养他们,会把父亲留给他的这份基业稳稳当当地传下去。
父亲留给他的基业。
他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父亲留给他的,何止是基业。还有一道他怎么都解不开的结。
司马昭临终前那几年,不止一次当着朝臣的面说过:“天下者,景王之天下也。”景王,是他的伯父司马师。司马师没有儿子,司马昭把自己的次子司马攸过继给了兄长。所以司马昭一直说,他坐的这个位子,将来是要还给大哥那一房的。
司马炎知道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父亲一辈子敬重兄长,兄长临终把大将军的位子传给了他,他感恩。可是感恩是一回事,把权位让出去又是另一回事。父亲晚年为这件事煎熬了很久,最后选择了自己,把司马攸封了齐王,给了很高的礼遇,却没有给他实权。
司马炎记得父亲临终前把他叫到榻前,握着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五个字:“善待攸儿。”
他答应了。他以为自己能做到。
可是后来他慢慢发现,善待司马攸这件事,比他想得要难得多。
太康三年的那场风波,到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心口发紧。
那年他下诏让司马攸都督青州诸军事,回封国去。诏书下去,朝堂炸了锅。扶风王司马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一个接一个地上书,说齐王至亲盛德,应当留在朝中辅政。河南尹向雄甚至带着几个官员跪在宫门口,叩头流血,说陛下子弟虽多,有德望者少,齐王卧居京邑,所益实深。
他坐在宣政殿的御座上,看着那些奏章,看着那些跪在殿外的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当然知道司马攸贤。司马攸从小就贤。小时候他们一起跟着祖父读书,司马攸过目不忘,祖父摸着他的头说“此儿类我”。他站在旁边,看着祖父脸上的笑,心里又高兴又酸。高兴是因为弟弟被夸了,酸是因为祖父没有夸他。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司马攸善书法,善文章,为人温厚,乐善好施,朝野上下提起齐王,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他自己呢?他也不是不聪明,但他知道,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那个“占了大哥位子的人”。
父亲的选择,让司马炎成了大宗,让司马攸成了小宗。可是在感情上,在宗法上,在很多人心里,那个本该是大宗的人,是司马攸。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和司马攸在太液池边散步。池面结了一层薄冰,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司马攸走在他半步之后,一直没有说话。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弟弟。
“攸儿,你恨我吗?”
司马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兄长何出此言。”
“你知道我说什么。”司马炎看着他的眼睛,“父亲的位子,本该是你的。”
司马攸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们的袍角吹起来,在空中翻卷。然后司马攸说了一句话,司马炎记了十几年。
“兄长,位子从来不是‘该是谁的’。位子是谁坐上去,就是谁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司马炎一个人站在池边。那天晚上司马炎一个人在殿里喝了半坛酒,喝到吐了,吐完躺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殿顶的藻井,觉得胸口有一个洞,什么都填不满。
太康三年的那场风波,最后是司马攸自己退让了。朝臣闹得凶,司马炎没有松口。司马攸上了一道表,请求去守母亲文明皇后的陵。司马炎不准。他又上表,言辞恳切,说自己身体不好,想离京养病。司马炎还是不准。
最后是荀勖和冯紞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荀勖说:“陛下万岁之后,太子不能继承皇位。朝廷内外的人都倾向齐王,陛下如果不下决心,将来必生大乱。”
冯紞说得更直接:“齐王名过其实,天下归之。陛下在,他不敢动。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太子如何制得住他?”
司马炎那天晚上没有睡。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司马攸的请表,字迹工整秀雅,每一个字都像司马攸本人一样无可挑剔。他拿起笔,在奏表上批了一个字。
准。
司马攸离京那天,他去送了。站在洛阳城的北门外,雪下得很大。司马攸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走过去,司马攸也没有下来。车马辘辘地走远了,雪把车辙盖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个月后,司马攸死了。呕血而亡。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司马炎正在用午膳。他放下筷子,半天没有说话。旁边伺候的宦官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摆驾,去齐王府。”
他到的时候,司马攸已经入殓了。他站在灵前,看着棺材里那张消瘦的脸,觉得不真实。司马攸比他小七岁,今年才三十八岁。三十八岁的人,怎么会躺在这里呢?
他记得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五个字。善待攸儿。
他没有做到。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冯紞凑上来,低声说:“齐王名过其实,天下归之。今自薨殒,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过?”
司马炎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冯紞一眼,那眼神让冯紞往后退了一步。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收住了眼泪,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提过司马攸的名字。好像这个弟弟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是他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在。在他每一个深夜的梦里,在每一份朝臣的奏章里,在太子的每一次笨拙的应答里。
司马衷今年三十一岁了。
司马炎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司马衷长得不丑,甚至可以说有些福相。圆脸,宽额,厚嘴唇,一双眼睛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茫然。他跪在那里,规规矩矩地叩头,问安,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真,但每一个动作都慢半拍。
“起来吧。”司马炎说。
司马衷站起来,垂着手站在一旁。贾南风跟在他身后,也行了礼。司马炎看了她一眼,心里不太舒服。贾充的这个女儿,长得实在不好看。又矮又黑,眉目间透着一股狠劲。他当初是不愿意结这门亲的,但杨艳坚持。杨艳说贾充是开国元勋,不能寒了他的心。他听了。
“父皇,”司马衷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儿臣昨日读《论语》,读到‘学而时习之’,有一处不明白。”
司马炎看着他:“哪里不明白?”
“习,是温习的意思吗?可是孔夫子说‘不亦说乎’,温习功课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司马炎沉默了。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任何一个读过书的人都能回答。可是司马衷问得很认真,那双眼睛里全是困惑。他是真的不懂。
“习,不只是温习。”司马炎说,“是实践,是把学到的东西用到做事上。你学到了一个道理,然后去做,做到了,心里就高兴。”
司马衷点了点头,但司马炎看得出来,他没听懂。
他让司马衷和贾南风退下了。殿门关上之后,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和峤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季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这话说得委婉。淳古之风,意思是太子太单纯了。季世多伪,意思是这世道太复杂了。不了陛下家事,意思是太子管不了这个天下。
和峤说完这话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和峤说的是实话。他也知道卫瓘在宴会上假装醉酒,摸着御座说“此座可惜”是什么意思。卫瓘是司马衷的老师,比谁都清楚这个学生是什么水平。
可是他能怎么办?
废了司马衷,立谁?
他还有别的儿子。司马柬,司马玮,司马允,都是不错的。尤其是司马柬,沉敏有识量,过目不忘,他最喜欢这个儿子。可是司马柬是嫡三子,上面有司马衷。废长立幼,在宗法上说不通。
更何况,废了司马衷,就等于承认他司马炎这一脉不行。就等于告诉天下人,齐王司马攸才是对的。就等于把父亲好不容易传给他的这份基业,又送回到伯父那一房去。
他不能。他做不到。他坐了二十五年龙椅,不是为了最后把一切都还回去的。
太康十年那个冬天,他病了一场。
病中他做了一个决定。把司马柬、司马玮、司马允都封了王,让他们分镇要害之地。司马柬镇关中,司马玮镇荆州,司马允镇扬州。三个儿子,三条臂膀,把洛阳围在中间。这样一来,就算他不在了,就算司马衷镇不住场面,至少还有兄弟在外面撑着。
他知道这个安排有风险。他知道这些儿子们未必和睦。他知道外镇的王手握兵权,将来可能就是祸患。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能把皇位传给弟弟,也不能把皇位传给侄子,更不能把皇位传给一个外姓人。他只能传给他自己的儿子。而在他所有的儿子里,司马衷是嫡长子。他只能选他。
这就是他的困境。小宗变大宗,根基不稳。父亲的选择让他坐上了这个位子,可也让这个位子从第一天起就摇摇晃晃。他做了二十五年的皇帝,做了二十五年的事,可这个根基上的裂缝,他一块砖都补不上。
他只能把司马衷立为太子,然后祈祷。祈祷贾南风虽然丑但足够聪明,能替司马衷应付那些复杂的事。祈祷司马遹那个孩子长大了能像他祖父一样英明,把爷爷没做完的事做完。祈祷他的那些儿子们、兄弟们、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们,不要太快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他知道这些祈祷很可笑。他司马炎什么时候变成一个靠祈祷过日子的人了?
可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太熙元年春天,司马炎病重。
他躺在含章殿的御榻上,看着窗外的海棠花开了一树。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铺了一地。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杨艳刚成婚的时候,院子里也有一棵海棠。杨艳站在树下,仰头看花,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比花还好看。
杨艳走了十六年了。她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衷儿虽然不聪明,但他是你的嫡长子。立嫡以长不以礼,岂可动乎?你要答应我,不要废他。”
他答应了。他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她笑了一下,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那个笑他记了一辈子。和司马攸在太液池边那个笑一样淡,一样轻,一样让他心口发疼。
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父亲,没有做到善待攸儿。对不起攸儿,把他逼出了京城。对不起杨艳,没有把她的儿子教好。对不起司马衷,给了他一个他扛不动的天下。对不起司马遹,那个聪明的孩子,他寄予了太多希望,可他一个都没能替他铺好路。
他唯一对得起的,可能就是这把龙椅了。他坐了二十五年,尽了一个皇帝该尽的力。灭吴,一统,太康之治。他做到了父亲和伯父都没做到的事。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坐的这个位子,本来就是从伯父那一房借来的。他坐了二十五年,现在要还给自己的儿子。至于这个儿子能不能坐稳,他没有力气再想了。
他最后的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
司马衷跪在榻前,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厚实,很暖和。司马炎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圆圆的、茫然的脸上,全是眼泪。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司马衷,不要相信贾南风。想告诉司马衷,小心那些叔叔们。想告诉司马衷,如果实在撑不住,就放手。可是他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司马衷把耳朵凑过去。他听见父亲在说什么,可他听不清。他抬起头,看着旁边的杨骏,一脸无措。
杨骏凑过来,听了听,然后对司马衷说:“陛下说,让你好好做皇帝。”
司马炎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那句话。他想说的是别的。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我尽力了。他想说,你如果实在不行,就去找你叔叔,找你弟弟,找你儿子。他想说,别硬撑。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太累了。从十八岁那年被王沈和裴秀推上晋王世子的位子开始,他就一直在撑。撑了三十六年。撑到自己都忘了,当初那个在铜雀台上写诗的少年,心里想的是什么。
太熙元年四月,晋武帝司马炎崩于含章殿,年五十五。
他死的那天,洛阳城下了一场雨。不大不小的雨,把海棠花打落了一地。花瓣泡在雨水里,粉白色的,漂在水面上,顺着宫墙外的水沟流走了。
司马衷即位,改元永熙。
后来的人说起司马炎,都说他最大的错误是选了司马衷。都说他昏了头,被杨艳和贾充蒙蔽了双眼。都说如果他传位给司马攸,西晋就不会有八王之乱,就不会有后来三百年的大分裂。
可是没有人问过他,他到底有没有别的选择。
司马昭临终说的“此景王之天下也”,是什么意思?是把权位还给司马师一房的意思。司马炎坐了这个位子,就已经违背了父亲的意思。如果他再把位子传给司马攸,那他这二十五年算什么?一个临时的看门人?
他不能让司马衷的兄弟们取代司马衷,因为那就等于告诉天下人,他这个大宗也是可以被取代的。小宗可以变大宗的规矩一旦破了,司马家的江山就再也稳不住了。
他只能咬着牙走那条唯一的路。那条路通向他知道的结局。他知道司马衷坐不稳,知道会有人跳出来,知道他的儿子们会自相残杀。他都知道。可他只能走。
因为他是司马炎。他是被父亲选中的那个人。他是把司马攸赶出京城的那个人。他是这个王朝的皇帝。
他不能承认自己错了。他不能把位子还给别人。他只能把它传下去,传给他自己的儿子,哪怕那个儿子是个傻子。
这就是小宗变大宗的代价。你借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他还不起伯父,就还给了命运。
雨下了一整夜。含章殿的海棠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再也没有人站在树下看花了。
洛阳城的春天还会来,海棠还会开。只是那个看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下一章 司马衷的困境:被推上龙椅的傻子,和他身后的女人们
永熙元年四月,司马衷即位。
那天早晨,内侍给他换上了崭新的龙袍。袍子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珍珠。他低头看着那些珍珠,一颗一颗的,圆圆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他想伸手摸一摸,内侍拦住他说:“陛下,这是御服,不能碰。”
他把手缩了回来。
殿外钟鼓齐鸣,声音大得他耳朵嗡嗡响。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着的人。那些人穿着红红绿绿的官服,头上的冠冕在烛火里反着光。他们齐声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后背撞在椅背上。
杨骏站在最前面,穿着丞相的官服,手里拿着笏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宫里见过的一条蛇。那条蛇盘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等他走过去的时候突然昂起头,吐着信子。
他坐在那里,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说话,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事。什么“大行皇帝”,什么“梓宫在殡”,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开始看殿顶的藻井。那上面画着一条龙,盘在云里,龙爪抓着一颗珠子。他想,那颗珠子能吃吗?
“陛下。”杨骏的声音响起来,像锤子敲在铁上。
他回过神,看着杨骏。
“陛下,臣刚才所奏,陛下以为如何?”
他张了张嘴。他刚才根本没听。他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贾南风。贾南风垂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陛下说准。”
他就说:“准。”
杨骏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然后杨骏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说:“圣上口谕,准奏。”
那天晚上回到寝殿,他把龙袍脱了,换上平时穿的旧衣裳。那件旧衣裳是杨艳还在的时候让人给他做的,领口磨破了,内侍说要换新的,他不肯。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去世那天,他跪在榻前,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他攥紧了也没用。他不知道父亲最后说了什么。杨骏说父亲让他好好做皇帝。可他不知道怎么做。他连今天那些奏章都没听懂。
“陛下。”贾南风进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宫装,红色的,上面绣着金线。可她穿红色不好看,衬得脸色更黑。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陛下今天做得很好。”
他抬起头:“我什么都没做。”
“陛下说准了。”
“是你说准的。”
贾南风沉默了一会儿。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点烧着的炭。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就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
“陛下,”她说,“以后在朝堂上,不管大臣说什么,陛下先不要开口。等臣妾在旁边提点。臣妾说准,陛下就说准。臣妾说再议,陛下就说再议。”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自己说话?”
贾南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等陛下把朝政都学会了,就可以自己说了。”
他点点头。他不知道要学多久。他想起父亲教他认字的时候,一个字教了三天,他还是记不住。父亲叹了口气,说:“衷儿,你要用心。”他很用心了。可他记不住。那些字像泥鳅一样,从他脑子里滑出去。
贾南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嫌弃,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她走了,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他想起杨艳。杨艳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来他房里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她说的都是家常,今天吃了什么,明天穿什么,哪个妃子又生了孩子。他听得懂那些。贾南风从来不跟他说那些。
杨艳死的那天,他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杨艳的手也不暖和,但比父亲的软。杨艳看着他,说:“衷儿,你答应娘,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听你父皇的话。”他答应了。他做到了。父亲让他娶贾南风,他娶了。父亲让他做太子,他做了。父亲让他做皇帝,他也做了。
可是父亲没有告诉他,皇帝该怎么做。
杨骏专权,是他即位之后的第一件大事。
杨骏是杨艳的叔父,说起来是他的外祖父辈。父亲病重的时候,把他叫到榻前,指着杨骏说:“以后听你杨公的。”他点了点头。他以为杨公跟杨艳一样,会对他好。可是杨骏把持了朝政,所有奏章都要先送到他那里。杨骏还在宫里安插了自己的人,连他想见哪个大臣,都要杨骏点头。
他不是很明白这些。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一天他想去御花园走走,杨骏派来守门的侍卫拦住他,说:“奉丞相命,陛下身体不适,不宜外出。”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侍卫的刀,刀鞘上镀着金,亮闪闪的。他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跟贾南风说:“我想出门,他们不让。”
贾南风正在对镜梳头。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陛下想出门?”
“想去看看海棠花。”
“海棠花谢了。”
“那看看池塘也行。”
贾南风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微微弯着。“陛下,杨骏不让你出门,是因为他怕你。他怕你见别人,怕别人跟你说话,怕你知道外面的事。”
“知道什么?”
贾南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陛下,如果臣妾告诉你,杨骏要谋反,你信不信?”
他看着她。她的脸很近,黑黑的,颧骨很高,嘴唇很薄。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说:“我不知道。”
“陛下不需要知道。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上朝的时候,臣妾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第二天上朝,杨骏站在最前面,正在奏事。说的是荆州的事,说那边的蛮夷作乱,要派兵去镇压。他听了半天,没听懂。贾南风站在他旁边,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转过头,贾南风朝他点点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杨骏。”
杨骏停住了,抬起头看他。那眼神还是冷冷的。
“朕听说,”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杨骏谋反。”
殿里一片死寂。杨骏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殿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殿门被推开,贾南风安排的人冲了进来,甲胄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地响。
杨骏被拖出去的时候,挣扎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他看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贾南风在他房里坐了很久。
她很高兴。她让人端了酒来,倒了两杯。她不让他多喝,只让他抿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咳嗽。她看着他咳,笑了起来。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脸上有了点温度。
“陛下今天做得很好。”
“我杀了人。”
贾南风的笑淡了。“杨骏要谋反,陛下不杀他,他就会杀陛下。陛下杀的是反贼,不是人。”
“他说他没有谋反。”
“他说的话,陛下信吗?”
他没有回答。他想起杨骏被拖出去时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条蛇。蛇被人打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他不知道那条蛇后来怎么样了。也许被人打死了。
“陛下,”贾南风说,“从今以后,没有人能拦着陛下出门了。陛下想去看海棠花就去看,想去池塘就去。”
他点点头。但他没有高兴起来。他脑子里全是杨骏被拖出去时的样子。那件丞相官服在地上拖出了一道痕,冠冕歪了,头发散了,跟平时那个笔挺的人判若两人。
他想,原来人被打倒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贾南风掌权之后,他的日子好过了些。
至少他出门没有人拦着了。他每天早晨去御花园里走一圈,看看花,看看鱼。御花园里的花匠认得他,每次见他都行礼,然后跟他说哪种花开了,哪种花谢了。他喜欢听那些。花匠说话不紧不慢的,不像朝堂上那些大臣,说得又快又难懂。
他开始能看懂一些奏章了。简单的他能懂,复杂的他还是不懂。贾南风让他看的都是简单的那部分,难的那部分她自己处理。他说:“你真好。”贾南风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后来他慢慢发现,贾南风不只是帮他处理奏章。贾南风还做了很多别的事。
有一天,他听宫里的宦官小声议论,说汝南王司马亮死了。他记得司马亮,那是他的叔祖,胡子长长的,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他问宦官:“叔祖怎么死的?”
宦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回陛下,汝南王谋反,已被诛。”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没有下旨杀司马亮。他问贾南风,贾南风说是楚王司马玮矫诏杀的,她已经把司马玮也处置了。
“司马玮也死了?”
“死了。”
他想起司马玮。那是他的弟弟,小时候一起在御花园里捉过蟋蟀。司马玮比他小,跑得比他快,每次都能捉到最大的那只。后来他们长大了,司马玮被封了王,去了荆州。他们很少见面了。
“为什么?”他问。
“他们要夺陛下的位子。”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殿门开着,阳光照进来,照在地砖上,亮晃晃的。他觉得很冷。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缩了缩肩膀。那些要夺他位子的人,都是他的亲人。一个叔祖,一个弟弟。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亲人可以被杀。
那天晚上他问贾南风:“你会不会也夺我的位子?”
贾南风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陛下为什么这么问?”
“他们都想夺。你是不是也想?”
贾南风放下手里的梳子,转过身。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矮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她其实不年轻了,眼角的细纹在烛光里清清楚楚。
“陛下,”她说,“臣妾是陛下的皇后。陛下在,臣妾才是皇后。陛下不在了,臣妾什么都不是。”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想再问了。问下去,又能怎么样呢?
司马遹是他唯一的儿子。
司马遹是谢玖生的。谢玖本来是他父亲宫里的才人,父亲把她赐给了他。谢玖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跟贾南风不一样。她生司马遹的时候,他十七岁,什么都不会。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觉得像抱着一团火,烫手,又不敢松。
司马遹很聪明。比他聪明得多。司马遹四岁的时候就能背《千字文》,六岁能写文章,八岁就能跟大臣们对答。父亲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这个孙子。父亲说,这孩子像他祖父。
他记得父亲临终前,把司马遹叫到榻前,摸着他的头说:“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帮你父亲。”司马遹点头,眼睛红红的。父亲笑了,说:“好孩子。”
司马遹长大了。他越长越像祖父,眉目清俊,谈吐文雅。朝臣们都喜欢他,说他有曾祖父司马懿的风范。他听了很高兴。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对司马遹说的话,觉得父亲在天上看着,应该也高兴。
可贾南风不高兴。
他知道贾南风不喜欢司马遹。贾南风自己没有儿子,她只生了几个女儿。她看司马遹的眼神,像看一个敌人。他问过贾南风,为什么不给司马遹找个好老师。贾南风说找了,是个叫贾谧的。贾谧是贾南风的侄子,整天带着司马遹吃喝玩乐。
他不懂这些。他觉得司马遹跟他不一样。司马遹会自己读书,不用人教。司马遹会自己写文章,不用人改。司马遹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他想,等司马遹长大了,他就把皇位让给他。他不想做皇帝了。他想去御花园里种花,像那个花匠一样。
元康九年冬天,司马遹被废了。
那天早晨,贾南风让人送来一封信。信是司马遹写的,上面说他要谋反。他不信。他见过司马遹的字,工工整整的,每个字都像刻在纸上。这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抓着他的手写的。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看不懂信上的字。但他认得那个签名。那个签名是司马遹的笔迹。他记得司马遹小时候练字,练的就是这个签名。他坐在御案前,拿着那封信,手在抖。
“这是真的吗?”他问贾南风。
“真的。”
“他为什么要谋反?”
“他想早点儿做皇帝。”
他放下了信。他看着贾南风。贾南风很平静,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忽然觉得很累。他想起父亲。父亲临终前对他说,听杨公的。杨公被他杀了。后来他听贾南风的,贾南风说谁谋反,谁就谋反。说谁该死,谁就死。
他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他从来都不知道。
司马遹被废为庶人,关在金墉城。他去看了他一次。司马遹穿着粗布衣裳,坐在一间小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冷粥。他看见父亲进来,站了起来,喊了一声父皇。
那一声“父皇”让他心口疼。他走过去,握住司马遹的手。那双手很凉。司马遹看着他,眼里全是泪。
“父皇,儿臣没有谋反。”
“我知道。”
“父皇信我?”
“信。”
司马遹哭出来了。他抱着儿子,觉得儿子的肩膀在抖。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司马遹,父亲对不起你。想告诉司马遹,父亲知道你没做。想告诉司马遹,父亲会救你出去。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拍了拍司马遹的背,然后就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司马遹。
第二年正月,司马遹死在了金墉城。说是病死的。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御花园里看梅花。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树一树的。他站在树下,闻着梅花的香气,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树干,慢慢地蹲下来。旁边的内侍吓坏了,喊:“陛下!陛下!”
他摆摆手,说没事。他蹲在树下,看着地上的花瓣。那些花瓣落了一地,红红的,像血。他想起司马遹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喊:“父皇驾!父皇驾!”他驮着儿子在御花园里跑,跑得满头大汗。司马遹笑得咯咯响,那笑声又脆又亮,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现在那笑声没有了。那孩子没有了。
他在树下蹲了很久,直到内侍把他扶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贾南风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正看着他。她没有过来。他也没有叫她。两个人隔着满地的落花对望着。风把花瓣吹起来,在他们中间打着旋儿。
他转身走了。
永康元年,赵王司马伦起兵。
司马伦是他父亲的弟弟,他的叔父。司马伦带着兵进宫的时候,他正在用早膳。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听见外面有喊杀声,放下筷子,站起来。贾南风冲进来,头发散着,脸上的粉被汗冲花了,一道一道的。
“陛下,赵王造反了!”
“哦。”他说。
贾南风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她好像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问了一句:“陛下不逃吗?”
他摇摇头。“逃到哪里去?”
贾南风站了一会儿,忽然跪下来,给他叩了一个头。那个头叩得很响,额头上红了一块。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司马伦的人把贾南风抓走的时候,他坐在殿里。他听见贾南风在外面骂,骂得很凶,声音尖利,像刀子刮过铁皮。后来声音停了。有人进来禀报:“贾后已废,赐金屑酒。”
他点点头。那人退了出去。
他坐在空荡荡的殿里,看着面前那碗没喝完的粥。粥凉了,凝成了一坨。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有点稠,不太好喝。但他还是喝完了。他想起小时候杨艳跟他说,粥要喝完,不能剩。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司马伦来见他。司马伦胖胖的,留着一把白胡子,笑起来很和善。司马伦说:“陛下受惊了。臣是来清君侧的。”
“贾南风死了?”
“死了。”
“哦。”
司马伦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怜悯。他见过那种眼神。在朝堂上,大臣们看他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在御花园里,花匠看他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现在司马伦也这样看他。
“陛下,”司马伦说,“从今以后,臣会替陛下分忧。”
“好。”
司马伦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殿里。殿门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贾南风住过的宫殿还在冒烟。他闻着那股味,忽然想起杨艳。杨艳死的时候,身上有一股药味。他握着她的手,闻着那股药味,想哭又不敢哭。杨艳说:“衷儿,别哭。你是男子汉。”
他没有哭。后来父亲死了,他没哭。杨骏死了,他没哭。司马亮死了,他没哭。司马玮死了,他没哭。司马遹死了,他没哭。现在贾南风死了,他也没哭。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哭。
司马伦做了相国,把持了朝政。他坐在龙椅上,像个木偶。司马伦说往东,他就往东。司马伦说往西,他就往西。他每天还是去御花园散步,花匠还是跟他说哪种花开了,哪种花谢了。但他不说话。花匠说什么,他点点头。
永宁元年,司马伦把他废了,自己做了皇帝。
他被迁到金墉城。就是司马遹死的那间屋子。他走进去,看见地上有一块暗褐色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是血。干了的血。他想起司马遹。他儿子。在这间屋子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在那块痕迹旁边坐了一整夜。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把那块暗褐色的痕迹照得发亮。他坐在月光里,抱着膝盖,像小时候在御花园里等父亲下朝那样。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他的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在灰蒙蒙的天上慢慢散开。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他跪在榻前,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父亲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他凑过去,没听清。他抬起头,问杨骏:“父皇说什么?”
杨骏说:“陛下说,让你好好做皇帝。”
他点了点头。他一直在做。他做了二十年的皇帝。他做了所有他们让他做的事。他杀了所有他们让他杀的人。他签了所有他们让他签的字。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父亲让他做,他就做了。
现在父亲不在了。杨艳不在了。司马遹不在了。贾南风也不在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金墉城的窗前,看着远处的炊烟。
后来他被迁到了洛阳城外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很小,一间屋,一口井,一棵老槐树。他每天坐在槐树下,看蚂蚁上树,看日影从东边移到西边。有一个老仆伺候他,每天给他送饭。饭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青菜,有时候有一块咸鱼。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他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在宫里的时候,饭菜很多,但他总是吃不下。现在饭菜少了,他反而吃得下了。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看见一只蝴蝶。黄色的,翅膀上带着黑点。他跟着它走,走到墙根,看它落在一丛野花上,又飞起来,翻过墙头不见了。他站在墙根,仰头看着那片天。天很蓝,蓝得干净。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念诗。念的是《诗经》里的一首:“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他不懂什么意思。父亲说,意思是人这一辈子,出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心情是不一样的。他问父亲,那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呢?父亲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长大了。他知道了。出去的时候,他是太子,是皇帝。回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是。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没保住。
但他不恨。他不知道该恨谁。恨父亲?父亲给了他最好的东西。恨贾南风?贾南风替她挡了很多事。恨司马伦?司马伦也不过是在争自己的活路。恨来恨去,恨的都是自己人。他累了。不想恨了。
暮春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开花了。一簇一簇的,白中带黄,香喷喷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他坐在树下,闻着花香,忽然想起杨艳院子里的那棵海棠。也是春天,也是开花,也是落了一地。杨艳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阳光照在她脸上。他那时候还小,站在旁边,仰着头看杨艳。杨艳低头看见他,笑了,说:“衷儿,过来,娘抱你。”
他走了过去。杨艳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他伸手去够那些海棠花,够不着。杨艳说:“别急,等明年就够着了。”
明年。他等了很多个明年。可他再也没有够着那些花。
他靠在槐树干上,闭上眼睛。风把花瓣吹到他身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膝上。他没有拂。他觉得自己像一棵树,站在这里,看着春天来,看着春天走,看着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年一年地站下去。
那个老仆坐在屋门口,远远地看着他。老仆看见他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老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确实在说话。他在说:
“父皇,儿臣做了。做了二十年。”
“娘,海棠花开了。”
“遹儿,你在那边,有人给你端粥吗?”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花瓣落了他一身。远远的,有布谷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穿过院墙,穿过槐花,穿过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飘到天边去了。
下一章 贾南风:丑女人的三十年
泰始七年,洛阳城,贾府后院的梧桐树下,一个又矮又黑的姑娘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她今年十五岁了,还没有人上门提亲。
来贾府做客的夫人们见到她,总是先夸一句“令爱生得结实”,然后就转头去逗别的姑娘。她们带来的那些姑娘,个个穿着绫罗绸缎,脸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手细得像柳条。她站在她们中间,像一群白鹤里混进了一只黑鸭。
母亲郭氏有时候会看着她叹气,说:“南风,你怎么就长得不像我呢?”
贾南风低着头,不说话。她知道自己丑。她有一面铜镜,是父亲从西域带回来的,照得很清楚。她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看见的都是一张又黑又扁的脸,颧骨高高的,嘴唇薄薄的,眉毛又粗又短,像是老天爷用刀子随便划拉出来的。她照了十年,照到自己都看熟了这张脸,看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但她不在乎自己丑。她在乎的是别人因为她丑而看她的那种眼神。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比嫌弃更难受。是轻慢。好像她因为丑,就不配有好东西,就不配被人喜欢,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似的。
她蹲在梧桐树下,看着蚂蚁一个接一个地往树上爬。蚂蚁那么小,那么黑,可它们爬得很认真,一步一步的,从不偷懒。她想,我要是能像蚂蚁一样就好了。蚂蚁不用长得好看,它们只要有力气,就能活下去。
“南风。”
她抬头,看见父亲站在廊下。贾充穿着官服,刚从宫里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那种表情让她心跳了一下。好像是高兴,但又不太像。
“你跟我来。”
她跟着父亲进了书房。贾充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看了很久。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磨破了,露出里面的一层布。
“南风,”贾充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宫里要选太子妃。”
她抬起头。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晋王想跟贾家结亲。太子司马衷,今年十三岁。我想把你嫁过去。”
她愣在那里。太子妃。她要做太子妃了。她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飞进去了。她想说好,又觉得不该那么急,抿了抿嘴,没说话。
贾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南风,你长得像你娘家的姑姑。你姑姑嫁给了司马家的旁支,日子过得不好。我希望你比她有福气。”
她点点头。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贾充的声音沉下来,“太子……不是个聪明人。他脑子慢。你嫁过去,要替他拿主意。贾家以后在朝里的分量,就靠你了。”
她记住了。那年她十五岁,坐着花轿进了太子的东宫。掀开盖头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司马衷。他坐在床边,圆圆的脸上挂着笑,看着她。
“你真黑。”他说。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太子又说:“不过没关系,我不嫌你。”
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嫁的这个男人,会在新婚之夜对她说“你真黑”。她嫁的这个男人,不是个聪明人。父亲说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她得替他拿主意。贾家的分量,靠她了。
太子宫的日子,比她想的要好过一些。
司马衷虽然傻,但脾气好。他从不骂人,从不打人,也不像别的皇子那样有一堆女人。他就喜欢两件事:吃和玩。他喜欢吃,什么甜的辣的都吃,吃得嘴角油汪汪的。他喜欢玩,斗蛐蛐,养鸟,在御花园里追蝴蝶。他追蝴蝶的时候跑得很快,胖胖的身子一颠一颠的,像个大号的球。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追蝴蝶,有时候会笑出来。她笑的时候,旁边的宫女会偷偷看她。她知道她们在看什么。她们在看一个丑女人配一个傻男人,一个黑的一个憨的,多般配。
她不生气。她早就学会了不生气。生气没有用。她这张脸不会因为生气变白,这个男人不会因为生气变聪明。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父亲让她做的事。替他拿主意。
她开始学认字。她从小没读过什么书,嫁给太子之后才开始学。她让宫里的女官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篇一篇地读。她学得很快。女官说,太子妃聪明。她没有说话。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夸她聪明,不夸她好看。聪明比好看有用。好看不能替她拿主意,聪明可以。
她开始替司马衷看奏章。一开始很多字不认识,她查了字典,一个一个地记。慢慢地,她能看懂了。她发现那些奏章说的都是差不多的事,哪个地方受灾了要钱,哪个地方官员贪了要换,哪个地方蛮夷闹了要打。她看多了,也就知道该怎么批了。
她发现自己喜欢这种感觉。她坐在御案前,拿着朱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批下去。那些字写得有力,红艳艳的,像血。她一笔下去,某个地方就有人升官,某个地方就有人掉脑袋。她握着笔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黑胖子了。她觉得自己比谁都高。
武帝司马炎死了以后,杨骏掌了权。杨骏是杨艳的叔父,司马衷的外祖父辈。他把她晾在一边,什么事都不让她插手。她坐在自己的宫里,看着杨骏发号施令,心里冷得像一块冰。
她不是没想过忍。她嫁进宫里这么多年,什么没忍过?她忍过宫女的窃窃私语,忍过朝臣的轻慢眼神,忍过司马衷每天胡言乱语的那些傻话。她都能忍。可杨骏要把她彻底架空。杨骏不想让她掌权,因为她不是杨家的人。
她坐在窗前,想了三天。三天里她没出宫门一步,没吃什么东西。第四天早上,她叫来了几个人。
第一个人叫孟观,是殿中中郎将,手里有兵。第二个人叫李肇,是司马衷身边的宦官,知道宫里所有的密道。第三个人叫董猛,是她的心腹,替她跑腿办事。
她给他们交代了几件事,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当年学认字那样认真。她说完之后,孟观、李肇、董猛都跪下来,说愿为皇后效死。
她点点头。她说:“你们记住,事成之后,贾家不会亏待你们。”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司马衷的床边,看着他睡觉。他睡得很沉,打着呼噜,嘴角还挂着口水。她伸手帮他把口水擦了。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新婚那天他说“你真黑”。那时候她觉得他是傻子。现在她看着他,觉得他也挺可怜的。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坐在龙椅上,也不知道那把椅子底下埋着多少人的骨头。
第二天早上,她让司马衷上朝的时候,说了那三个字:“杨骏谋反。”
杨骏被拖出去的时候,她站在殿侧的屏风后面。她看着杨骏挣扎,看着他的冠冕掉在地上,看着他回头瞪眼。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在铜镜里看见的那张丑脸。她心里默默地想,杨骏,你嫌我丑,你嫌我是女人,你不想让我插手。现在你知道了吧。我这张脸是不好看,但我的手比你长。
杨骏死了以后,朝政落到了她和司马亮、卫瓘三个人手里。司马亮是司马炎的叔叔,卫瓘是老臣,两个人都瞧不上她。她知道他们瞧不上她。他们在朝堂上说话,从来不看她。他们递上来的奏章,从来不经过她的手。他们当她不存在。
她忍了几个月。然后她让司马衷下了一道诏书,说司马亮和卫瓘谋反。两个人都死了。死得比杨骏还快。
那天晚上,她坐在空荡荡的宣政殿里。殿很大,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都是黑的。她坐在御座旁边的矮凳上,看着那把空着的龙椅。她忽然想坐上去试试。她站起来,走到龙椅前面,伸手摸了摸椅背。椅背上刻着龙,鳞片一片一片的,硌手。她没有坐。她只是站在旁边,把脸贴在椅背上。凉的。
她闭上眼睛,听见殿外有风吹过,呜——呜——的,像谁在哭。
她睁开眼睛,退了两步,回到矮凳上坐下。她从袖子里掏出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烛火照着她的脸,她看见自己的眼角有了细纹,颧骨更高了,嘴唇更薄了。她比十五岁的时候更丑了。
但她不怕了。丑女人掌了权,丑女人杀了人,丑女人让满朝文武都跪在她面前。她忽然笑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丑女人也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好看,可是有力量。
她合上镜子,收进袖子里。
太子遹不是她的儿子。
司马遹是谢玖生的。谢玖以前是武帝的才人,后来赐给了司马衷。谢玖长得好看,白白的,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司马衷很喜欢她,天天往她房里跑。贾南风看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她不嫉妒谢玖好看。她嫉妒谢玖生了个儿子。
司马遹生下来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婴儿红红的,皱皱的,闭着眼睛在哭。她转身走了。
后来司马遹长大了,越长越聪明。武帝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这个孙子,说他像司马懿。朝臣们也都喜欢他,说他有明君之相。她每次看见司马遹,看见他那张清俊的脸,看见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就想起自己那张又黑又扁的脸。她心里说,你长得好看,你聪明,你什么都好。可是你活不长。
她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很毒。可她控制不住。她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没有好看的脸,没有丈夫的爱,没有别人的尊重。她只有权力。而司马遹如果当了皇帝,她连权力都没有了。
她想过很多办法。她让贾谧去带坏司马遹,带他吃喝玩乐,带他荒废学业。可司马遹天生聪明,怎么带都带不坏。他玩归玩,书还是读,文章还是写,朝臣还是夸。
她没有办法了。她坐在宫里,看着司马遹一天天长大,一天天逼近那把龙椅。她夜夜睡不着,躺在床上听司马衷打呼噜,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后来她做了那件事。她让人把司马遹灌醉,骗他抄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谋反的话。她拿着那封信,在朝堂上哭,说太子要杀她。朝臣们不说话。司马衷不说话。司马遹被拖了出去。
她站在殿门口,看着司马遹被押走的背影。那个少年郎的背挺得直直的,没有回头。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嫁给司马衷那天。花轿抬进东宫,她掀开盖头,司马衷说“你真黑”。那时候她十五岁,还觉得自己能在这个宫里找到点什么。
现在她三十七岁了。她站在殿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宫装吹得鼓起来。她什么都没有找到。连最初的那些东西也没了。
司马遹死的那天,她没有去看。她坐在宫里,手里拿着铜镜,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她老了。黑还是黑,但多了皱纹。丑还是丑,但有了杀气。她忽然把镜子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雨打在梧桐叶上,噼噼啪啪的。她站在窗前,听着雨声,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好像一场梦。
赵王司马伦兵变那天,她正在梳头。
她听见外面有喊杀声,知道事情来了。她没有慌。她从铜镜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然后放下梳子,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她穿着皇后的礼服,深青色的,绣着九只雉鸡。这身衣裳她穿了很多次,每次穿的时候都觉得沉。今天倒觉得轻了。
司马伦的人冲进来的时候,她坐在正殿上。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满身是血,握着刀。他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是他没想到皇后会这么镇定。
“贾后,”军官说,“赵王有令,废后为庶人。”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然后她问:“陛下呢?”
军官没回答。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收了。
她被押到金墉城。路过司马遹死的那间屋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守推了她一把,说快走。她走了。她没有回头。
金墉城的屋子很小。她坐在草垫上,看着从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那光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她看着那些灰尘,想起十五岁那年,在贾府后院的梧桐树下看蚂蚁。蚂蚁也是这么小的,一粒一粒的,爬来爬去。
她想,她这一辈子,也像这些灰尘。拼了命地往上飞,飞得再高,最后还是要落下来。落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有人送来一杯酒。酒是琥珀色的,在碗里晃荡。她知道那是什么。她端起碗,闻了闻。酒很香。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书房里对她说的话。父亲说,贾家以后在朝里的分量,就靠你了。
她做到了。贾充死了。郭氏死了。贾谧死了。贾家没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她靠的那根柱子,被她自己一根一根地折断了。
她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碗,坐回草垫上。
她掏出那面铜镜。铜镜早就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照出的人脸也是歪的。她把镜片拼在一起,看着里面那张脸。又黑又丑,眼角有纹,嘴唇薄得像一条线。她看着那张脸,想起十五岁时在铜镜里看见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丑。现在她觉得自己老了。可她还活着。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酒劲上来了,身子慢慢暖起来,像泡在温水里。她想起小时候,母亲郭氏把她抱在膝上,给她梳头。郭氏的手很软,梳子从头顶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郭氏说:“南风,你头发真好,又黑又亮。”
她那时候觉得,母亲是唯一不嫌她丑的人。
她想着母亲的手,想着梳齿滑过头皮的感觉。她睡着了。铜镜从她手里滑落,掉在草垫上,裂成两半,再也拼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看守进来收尸。看见她躺在草垫上,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浅,像是做了什么好梦。看守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抬了出去。金墉城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风从门缝里吹进去,把草垫上的灰尘吹起来。一粒一粒的,在光里飞。飞了一会儿,就散了。
下一章 司马遹:聪明的代价
太康九年的春天,司马遹五岁了。
那天武帝司马炎在御花园里设宴,请了几个宗室子弟来赏花。海棠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粉白,花瓣落在池塘水面上,被锦鲤啄得一点一点的。司马炎坐在石亭里,看着几个孙子在草地上追跑。跑在最前面的是司马遹,小短腿迈得飞快,袍角掖在腰间,露出一截白胖的腿。
司马炎喊了一声:“遹儿,过来。”
司马遹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小脸红扑扑的。司马炎把他抱到膝上,用袖子擦了擦他的汗。
“背首诗给祖父听听。”
司马遹想了想,背了一首《诗经》里的《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背得一字不差,声音清清脆脆的,像玉珠落在盘子里。
亭子里坐着的人都拍手。有人夸说,这孩子记性真好。司马炎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不错。你知道这诗说的是什么吗?”
“说的是君子。”司马遹仰着头,“君子要像玉一样,切了还要磋,琢了还要磨。要一直磨一直磨,才能磨出光来。”
司马炎愣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五岁的孩子,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两汪泉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父司马懿抱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他心里涌上来一股热热的东西,堵在嗓子眼。
“好孩子。”他说,声音有些哑,“祖父老了。以后这个家,要靠你父亲,还有你。”
司马遹点点头,说:“遹儿会好好读书。祖父教遹儿的,遹儿都记住。”
司马炎笑了。他让内侍端来一盘橘子,亲手剥了一个,把橘瓣上的白络一丝一丝地撕干净,递到司马遹嘴边。司马遹张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那天晚上,司马炎在含章殿里批奏折,批到一半停下来,跟身边伺候的宦官说:“太子虽不慧,但遹儿聪敏。朕百年之后,这江山有靠了。”
宦官躬着腰说:“陛下圣明。”
司马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海棠的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他想,父亲临终说“善待攸儿”,他没有做到。可他要对得起遹儿。他把这个孩子托起来,给他铺好路,让他将来能稳稳当当地坐住这把椅子。这样他走的时候,能跟父亲说一句,我虽然对不起攸儿,但我对得起这个天下。
司马遹七岁那年冬天,母亲谢玖死了。
他记得那天很冷,宫里的水缸都结了冰。他早晨去给母亲请安,走到门口,看见几个内侍抬着一张草席从母亲的屋里出来。草席裹着一个人形,细细瘦瘦的,露出来一截手腕,青白色的,上面有几道伤痕。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张草席从面前经过。他问旁边的宫女:“我娘呢?”
宫女跪下来,不敢抬头,只是哭。
他跑进母亲的屋子。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卷走了,梳妆台上的铜镜还在,旁边的妆奁翻倒了,胭脂粉黛洒了一地。地上有一滩暗褐色的水渍,他蹲下去闻了闻,是药味。又苦又涩,跟他平时喝的不一样。
他坐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天。没有人来找他。宫人们来来去去,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后来才知道,母亲是被人毒死的。有人在他的药碗里加了东西。但他不知道是谁。也没有人告诉他。
那天晚上他去找父亲。司马衷在暖阁里,围着火炉子吃点心。看见他来了,招招手说:“遹儿,来吃枣糕。”
他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司马衷把一块枣糕塞进他手里,说:“你娘做的枣糕好吃。朕让你娘也给你做。”
他捏着那块枣糕,枣泥从指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圆圆的脸上全是笑意,嘴角沾着枣泥,像个孩子。他忽然觉得父亲很可怜。父亲不知道谢玖已经死了。没有人告诉父亲。或者说,有人告诉了,但父亲没有听懂。
他咬了一口枣糕。甜的,甜得发腻。
贾南风开始动手的时候,司马遹十四岁。
那天贾谧来东宫找他,说皇后娘娘设了宴,请殿下过去。他跟贾谧去了。宴席设在贾南风宫里的后堂,桌上摆了酒菜,贾南风坐在主位上,穿着深青色的礼服,脸上擦着厚厚的粉,粉底下是一张又黑又扁的脸。她见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刀子在肉上划了一道口子。
“遹儿来了。坐。”
他坐下来。贾南风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是琥珀色的,在杯子里晃荡。他看着那杯酒,想起七岁那年,母亲屋里的药味。
“喝吧。”贾南风说,“这是好酒。西域来的。”
他端起杯子,凑到嘴边。酒味很冲,呛得他鼻子发酸。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皇后娘娘叫儿臣来,有什么事?”
贾南风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小又亮,像两颗黑豆子,嵌在那张扁脸上。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遹儿,你知道你祖父为什么喜欢你吗?”
他没有说话。
“因为你聪明。”贾南风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你祖父活着的时候,天天夸你。说你像司马懿。说晋室江山有靠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烛火在她脸上跳,映出深深浅浅的纹路。她四十多岁了,比以前更丑了,颧骨高得吓人,嘴唇薄成了一条线。
“可你祖父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贾南风的声音低下去,像蛇在草丛里游,“聪明人在这宫里,活不长。”
司马遹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杯壁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疼。
“皇后娘娘要杀我?”
贾南风笑了一下。“我杀你做什么。我是你母后。”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她身上的脂粉味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在这个宫里,活下去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人。是最能忍的人。”
那天晚上他回到东宫,吐了。他趴在床边,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酒水混着枣糕,黏糊糊的一滩,散发着酸腐的气味。他吐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坐在床边的地上,抱着膝盖。
他想起祖父。祖父把他抱在膝上,剥橘子给他吃。祖父的手很大,很暖,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祖父说,遹儿,以后这个家要靠你。他当时点了头。他以为靠他就够了。他以为只要他读好书,写好文章,够聪明,就够用了。
祖父没有告诉他,聪明有时候是一把刀子。你握着刀子,别人会怕你。别人怕你,就会想方设法把刀子从你手里夺走,或者把你握着刀子的那只手砍掉。
后来的几年,他学会了装傻。
他不再写文章了。贾谧带着他吃喝玩乐,他就跟着去。喝酒,赌钱,斗鸡,走马,什么荒唐做什么。他把自己的聪明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像把一件珍宝锁进箱子里,埋到地下,再压上石头。他在人前说话故意结巴,写奏章故意写错字,读书故意念岔行。有一次贾南风来看他,他正趴在桌上睡觉,桌上摊着一本《论语》,翻到“君子不器”那一章。贾南风翻了翻书,笑了笑,走了。
他听着贾南风的脚步声远去,睁开眼睛。他把那本《论语》拿起来,看着“君子不器”四个字。君子不器。君子不应该像器具一样,只有一种用途。祖父教他的。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首诗,写在草纸上,写完就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黑黑的一层。他看着那些灰烬,想,他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装傻,忍,等。等贾南风死了,等父亲死了,等他熬出头的那一天。
他熬了八年。从十四岁熬到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那年春天,贾南风把他叫去了。
他进去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酒,还有几张纸,一支笔。贾南风坐在桌边,旁边站着几个宦官。她看着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笑。
“遹儿,来。母后今天高兴,想请你喝杯酒。”
他坐下来。贾南风给他倒酒。他喝了。酒很甜,比上次的甜得多。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脑袋开始发沉,眼前的烛火变成了两团,又变成了四团。他听见贾南风在说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
“遹儿,写几个字吧。”
笔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纸,白白的,晃眼。他握着笔,手在抖。纸上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他看不太清。贾南风的声音响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让他照着写。他不想写。他想把笔扔掉。可他握笔的手不听使唤,手指自己动起来,一笔一划地跟着写。那些字像一个个小虫子,从笔尖爬出来,爬满白纸。
写完了。贾南风把纸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他趴在桌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他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贾南风说的。
“送殿下回去。”
第二天他被押到朝堂上的时候,才看见那封信。
信上写的是谋反的话。说他要在先帝忌日那天起兵,杀皇后,逼父皇退位。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签名是他的笔迹。他认得那个签名。他练了十几年,一笔一划都是他的。他站在殿上,看着那封信,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昨晚的酒,想起那些自己动起来的字,想起贾南风嘴角那抹笑。
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父亲。司马衷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父亲的脸上全是困惑。那双温和的、茫然的眼睛看着他,像在问:遹儿,这是你写的吗?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父皇,那不是我写的。他想说,是贾南风灌醉了我,抓着我的手写的。他想说,父皇你看看那字,歪歪扭扭的,我司马遹写字从来没有那么丑过。他想说,父亲,你信我。
可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看见父亲眼里那一层雾。那层雾永远都在,厚厚的,遮着一切。父亲看不清的。父亲什么都看不清。
贾南风站在御座旁边,垂着眼,嘴唇动了动。
司马衷开口了。
“太子谋反,废为庶人,幽于金墉城。”
他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殿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他的袍角。他忽然想笑。他装了八年的傻子,最后还是没装过去。他够聪明。可聪明救不了他。
他被押到金墉城那天,路过东宫。东宫的门开着,里面的海棠树开花了,粉粉白白的,一树一树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守推了他一把,说快走。他走了。他没有回头。
金墉城的屋子很小,只有一张草垫,一个便桶,一扇小窗。窗上有铁栅栏,拇指粗的铁条,锈迹斑斑。他坐在草垫上,透过铁栅栏看外面的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只麻雀飞过来,落在窗台上,啄了啄铁栏杆,又飞走了。
他开始写文章。没有纸笔,就用手指蘸着水在墙上写。写完了,水干了,字就消失了。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手指发白,写到墙面上被指甲刮出一道道白痕。他写的是《诗经》,是《论语》,是祖父教他的那些篇章。他写着写着,就想起祖父的手,祖父的笑容,祖父说“好孩子”的声音。
贾南风派人来的时候,是正月里。
来的是一个老宦官,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冒着热气,苦味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老宦官把药放在地上,说:“皇后娘娘赐药。”
他坐在草垫上,看着那碗药。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在微光里泛着光。他想起七岁那年,母亲屋里的药味。想起十四岁那年,贾南风给他倒的酒。想起二十二岁那年春天,那些自己动起来的字。
他站起来,走到那碗药前,蹲下来。他端起碗。碗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疼。他把碗举到嘴边。药味钻进鼻子里,苦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有喝。他端着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荡,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看见自己的眼睛,黑亮亮的,像小时候一样。他想起祖父说他眼睛好看。像泉水。
他把碗放下了。
他转身回到草垫上,坐下来。他靠着墙,闭上眼睛。老宦官站在门口,等着。等了很久,久到天从灰白变成暗蓝。他一直没有动。
老宦官走过去看了看。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头微微歪着。嘴角有一丝血,黑色的,已经干了。他的眼睛没有闭。黑亮亮的,望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色的天,光秃秃的树枝,还有远处飞过的几只寒鸦。
老宦官伸出手,想合上他的眼皮。试了两次,没合上。他叹了口气,把草席拉过来,盖住了那张年轻的脸。
天彻底黑了。风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墙上那些用水写过的字,早就干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好像那个孩子从来没有来过。就好像那个聪明的、爱笑的、会背《淇奥》的少年,从来没有在御花园里追过蝴蝶。
下一章 司马伦:老王爷的赌局
永康元年四月初七的晚上,司马伦坐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
舆图已经旧了,边缘磨得起了毛。他用手指在上面慢慢划着,从宫城划到太庙,从太庙划到城北的驻军大营。手指停在神武门的位置,点了点。那个位置他今天傍晚刚去看过,门上的铜钉在夕阳里泛着暖光,他伸手摸了一下,凉凉的,滑滑的。他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宫,父亲指着那座门跟他说,看见没有,那门后面是天子的地方,咱们做臣子的,走到门前就得停步,不能进去。
他在门前站了很久。没有人拦他。现在他是相国,宫里宫外都是他的人,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可他偏偏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回到府里,摊开了这张舆图。
他今年六十九岁了。
六十九岁,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好几颗,吃饭的时候嚼不动肉,得让厨子炖得烂烂的才行。他有时候照镜子,看见自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觉得像个老树皮。可他的心不老。他的心还跟年轻时候一样,滚烫滚烫的,想要什么东西,就非拿到手不可。
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不多。年轻时候想要封地,父亲给了。中年时候想要兵权,兄长司马昭给了。他做过琅琊王,做过宣威将军,做过右军师,什么都做过了。可每一样东西拿到手,他心里那个洞就更大一圈。他后来才想明白,他一直想要的那个东西,从来没有人给过他。
那把椅子。
他父亲司马懿临死前,把家业传给了伯父司马师。伯父死得早,没有儿子,把位子传给了父亲司马昭。司马昭死的时候,把位子传给了司马炎。司马炎死了,传给了一个傻子。一个傻子坐在那把椅子上,底下的人为了那把椅子杀来杀去。贾南风杀了杨骏,又杀了司马亮和卫瓘,又杀了司马遹。现在轮到谁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月色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把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大片。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在洛阳城外的猎场上射中了一只鹿。他把鹿扛在肩上回来,父亲看见了,笑着说,伦儿好力气。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会很长。
现在他六十九岁了。没几年好活了。他想。如果他不做这件事,那他这辈子就永远是一个老王爷,一个旁支,一个永远站在门外的人。他做过的那些事,他攒下的那些兵,他忍过的那些年,就都白费了。
他回到桌前,手指从神武门往下划,划到了金墉城的位置。贾南风还在那里。他今天已经让人送去了金屑酒。天黑之前,那边的人回来禀报,说贾后已经喝了,收尸的人正往城外抬。他没有说什么。贾南风死了,朝里就没有人能压住他了。
贾南风。他想。这个女人又丑又狠,跟他一样。他们俩在这宫里斗了十年,你杀我的人,我杀你的人。到最后她输了,输在她是女人,没有兵。而他赢了,因为他手里握着洛阳城所有的兵。
可赢了之后呢?
他坐下来,重新看那张舆图。舆图上宫城方方正正,像一块棋盘。他想起小时候跟兄长司马昭下棋。司马昭棋艺比他好,每回都赢。他不服气,天天练,练了三年,终于赢了一局。他记得赢棋那天,司马昭把棋子一推,笑着说,伦儿棋艺长了。他嘿嘿笑着,把赢来的那块玉坠揣进怀里,暖了一整天。
后来他再也没有赢过司马昭。兄弟之间下棋,赢得太多不好看。他后来学会了让棋,让得不露痕迹。司马昭看出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伦儿懂事了。
懂事。他懂了一辈子的事。懂到最后,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把椅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就剩这一件事了。
他叫来了几个人。
第一个是他的长子司马荂。司马荂三十出头,长得像他母亲,白白净净的,性子也温和。司马伦看着儿子,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哪都好,就是没有野心。像他母亲。
第二个是孙秀。孙秀是他的谋士,跟了他二十多年,什么事都是孙秀替他谋划的。孙秀比他小几岁,瘦瘦的,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老是眯着眼,像狐狸。
第三个是张林,是他手下的心腹将领,管着宫里的禁军。
三个人站在他面前。司马伦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贾后死了。”他说。
孙秀点了点头。张林嘴角动了动。司马荂站着没说话。
“明天早朝,”司马伦说,声音不高不低,“我要废了皇帝。”
孙秀的眼睛睁大了些。张林吸了口气。司马荂往后退了一步。
“父亲……”司马荂开口。
司马伦抬手打断了他。他看着三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孙秀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狐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张林把腰挺直了,手按在刀柄上。司马荂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司马伦说,“该得的,我都不会亏待。孙秀,你做中书令。张林,你做领军将军。荂儿,你是相国世子。”
三个人跪下来。司马伦看着他们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跪在父亲面前的。那时候父亲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现在轮到他来说了。
“去吧。”他挥了挥手。
第二天早朝,司马伦站在殿门外,听见里面钟鼓齐鸣。他整了整衣冠。他的相国冠冕很重,压得他脖子酸。但他站得笔直。
殿门开了。他走进去。殿里很暗,只有御座旁边点了几支蜡烛。司马衷坐在那里,穿着龙袍,戴着冕旒,脸被珠子挡了一半。司马伦走到殿中,站定,抬头看着司马衷。司马衷也看着他,目光茫然。这个傻子,他做了二十年皇帝,今天被人废,可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司马伦忽然觉得有点可怜他。可那点可怜,跟那把椅子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他展开手里的诏书,念起来。诏书是孙秀写的,写得花团锦簇,说贾后谋害太子,祸乱朝纲,今已伏诛。又说皇帝暗弱,不堪大位,应当退居太上皇。颍王司马伦德高望重,宜承大统。
他念完了,把诏书合上。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底下站着的朝臣们低着头,没有一个说话的。他等了一会儿,等有人跳出来反对。没有人。他把诏书递给旁边的宦官,朝司马衷拱了拱手。
“请陛下禅位。”
司马衷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禅位是什么意思?”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司马伦站着没动。他看着司马衷那张茫然的脸,忽然想起父亲临终那天,把他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说,伦儿,你要辅佐炎儿。他点了头。他辅佐了。辅佐了三十年。辅佐到今天。
“禅位就是,”他开口,声音很稳,“陛下把天下让给臣。”
司马衷想了想,然后笑了。“那朕以后就不用上朝了?”
“不用了。”
“那朕可以天天去御花园看鱼?”
“可以。”
司马衷点了点头,说:“好。朕禅位。”
底下有人哭了起来,不知道是哪个老臣。司马伦没有看。他走上前,从宦官手里接过玉玺。玉玺很沉,比他想的重。他握着玉玺,转过身,看着殿外。殿门开着,朝阳照进来,铺了满地金色。他抬脚走过去。那些朝臣跪下来,齐声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站住了。他站在那把龙椅前面,低头看着。龙椅上的漆已经旧了,有些地方磨出了底下的木头。他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龙头,硌手。他想起父亲说,那门后面是天子的地方。现在他在门里面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了。
可他坐下来的时候,觉得椅子太硬了。硌得慌。他动了动身子,想找个舒服的姿势,怎么都找不到。底下的人还在喊万岁,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他坐在那里,觉得这一切好像跟想的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宣政殿里。殿很大,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都是黑的。他坐在龙椅上,摸着扶手,摸着椅背,摸着上面的每一道刻痕。这是他做梦都想坐的地方。可他坐了还不到一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忽然想起他大哥司马昭。司马昭活着的时候,他事事都听大哥的。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反对大哥。因为大哥比他能干,比他有威望,比他配得上父亲留下的东西。可是大哥死了。大哥死了以后,他想,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现在他坐在龙椅上了。他六十九岁,当了皇帝。底下的人跪着他,喊他万岁。可他摸着这把椅子,觉得冷。这椅子不是他的。他比谁都清楚。他是抢来的。一个旁支,一个老王爷,一个本不该坐在这里的人,抢了一把椅子。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殿门开着,外面是夜色,深蓝深蓝的,挂着一弯新月。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殿前的台阶上,石阶泛着青白色的光。他想起小时候,在父亲府里,他坐在台阶上看月亮。父亲从书房里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就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父亲说,伦儿,你看月亮。月亮离咱们多远啊。他说,父亲,等我长大了,我要把月亮摘下来。父亲笑了,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月亮摘不下来的。你只要站得高,就能看得清。
他站得够高了吗?他站在天子的地方了。可他抬头看月亮,觉得月亮还是那么远。他伸手试了试,够不着。
他忽然觉得很累。从四月初七到五月初九,一个月里他做了那么多事。废了贾后,废了皇帝,自己坐了龙椅。他完成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件事。可他坐在龙椅上,觉得自己比坐在府里的书房里还孤单。
他退回殿里,在龙椅上坐下来。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殿外有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影子在墙上游来游去。他想起他父亲。父亲临死的时候,他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父亲说,伦儿,你要辅佐炎儿。他说,儿子记住了。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然后父亲闭上了眼睛。
他记住了。他辅佐了炎儿,辅佐了衷儿。他辅佐了三十年。然后他把他们掀下来了。他坐在了他们的位子上。他不知道父亲在天上看见这一幕,会不会摇头。可他想,父亲不会怪他的。因为这把椅子太诱人了。谁坐在旁边看三十年,都会忍不住伸手去够。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烛火暗了,只剩几星微光。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就是皇帝了。真正的皇帝。他这辈子想要的,终于拿到了。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试着咧了咧嘴,做出一个笑的样子。那个笑没人看见。他自己也没看见。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坐在那把硌人的龙椅上,听着殿外的风声,等着天亮。
天亮了。太阳照进来。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出殿门。门外站着他的朝臣,他的兵,他的儿子。他们跪下来,喊他万岁。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枯的,布满了老年斑。他握着玉玺的时候,手在抖。他到现在都没看清楚,那玉玺上刻的到底是什么字。他只顾着握住它,来不及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宫墙。墙很高,把天割成了一条一条的。他站在墙里面,站在最高的台阶上,忽然觉得这墙比他想的高。他以前站在墙外面往里看,觉得墙里面金碧辉煌。现在他在墙里面往外看,觉得墙外面灰蒙蒙的。
他站在台阶上,风吹着他的袍角。朝臣们还在喊万岁。他听着那声音,觉得像潮水。潮水来了,又走了。他在潮水里站着,站得很稳。可他心里知道,这潮水总有一天会退的。退的时候,他会不会还站在这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这辈子,赌了这一把。赢了。可赢了之后,他发现赌局还没有结束。赌局才刚开始。而他手里握着的,还是一枚赌注。一枚更大的赌注。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几只鸽子从宫墙那边飞过来,扑棱棱地落在殿顶上。他看着那些鸽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猎场上射鹿。那时候他射出去的箭,从来没有偏过。可这一次,他射出去的箭,不知道会落到哪里。
他收回目光,看着跪在底下的朝臣。他开口,声音传下去,在大殿的墙壁上撞出回音。
“众卿平身。”
那些人站起来。他看着他们。他们的脸在他面前展开,一张一张的,有的老,有的少,有的笑,有的愁。他看着那些脸,忽然想知道,这些人里面,有几个是真心喊他万岁的。
他不知道。他也懒得知道了。他已经六十九岁了。没几年好活了。他只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坐在那把椅子上,把该做的事做了。至于身后的事,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转身走回殿里,坐在龙椅上。他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龙头,硌手。他摸了一遍又一遍,习惯了。然后他拿起笔,开始批他这辈子第一份作为皇帝的奏章。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
窗外,太阳升到了正中。阳光照进来,照在龙椅上,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写字,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远远地,有钟声传来,悠悠的,沉沉的。那是太庙的钟。他听着钟声,笔顿了顿,然后继续写。
他知道,明天早上,钟还会响。后天,大后天,还会响。响到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天。可钟声之后的事,他管不了了。他只能听着,写着,坐着。坐在那把不属于他的椅子上,等着属于他的结局。
下一章 洛阳城外
永宁元年三月,洛阳城被围了。
围城的人是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三个人联名发了檄文,说要诛讨逆贼司马伦,迎太上皇复位。檄文传到洛阳那天,司马伦正坐在宣政殿里用午膳。一碗燕窝粥,四碟精致小菜,都是他年轻时在琅琊王府里最爱吃的。他嚼着菜,听孙秀念檄文,念到“逆贼”两个字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六十万大军。”孙秀念完了,声音有些发紧,“三路合围。齐王从许昌北上,成都王从邺城南下,河间王从关中出函谷关。前锋已经到了洛阳城外三十里的阳翟。”
司马伦放下筷子。他看了看碗里没喝完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上了城楼。洛阳的城墙很高,他站在城楼上往西看,能看见远处一片一片的火光。那些火光连成线,像一条长长的赤蛇,蜿蜒在地平线上。他扶着城垛,手摸到了冰冷的砖石。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烟火味,还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陛下,”张林站在他身后,“臣愿领兵出城,击溃叛军。”
司马伦没有回头。他看着那片火光,忽然问了一句:“张林,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张林愣了一下,说:“回陛下,十八年了。”
“十八年。”司马伦点点头,“十八年前,朕还是琅琊王。那时候你才二十出头,第一次见朕,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太用力,额头上磕出一个包。”
张林没说话。
“朕记得那天你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司马伦终于回过头,看着张林。城楼上的火把映着张林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年轻了,胡子拉碴的,眼角有深深的纹路。“现在你眼睛里没光了。”
张林跪下来:“臣万死。”
“起来。”司马伦摆摆手,“朕不是怪你。朕是想说,朕老了,你也老了。咱们都老了。这仗,打不动了。”
张林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司马伦没让他说,转身往城楼下走。台阶很陡,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扶着墙喘气。他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张林,你知道朕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天是哪天吗?”
“臣不知。”
“是朕登基那天。”司马伦说,“朕坐在那把椅子上,底下的人喊朕万岁。朕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抬起脚,继续往下走。后面的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可是朕后来才知道,那把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了难。朕坐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朕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走下了城楼,消失在夜色里。张林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佝偻的、瘦小的背影,在火把的光里摇摇晃晃的,像一棵快要倒的老树。
孙秀跑的那天晚上,司马伦没有拦他。
他坐在殿里,看着孙秀收拾东西。孙秀的手在抖,把金银往包袱里塞,塞得乱七八糟的。他一边塞一边说:“陛下,臣去搬救兵。臣认识一个羌人首领,有三千铁骑。臣去求他……”
司马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烛火照着孙秀的脸,那张狐狸脸上全是汗,山羊胡子翘着,一抖一抖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跟了二十多年的人,在这时候要走,他居然一点都不生气。
“你去吧。”他说。
孙秀停住了,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他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孙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然后他站起来,抱着包袱,跑了出去。
司马伦听着脚步声远去。殿门开着,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在火光里像无数根银针。孙秀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他转身回到殿里。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枚玉玺。玉玺上有龙钮,刻得很精细,他摸着龙角,凉凉的,滑滑的。他握着玉玺,在手里掂了掂。这枚东西,为了它,他赌上了一切。现在这枚东西还在他手里,可他已经赌输了。
他把玉玺放回锦盒里。然后他走到龙椅前面,坐下来。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他想起登基那天,他也是这样坐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坐得很稳。现在他知道,那是错觉。
外面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有人跑进来禀报:“陛下!叛军攻破城门了!”
他点点头。那人等着他下旨,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自己跑了。
殿里的人越来越少。宦官跑了,宫女跑了,侍卫跑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烛火快烧完了,只剩一截短短的烛头,火苗一跳一跳的。殿外有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往这边来了。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着御案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慢慢往殿后走。殿后有一道小门,通向御花园。他推开门,冷风裹着雨丝扑了他一脸。他打了个寒战,裹紧了身上的袍子,走进了雨里。
御花园里的海棠树已经谢了,枝叶在雨里黑沉沉的。他踩着湿滑的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水顺着他的白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他走过太液池,走过石桥,走过他曾经追过蝴蝶的那片草地。草地现在全是泥,一脚踩下去,泥水溅起来,弄脏了他的袍角。
他走到宫墙下,停住了。墙很高,他仰头看着,雨水落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小时候,在父亲府里,他坐在台阶上看月亮。那时候他觉得宫墙很远,远在天边。现在他站在宫墙下,墙就在他面前,伸手就能摸到。他伸出手,手指贴在墙砖上,粗粝的,冰凉的。
墙的那边,喊杀声越来越大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地上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袍子,凉意从屁股一直传到脊梁骨。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雨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贴在额头上,露出底下深深的皱纹。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喊杀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司马昭带着他去猎场。大哥骑马跑在前面,他骑着一匹小马跟在后面。大哥回头喊他,伦儿,快点。他催着马跑,跑得歪歪扭扭的。大哥笑了,放慢马速等着他。那天他们猎了一只鹿,大哥把鹿扛在肩上,说,伦儿好力气。其实那鹿是他射的,但大哥说是他射的,他就认了。
他想起父亲。父亲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说,伦儿,你要辅佐炎儿。他点了头。他辅佐了。他辅佐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他做了一切该做的事。他以为自己能忍住。可他没有忍住。
他想起登基那天。阳光很好,照在殿前的台阶上,亮晃晃的。他穿着龙袍,戴着冕旒,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台阶很高,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他听见底下的人喊他万岁,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站在最高处,转过身,俯瞰着那些人。那时候他觉得,他这一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那一刻太短了。短得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底下那些人的脸,潮水就退了。
他睁开眼。雨已经把他浇透了。他冻得嘴唇发紫,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宫墙外传来马蹄声,轰隆隆的,像山崩一样。他知道,他的人已经散了。他的兵已经降了。他的儿子司马荂可能已经死了。他的江山,三个月就没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完全麻了,他站了两回才站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转身,朝着太庙的方向走去。
太庙在宫城的东边,隔着两道宫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雨,粘在脸上痒痒的。他走到太庙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青白色。
太庙的门关着。他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暗,一排一排的牌位在昏暗中沉默着。他从那些牌位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他站在司马炎的牌位前,站了一会儿。
“炎儿,”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大哥把天下交给你,你又交给了衷儿。朕从衷儿手里拿了过来。朕以为朕能坐稳。朕没坐稳。朕来跟大哥说一声。”
他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伏下身,额头触地。冰凉的青砖贴着他的额头,凉意一直渗到骨头里。
“朕输了。”他说。
他趴在地上,很久没有动。太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外面的天越来越亮,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白线。那道白线慢慢移动,移到他手边,照在他干枯的手指上。他看见自己的手,皮肤皱巴巴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这双手,握过剑,握过玉玺,握过别人的生死。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他靠在香案腿上,仰头看着那些牌位。那些名字在晨光里渐渐清晰了。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他的父亲,他的伯父,他的兄长,他的侄子。他们都在这块木板上了。他也会上去的。可他的木板不会跟他们放在一排。他知道。他是旁支,是逆贼,是那个不该坐龙椅的人。
晨光终于照进了太庙的正殿。那些牌位上的金字闪了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他听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他缩在香案腿边,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在一间满是先人的屋子里,等着有人来找他。
可没有人来找他。天彻底亮了。太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照得满殿通明。几个甲士站在门口,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领头的人看了看殿里,看见缩在香案腿边的那个老人,愣了一下。
司马伦睁开眼,看着那些甲士。他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在朝堂上,那些大臣看司马衷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是怜悯。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试了两次,最后是那个领头的甲士走过来,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甲士的手很有劲,抓着他的胳膊,像抓着一把枯柴。
“王爷,”甲士说,“请吧。”
司马伦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牌位。阳光照着它们,金灿灿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跟着甲士走了出去。
外面站着很多兵。他们排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路。他走在中间,两边是甲胄和刀枪。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他听见两边的兵在小声议论。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是司马冏。他穿着银甲,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司马冏很年轻,四十出头,脸上带着一股锐气。他看见司马伦出来,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叔祖。”司马冏喊了一声。
司马伦看着他。司马冏是他大哥司马昭的孙子,算起来是他的侄孙。他记得司马冏小时候,在宫里跑来跑去,他摸过他的头。现在这个孩子长大了,骑着马,带着兵,站在他面前,喊他叔祖。
“你赢了。”司马伦说。
司马冏没说话。他看着司马伦,目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叔祖,太上皇还在金墉城。”
司马伦点了点头。“朕知道了。朕会去接他。”
“不用。”司马冏说,“臣已经派人去了。叔祖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写一道诏书,说自己年老昏聩,被孙秀蒙蔽,误信谗言,篡夺大位。今日悔悟,愿意逊位,还政于太上皇。”
司马伦看着他。司马冏的眼睛很亮,像他父亲司马攸。他忽然想起司马攸。那个被父亲赶出洛阳、死在路上的弟弟。司马攸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的。他看过那双眼睛,在太液池边,司马攸回头冲他笑,说“位子从来不是该是谁的”。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司马冏面前,忽然懂了。
位子不是该是谁的。位子是谁坐上去,就是谁的。可坐上去容易,坐稳了难。他坐不稳。他的脚底下是空的。因为他的根基不在那里。他的根基在琅琊,在封地,在那间堆满猎弓的书房里。不在龙椅上。
“朕写。”他说。
司马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上了马,带着兵进了宫。司马伦站在宫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里。太阳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可他浑身冰凉。他身上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干净。几只鸽子从宫墙上飞起来,扑棱棱的,往远处去了。他看着那些鸽子,忽然想起他登基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那天他站在台阶上,觉得自己站得很高。现在他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那些台阶,觉得它们很高,很高。
他转身,朝着金墉城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湿漉漉的地上。路上有水洼,映着天光,亮晃晃的。他踩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不看路,只是往前走。他要去接司马衷。他要把他接回来,送回那把椅子上。然后他会回到他的琅琊封地去。那里有一片猎场,有一间书房,有一张旧棋盘。他可以在那里度过剩下的日子。下下棋,看看书,等着儿孙们偶尔来看他。
他走了很久。金墉城在洛阳城的西北角,要穿过半个城。他走过了几条街,街上没有人。店铺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告示。他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水很浑,漂着垃圾。他走过一片菜地,菜地里的菜没人收,烂在地里。他走过了他曾经走过的一切。他走过了他自己的昨天。
金墉城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司马衷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司马衷还是穿着那身旧衣裳,圆圆的脸上挂着笑,正在逗一只蚂蚁。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叔父。”司马衷喊他。
司马伦站住了。他看着司马衷那张脸,那张什么都不知道的、永远在笑的脸。他忽然想哭。
“衷儿,”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叔父来接你回去。”
司马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回哪里?”
“回宫里。”
“那朕又能上朝了?”
“能。”
“那朕能去看鱼了?”
“能。”
司马衷笑了。他走过来,拉着司马伦的手。那只手很软,很暖。司马伦握着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衷儿,”他说,“叔父对不起你。”
司马衷看着他,歪了歪头,好像不太明白。然后他拍了拍司马伦的手背,说:“叔父别哭。朕不怪你。”
那天下午,司马伦带着司马衷回到宫里。朝臣们站在殿外等着,看见司马衷的车驾来了,都跪下来。司马衷从车上下来,站在殿门口,看着那把龙椅,忽然回头问司马伦:“叔父,这把椅子你坐过了吗?”
司马伦站在他身后,低下了头。“坐过了。”
“硬不硬?”
“硬。”
司马衷点点头,走进去,坐下来。他坐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说:“是挺硬的。不过朕坐惯了。”
底下的大臣们喊着万岁。司马伦站在殿门外,听着那潮水一样的声音,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来。没有人看见他。他蹲在门槛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他被迁到了金墉城。就是司马遹死的那间屋子。他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地上那块暗褐色的痕迹。他蹲下来,摸了摸。干了的血,渗进了砖缝里,擦不掉。
他坐在草垫上,靠着墙。窗外的老槐树发了新芽,绿绿的一层。有鸟在上面叫,叽叽喳喳的。他听着鸟叫,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种过一棵树,从来没有养过一只鸟,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跟权力无关的事。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猎场,他射中了那只鹿。父亲说,伦儿好力气。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句话。
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倒了下来,躺在草垫上。阳光照着他干枯的手,照着那些老年斑,照着他蜷缩的身子。他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干干的,皱皱的,落在泥土上,等着风把它吹走。
四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他白头发。窗外的鸟叫得更响了。他听着鸟叫,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没有龙椅、没有玉玺、没有刀光剑影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猎场,有他年轻时候骑过的马,有他射出去的箭,有他父亲的笑容。
他看见了。他够到了。他握着那只鹿角,像小时候那样,扛在肩上,往家走。家里的灯亮着,父亲坐在灯下等他。他说,父亲,我回来了。父亲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是笑。
他走进那片光里。
下一章 司马衷的最后一场雨
太安二年七月,洛阳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三天前开始下,没停过。洛河的水涨了,浑黄的河水漫过堤岸,淹了城南的几坊民宅。街上到处是水,深的地方到腰。人们趴在房顶上,抱着包袱,看着水里的家具漂来漂去。皇宫的地势高些,但宫墙也渗了水,金銮殿前的台阶上全是湿滑的青苔。
司马衷坐在殿里,听见雨打在屋顶上,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他裹着一件厚袍子,缩在御座上,觉得冷。殿里的地砖渗了潮气,脚踩上去黏黏的。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湿了一小块。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宫了。
去年春天他被接回来复位,坐回这把椅子,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他换了三个宰相,杀了两个王爷,还有一个逃到了关中。朝堂上的事他照例听不懂。贾南风死了以后,他身边又站了别的人。先是齐王司马冏,站在他左边,替他批奏章,替他见大臣。后来长沙王司马乂杀了司马冏,站到了他右边,替他做同样的事。再后来司马乂被司马颖和司马颙的联军围困,城破那天他坐在殿里,听见外面打了整整一宿,天亮时司马乂的人头被挂在了宫门上。
他那时候在喝粥。一碗白粥,里面加了几粒红枣。粥喝到一半,有人进来禀报,说长沙王已被诛。他放下碗,问了一句:“那朕今天还上朝吗?”
来禀报的人愣了一下,说不用了。他说好,然后继续喝粥。
他其实不是不在乎。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这些人杀来杀去,每一个都说是为了他,每一个都说自己是忠臣,每一个都说别人要谋反。他分不清。他从小就分不清。父亲教他认字的时候,他分不清“已”和“己”,分不清“戌”和“戍”。后来长大了,他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再后来他做了皇帝,他分不清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所以他干脆不分了。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让他坐在椅子上,他就坐着。他们让他盖章,他就盖章。他们让他笑,他就笑。他们让他哭,他哭不出来。
今天下雨,没有人来让他做什么。他坐在殿里,看着雨。雨从屋檐上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模糊了。他想,如果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下雨天他会做什么?
他想起来了。下雨天他会和司马遹一起坐在东宫的廊下,看雨。司马遹那时候四五岁,穿着小小的袍子,盘腿坐在他旁边,仰头看雨从屋檐滴下来。他教司马遹数雨滴,一,二,三,四,五。司马遹数得很快,数到一百就乱了,然后咯咯笑,说父皇我数不清。他就说,数不清就不数了,咱们看雨。司马遹靠在他身上,小小的身子暖烘烘的。他闻着儿子头发上的味道,有一种淡淡的皂角香。
那些下雨天,是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后来司马遹长大了,不跟他看雨了。再后来司马遹死了。他派人去金墉城收尸的时候,看见儿子躺在地上,眼睛没闭。他蹲下来,伸手合了两次,合不上。他就把手放在儿子脸上,捂了一会儿。儿子的脸冰凉冰凉的,像下雨天的石板。他把手拿开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睁着。他站起来,走了出去。那天下着雨。他走在雨里,没有打伞。雨水把他浇透了,从头顶一直湿到脚底。他走到御花园里,在那棵海棠树下坐了很久。花早谢了,叶子绿得发黑。雨打叶子,噼噼啪啪的。
从那以后,他就记不太清事了。有时候他觉得日子像一团浆糊,过去和现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记得自己做过皇帝,但记不清做过什么事。他记得自己有过妻子和儿子,但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他只能记住一些碎片。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粥里红枣的味道,有人牵着他的手往前走。那些碎片飘在他脑子里,像水里的浮萍,抓不住。
今天下雨,他想起了司马遹。这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他坐在椅子上,忽然想站起来。他站起来了。他走到殿门口,扶着门框。外面的雨很大,水帘从屋檐挂下来,隔在他和院子之间。他看着那水帘,伸出一只手。雨水打在他手心,凉凉的,痒痒的。他把手收回来,握了握拳。手心湿了。
“陛下。”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是东海王司马越。司马越站在殿里,穿着甲胄,甲胄上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是湿的,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油布包着。司马衷看着他。他知道司马越。这是他兄弟,他父亲司马炎的弟弟的儿子。算起来,是他的堂兄弟。可他不记得司马越小时候的样子。他只记得司马越这些日子天天来找他,让他做这做那。
“陛下,”司马越又说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臣有件事要奏报。”
“什么事?”
司马越走过来,把油布包放在御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封信,纸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司马越把信展开,递到司马衷面前。
“陛下看看这封信。”
司马衷低头看。信上的字他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太懂了。他看了半天,只认出几个字。一个是“颙”,一个是“颖”,一个是“兵”,一个是“洛阳”。他抬起头,看着司马越。
“这是什么?”
司马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举兵谋反,已经攻到洛阳城外了。前锋张方的部队,离城不到二十里。”
司马衷看着司马越的脸。那张脸上有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司马越的眼睛很亮,盯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可司马衷不知道该说什么。张方,司马颙,司马颖,这些名字他都听过,但他记不清谁是谁。他们都要打洛阳,都说是为了他。他不知道该信谁。
“那怎么办?”他问。
司马越看着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然后司马越说:“臣请陛下下诏,命臣率军御敌。”
“好。”司马衷说,“你写诏书,朕盖章。”
司马越从袖中抽出黄绢,铺在御案上,提笔就写。写得很快,笔走龙蛇的,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绢面上。写完了,他拿起来吹了吹,递给司马衷。司马衷接过黄绢,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拿起玉玺,在上面盖了一个印。
司马越收了诏书,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他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御案上那封信吹到了地上。司马衷弯腰捡起来。纸很湿,他捏着那封信,站在殿里。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声里夹着别的声音,闷闷的,一阵一阵的。那是战鼓声,从城北传过来。
他走到殿门口。雨帘挡在面前,他伸手拨了一下,水花四溅。他看见雨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兵。穿着黑甲的兵,从宫墙外面跑过去,一队一队的。他们的脚步声被雨声盖了大半,但铠甲碰撞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哗啦哗啦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殿里。他走到那把龙椅前面,摸了摸椅背。凉凉的,滑滑的。他没有坐下来。他走到殿后那间小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袍子。那是他当太子时候穿的,领口磨破了,袖口也烂了。他把那件旧袍子抱在怀里,坐在地上。地上凉,他不在乎。他把袍子展开,铺在腿上,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袍子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把脸埋进袍子里,闻着那股味道。
袍子的内衬上有一块补丁,歪歪扭扭的。那是谢玖给他补的。谢玖的手巧,但补这块补丁的时候心不在焉,针脚歪了。他记得那天谢玖一边补一边跟他说话,说遹儿今天会叫父皇了。他听了很高兴,抱着司马遹举高高。司马遹咯咯笑,口水滴在他脸上。谢玖看见了,笑着说,陛下的脸都湿了。他说,那是遹儿的口水,不碍事。谢玖就笑,那笑容他记得很清楚。白白的脸,弯弯的眼睛,像月亮。
他把袍子抱在怀里,靠在墙上。雨声隔着几层墙壁,变得闷闷的。他闭上眼睛,听着那闷闷的雨声。战鼓声还在响,但离他远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外面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水传进来,模糊的,不真实的。
他想睡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每天晚上他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但就是睡不着。他听见风的声音,听见远处打更的声音,听见老鼠在墙角跑过的声音。他数那些声音,数着数着天就亮了。今天下雨,雨声盖住了一切。他听着雨声,觉得眼皮沉了。
他抱着那件旧袍子,慢慢往下滑。从坐姿变成了躺姿,躺在凉凉的地砖上。他把袍子盖在胸口,手攥着补丁的那一角。他的呼吸变浅了,变慢了。他像是要睡过去了。在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御花园里,太阳很好。海棠花开着,粉的白的。他蹲在草地上,伸着手,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过来,在他手边绕了两圈,然后停在了他的指尖上。蝴蝶的翅膀薄薄的,上面有黑色的斑点。他屏住呼吸,看着那只蝴蝶。蝴蝶动了动翅膀,又飞走了。他站起来,追着那只蝴蝶跑。跑着跑着,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他回过头。廊下站着一个人。穿青色衣裳,白白的脸,弯弯的眼睛。那个人冲他笑,喊他:“衷儿,回来吃饭。”
他想跑回去。可是脚迈不动。他站在草地上,看着廊下那个人。那个人冲他招了招手。他使劲迈脚,终于迈出了一步。他跑起来,往廊下跑。跑得很快,风从耳边掠过。他跑到了廊下。那个人还在笑。他伸手去抓那只手。手指触到了,温温的,软软的。
他抓住了。他笑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打在屋檐上,哗哗的。地砖上,那个裹着旧袍子的人蜷缩着,呼吸渐渐听不见了。殿门被风吹开,雨水泼进来,泼在他身上。他没有动。他的手指攥着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攥得很紧。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很浅很浅。
太安二年七月,晋惠帝司马衷崩于洛阳宫中,年四十八。
史书上写他,用的是“帝崩于显阳殿”。至于怎么崩的,为什么崩的,没有人细说。那天的雨太大了,把什么都冲走了。城外的战鼓声,宫里的脚步声,还有那个蜷缩在地砖上的老人。雨停了之后,人们进来收尸。看见他躺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件旧袍子。有人想把袍子拿开,掰他的手,掰不开。他的手指硬得像铁。最后连人带袍子一起抬了出去。
洛阳城被张方攻破的那天,天上的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满是泥泞的宫道上。路边倒着旗子,墙上插着箭,台阶上留着刀痕。阳光照着那些痕迹,亮晃晃的。宫墙上的青苔被雨浇透了,绿得发黑。有鸟从墙外飞进来,落在殿顶上,叽叽喳喳地叫。叫声清清脆脆的,穿过空荡荡的宫殿,穿过那些没人坐的椅子,穿过那些没人走的路,一直飘到天上去了。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终章 东望
永嘉五年六月,洛阳城破的那天,王导正在建康的官衙里批文书。
南方的六月闷热,空气里能拧出水来。他面前的竹简上全是汗渍,墨迹洇开了一片。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匝匝的,像一挂帘子。蝉在树上叫,声音又尖又长,把人的心都叫烦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口疼。那种疼来得突然,像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扶着窗框,额头上渗出冷汗。旁边的书吏吓了一跳,喊他:“王公!王公!”
他摆摆手,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疼感渐渐退了,但他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他转头问书吏:“北边有消息吗?”
书吏摇头:“回王公,最近一份邸报是五天前的。说是石勒的兵到了陈留,洛阳城门已经关了。”
王导没说话。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白了大半,颌下的胡须也灰白了。他跟着琅琊王司马睿渡江到建康,已经十年了。十年里,他替司马睿笼络江东士族,安抚南渡的流民,把这片原本荒凉的南方土地一点点经营成晋室最后的立足之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在替谁守着什么。守着一份家业,等着有一天能回去。
可他心里清楚。回不去了。
洛阳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到的。
那天傍晚,王导正在吃饭。一碗糙米饭,两碟小菜,一壶温过的酒。他吃得很慢,像他这些年的习惯。一个亲兵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太急,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卷帛书,帛书上沾着泥和血。
“王公!洛阳……洛阳没了!”
王导放下筷子。他接过帛书,展开。上面的字写得潦草,墨迹被水浸过,模糊了好几处。但他看清楚了几个词。刘曜,王弥,破城,皇宫火起,帝被俘。
他把帛书放在桌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烫了一下嗓子。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是他刚来建康那年种的。现在已经长得老高,叶子巴掌大,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
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天从昏黄变成了暗蓝,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洛阳。洛阳的星空也这么亮。他年轻的时候,在洛阳做官,夜里值班,就坐在宫中的台阶上看星星。那时候武帝还在,天下还太平。他记得武帝有一次路过,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武帝指着天上的星,说,王导,你看那颗最亮的,那是紫微星。紫微星亮,天下就安。他说,陛下就是紫微星。武帝笑了,说,朕可不是。朕只是替祖宗看着这个天下。等将来衷儿长大了,朕就交给他。
武帝说那话的时候,司马衷才十几岁。王导见过太子几次,每次都是在朝会上远远地看一眼。那个圆脸的孩子站在百官前面,眼睛总是东张西望,站没站相。他当时就想,这个孩子将来怎么坐得住天下。后来武帝崩了,司马衷即位,果然是那样。再后来,八王之乱,你杀我,我杀你,杀到最后,洛阳城破,连司马衷的儿子司马炽都被掳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皱纹,青筋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这双手,握过笔,握过剑,握过很多东西。可他最想握住的,是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司马睿的府邸。
司马睿在建康的王府不大,比不上洛阳的宫殿,也比不上他当年在琅琊的王府。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是司马睿亲手栽的。王导进去的时候,司马睿正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看见王导来了,站起来,脸色不太好。
“王公,洛阳的事……”
“臣知道了。”王导说。
司马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怀帝被俘,洛阳陷落,司马家的列祖列宗,陵寝都在那里。朕……孤……”他改了口,他现在还是琅琊王,没称帝,“孤心里难受。”
王导看着他。司马睿今年四十出头,正当壮年。他长得不像司马家的人,没有司马懿那种鹰视狼顾的锐利,也没有司马炎那种宽厚从容的气度。他温和,内敛,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王导看了他十年,也没完全看透这个人。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能忍。比司马家任何一个人都能忍。
“王爷,”王导说,“臣有一件事,想跟王爷商量。”
“王公请讲。”
“洛阳已失,北方沦陷。晋室的血脉,只剩王爷这一支还在江南。臣请王爷即皇帝位。”
司马睿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着王导,目光复杂。过了很久,他摇了摇头。
“不可。怀帝还在刘曜手里。孤若即位,是盼着怀帝死吗?”
“王爷,”王导的声音沉下来,“怀帝回不来了。刘曜不会放他。就算放他回来,他也撑不起这个天下。王爷,晋室不能无主。北方的人心,南方的人心,都等着一个皇帝。”
司马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几株梅树叶子绿得发暗,这个季节不开花,枝干光秃秃的。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王导,肩膀微微佝偻。王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熟悉。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他第一次见到琅琊王的时候。那时候司马睿才二十出头,站在宫门外,等着武帝召见。他记得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谦卑。他当时就想,这个孩子将来会有出息的。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王公,”司马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王导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司马睿的背影,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单薄。他想说能。他想说等咱们攒够了力气,打回洛阳去,把先帝的陵寝收回来,把丢失的江山夺回来。可他张了张嘴,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知道回不去了。北方已经乱了。石勒、刘曜、王弥,那些蛮族的铁骑踏遍了中原。洛阳烧了,长安也快了。司马家的王爷们打来打去,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打光了。他王导再有本事,也变不出千军万马去打回洛阳。
“回不去了。”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司马睿转过身。他看着王导,王导看着他。两个人在午后的光线里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蝉又叫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把这片安静衬得更安静了。
永嘉五年六月,琅琊王司马睿在建康即皇帝位,改元建武,是为东晋元帝。
登基大典办得很简朴。没有洛阳的钟鼓,没有太庙的牌位,没有满朝的文武。建康的宫殿是临时改建的,殿顶的瓦还没有铺全,下雨天还会漏。司马睿穿着赶制的龙袍,站在殿上,接受百官朝贺。人不多,稀稀拉拉地站了两排。王导站在最前面,第一个跪下去,喊了一声万岁。
司马睿坐在那把新做的龙椅上,看着底下跪着的人。他忽然想起洛阳。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洛阳觐见武帝,站在宫门外,看着那座宫殿,觉得它大得没边,高得没顶。他那时候想,有一天他也要坐在那里面。后来他真的进了洛阳的皇宫,是跟着武帝的灵柩进去的。他站在灵前,看着满朝文武哭成一团,心里觉得空荡荡的。
现在他坐在自己的龙椅上了。椅子是新的,木头味还没散尽,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他动了动身子,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底下的人还在喊万岁。他听着那声音,觉得它不够大。比洛阳的潮水差远了。
他忽然想,如果武帝还活着,看见今天这一幕,会说什么?武帝坐在洛阳那把龙椅上,底下站着黑压压的文武百官,那些人的声音汇成潮水,把殿顶都要掀翻了。那是他记忆里的洛阳。那是他回不去的洛阳。
典礼结束以后,他一个人坐在殿里。殿门开着,南方的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潮气。他闭上眼睛,想起一件事。他想起武帝有一次摸着他的头说,睿儿,你跟你父亲一样,是个稳重的人。将来晋室有难,你要撑住。
他那时候才十几岁,不懂什么叫“晋室有难”。现在他懂了。晋室有大难了。可他不是武帝选中的那个人。武帝选中的人是司马衷,司马衷不行了,又选了司马炽,司马炽也被抓走了。他是旁支,是琅琊王,是他父亲司马伷的儿子。他父亲是武帝的弟弟。他是小宗,是旁支中的旁支。
他坐的这把椅子,原本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可它轮到他了。因为那些该坐的人,都死了。那些不该坐却偏要坐的人,也死了。司马亮死了,司马玮死了,司马允死了,司马冏死了,司马乂死了,司马颖死了,司马颙死了,司马越死了,司马伦死了。司马衷死了。司马炽被俘了。司马家的男人们,在二十年的互相残杀里,死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他了。他坐在建康的宫殿里,穿着一件赶制的龙袍,面前放着一把新做的龙椅。他坐在这里,是因为所有人都死光了。他活下来,不是因为最有本事,而是因为最没有本事。他从来没有争过,没有抢过,没有杀过谁。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江东,等着。等到最后,该来的来了。
他忽然觉得悲哀。为那些死去的叔伯兄弟们悲哀。为司马家悲哀。为洛阳悲哀。那个曾经一统天下、万邦来朝的大晋,如今缩在江南一隅,连一座像样的宫殿都盖不起。那些曾经握剑的手,如今握着南方的稻穗。那些曾经纵马驰骋的将军,如今在田埂上散步。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南方的天空很低,云压得很低,堆在天边,灰蒙蒙的。他朝北望去,目光越过建康的城墙,越过长江的浪涛,越过淮河,越过中原的旷野,一直望到洛阳。他望不见洛阳。洛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他这辈子都回不去。
可他知道,洛阳还在那里。宫殿的废墟上长满了草,太庙的牌位散了一地,司马家的祖坟被挖开了,骨头扔得到处都是。他父亲司马伷的坟也在那里。他记得父亲死的时候,他跪在灵前,哭得昏过去好几次。父亲下葬的那天,他扶着棺木,走在洛阳城北的邙山上。满山的松柏,遮天蔽日。他把父亲的棺木送进墓室,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那时候他以为,父亲会永远安睡在那里。
现在他知道了。没有什么是永远的。洛阳会陷,陵寝会毁,骨头会被人从土里翻出来。他父亲睡的那块地方,现在不知道是谁在走。
他站在殿门口,风吹着他的龙袍。袍子是新的,料子有些硬,磨得脖子发痒。他伸手摸了摸领口,摸到了粗粗的针脚。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父亲有一件旧袍子,穿了很多年,领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换。他问父亲为什么不换新的。父亲说,这件袍子是你母亲做的。穿上它,就像你母亲还在身边。
他母亲早死了。他记不清母亲的样子。但他记得那件袍子。青灰色的,粗麻布的,领口有一圈细密的针脚。母亲做那件袍子的时候,他才两三岁,坐在旁边看母亲一针一线地缝。母亲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抿着嘴唇,缝得很认真。
他闭上眼睛。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长江的水汽。那水汽里有一股味道,像是泥土的,又像是草木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吸进肺里。然后他睁开眼,转身走回殿里,在龙椅上坐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像武帝教他的那样。他拿起笔,开始批他这辈子第一份作为皇帝的奏章。奏章是王导写的,请立太学。他看着那些字,想起了很多年前,武帝在洛阳的皇宫里,一笔一画地教他写“晋”字。武帝说,睿儿,这个字不好写。上面是两只手,中间是一束禾,底下是一个日。两只手捧着禾,献给太阳。这就是晋。你要记住,咱们司马家的天下,是捧着来的。要捧得稳,捧得住。
他记住了。他捧着。从今天起,他捧着。捧一天算一天,捧一年算一年。捧到他捧不动的那天,再交给下一个人。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也许是他儿子,也许是他孙子,也许是别人。但不管是谁,他都要告诉他,这个字不好写。你要好好写。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窗外,南方的太阳落山了。晚霞铺了满天,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烧着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晚霞。晚霞的尽头,是北方的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来,翻开下一份奏章。殿外有鸟归巢,叽叽喳喳的。风停了。榕树的气根垂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建康城的钟声,悠悠的,沉沉的,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敲着一个巨大的木鱼。
他听着钟声,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的。字一个一个地排下去,整整齐齐的。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人,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着家书。
只是那封家书,永远寄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