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21日,日本金泽大学在官网发布了一份研究公告,题目翻译过来是《古基因组学揭示的日本人三重结构》。
这份公告介绍的是一项国际合作成果,参与方包括金泽大学、爱尔兰都柏林大学、鸟取大学、冈山理科大学等机构,论文发表在美国《科学进展》杂志上。
研究人员拿到的材料,是日本列岛多处遗址出土的古人骨。
他们从中新提取了12个个体的基因组数据,其中9个属于绳文人,3个属于古坟时代的人。
这份公告的分量在于,它第一次用古人骨里的DNA证明,现代日本人的基因组由三支祖先构成。
这三支祖先没有一支来自天上,也和传说中的徐福船队对不上号。
日本社会围绕"我们从哪里来"争论了上百年,基因研究给出的答案,和很多人心里的期待差得不小。
天孙神话难作数,徐福传说起波澜
日本现存最早的史书《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里,都记着一个"天孙降临"的故事。
故事里,天照大神派孙子琼琼杵尊从高天原下到人间,去治理被称作"苇原中国"的日本列岛。
琼琼杵尊的后代神武天皇登基,成了所谓的第一代天皇。
《日本书纪》把神武天皇即位的年份定在公元前660年,后来的"皇纪"就是从这一年算起的。
到了1940年,日本以"纪元二千六百年"的名义大办庆典,而当时侵华战争已经打了好几年。
明治维新以后,"万世一系"和"神国"这类说法被写进学校教育,天皇血统来自神、大和民族比别的民族高贵,这种观念被一遍遍灌输给普通民众。
战争结束后,日本历史学界基本上把神武天皇及更早的记载当作神话,不再当成真实历史来看。
神裔这条路走不通,另一种说法就被拿了出来,也就是"日本人是徐福的后代"。
徐福这个人,最早出现在西汉司马迁的《史记》里,书上写的是"徐市"。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得很清楚,秦始皇二十八年,也就是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东巡到了琅琊,齐人徐市上书说海里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山上住着仙人,他请求带上童男童女出海求仙。
秦始皇点了头,派他带着几千名童男童女入海。
这一趟出去,仙药没有带回来。
秦始皇三十七年,也就是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又一次东巡,徐市等人花了好些年也没找到药,怕被治罪,就推说蓬莱的仙药本来能拿到,只是常被大鲛鱼拦着,请求派弓箭手随行。
也就在这一年,秦始皇在出巡途中病逝于沙丘。
《史记·淮南衡山列传》另有一段,说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和"五谷种种百工"出海,"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找到一片平原大泽,在那里称了王,从此没再回来。
可这片平原大泽到底在什么地方,司马迁一个字也没写。
把徐福和日本明确挂上钩的文字,比《史记》晚了一千多年。
五代后周时期,僧人义楚编写《义楚六帖》,根据日本来华僧人弘顺的讲述,记下了徐福到了日本、富士山就是蓬莱的说法。
北宋欧阳修写过一首《日本刀歌》,里面有一句"徐福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尚存"。
从那以后,徐福东渡日本的故事就在两国流传开了。
日本和歌山县新宫市修了徐福公园,园里有一座徐福墓,当地每年都办纪念活动,佐贺县、鹿儿岛县也有徐福上岸的传说。
1982年,江苏省赣榆县在地名普查中找到一个叫"徐阜村"的地方,当地人说它原名徐福村,是徐福的家乡,这件事见报以后,中日学界都很关注。
传说讲得有鼻子有眼,可一个民族的血统究竟从哪来,光靠传说是定不下来的。
古骨开口说来历,基因溯源见三支
真正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埋在地下几千年的人骨。
早在2012年11月1日,新华社就报道过日本综合研究大学院大学的一项研究,研究人员在《人类遗传学杂志》网络版发表论文,分析了日本、中国、欧美等地500多人的DNA。
结论是,现代日本人由列岛原住的绳文人和来自东亚大陆的弥生人不断混血形成。
这就是在日本流行了很久的"二元结构模型"。
绳文人是日本列岛最早的一批居民,他们烧制带绳纹图案的陶器,靠采集、打猎和捕鱼过日子。
弥生人是后来从大陆渡海过去的种稻人群,主要取道朝鲜半岛,把水稻种植和金属工具带进了日本。
按照新华社的介绍,弥生时代大约从公元前3世纪中期延续到公元3世纪中期。
2021年2月16日,日本国立遗传学研究所又公布了一项研究,团队采集了岛根县出云地区45人和鹿儿岛县枕崎地区72人的基因数据。
结果发现,就连日本列岛中部的人群,内部也有细小差异,研究人员认为这和大陆移民分好几批渡海有关。
到了这一步,"二元结构"已经开始露出缝隙。
2021年9月那项古人骨研究,把这条缝隙撑开了。
金泽大学的公告里写道,绳文人的祖先大约在距今2万年到1.5万年前,从大陆的基础人群里分出来,早期人口一直维持在1000人上下。
弥生时代,一批起源于东北亚的人群来到日本列岛。
古坟时代,又一批起源于东亚的人群渡海而来。
三支祖先叠在一起,才有了今天的日本人,这就是"三方起源模型"。
问题在于,古人骨数量太少,单凭这几具遗骨,说服力还差一口气。
补上这口气的,是日本理化学研究所。
2024年4月,理化学研究所联合东京大学医科学研究所,在《科学进展》杂志发表论文,分析了"日本生物银行"提供的3256人全基因组测序数据,样本覆盖日本全国7个地区。
研究团队从现代日本人身上分辨出了三种祖先成分,分别叫绳文系、关西系和东北系。
他们又调出中国、韩国、日本已发布的古人基因组数据,逐一比对。
2024年5月2日,新华社东京电报道了这一成果,并介绍说,关西系和东亚大陆的汉族人群基因较为接近,东北系则和东北亚的韩国人群较为接近。
2024年11月,英国《自然·通讯》杂志刊登了理化学研究所、大阪大学等机构的论文,从绳文人遗传成分的角度再次确认,三方起源的结构在现代日本人身上一直延续着。
从古人骨到现代人群,从几具遗骸到几千份样本,几轮研究得出的方向始终一致。
大陆移民塑骨血,东渡佳话留人间
这些数据摆在一起,答案就不难看出来了。
日本人的祖先既不是天上下来的神,也不是徐福一支船队繁衍出来的。
拿时间来比,绳文人在日本列岛生活了上万年,徐福出海已经是公元前219年以后的事,两者差得太远。
拿规模来比,弥生时代和古坟时代的大陆移民前后延续好几百年,一波接一波,人数和批次都远远不是一支船队能比的。
就算徐福当年真的到过日本,他带去的几千人,也只是这股移民潮里的一小股,单靠他们撑不起一个民族。
现代日本人基因里占大头的,恰恰是那些从东亚大陆陆续过来的移民。
这样的结果,很多日本人确实不愿意接受。
一边是从小听到大的"天孙后裔",一边是退而求其次的"徐福后人",两种说法都想证明自己的血统特殊。
可DNA讲的是另一回事,日本民族是多次移民混血形成的,主要源头在东亚大陆,稻作、金属器、文字和典章制度,也都是从大陆一步步传过去的。
基因结果否定了"日本人都是徐福后人",但徐福这个名字并没有因此被抹掉。
新宫市每年的徐福祭照常举办,中国连云港、龙口等地的徐福文化研究也一直在做,徐福成了两国民间来往时经常提起的一个人物。
徐福东渡的故事能传两千多年,靠的不是某一个人的血脉,而是秦汉以来大陆的农耕技术、手工技艺和典籍一路向东传播的真实历史。
从绳文人到弥生人,再到古坟时代的移民,日本列岛每一次大的变化,背后都能找到大陆的影子。
史书里记下的往来,和基因里留下的痕迹,最后指向了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