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乾隆不告而至闯入刘墉家,饭桌上只有青菜与豁口粗瓷碗

乾隆不告而至闯入刘墉家,饭桌上只有青菜与豁口粗瓷碗

乾隆四十一年腊月二十三,京城里头家家户户扫尘祭灶,糖瓜的甜味混着炮仗的硝烟味儿,顺着胡同往人鼻子里钻。刘墉下了早朝没直接回家,先绕到菜市口那儿买了两棵白菜,又让随从把轿子搁在胡同口,自个儿拎着菜篮子溜达回去。他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袖口那儿磨得起了毛边,靴子底儿也快透了,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街坊见他都招呼:“刘大人,又自个儿买菜啊?”刘墉就笑,说:“自个儿买的菜,吃着香。”

其实他官居吏部尚书,正经的从一品大员,俸禄加上养廉银,一年到头怎么也有个万把两银子。可他这人怪,该上朝穿官服一丝不苟,回了家就爱换这身破棉袍,家里头使唤的人也不多,就一个老仆刘安,一个粗使丫头春杏,连轿夫都是跟隔壁张御史家借的。京城里头背地里都叫他“刘罗锅”,一半是说他后背驼得厉害,一半是笑话他抠门儿。

这天刘墉进了院门,刘安正蹲在灶前劈柴,见他拎着白菜回来,赶紧站起来:“老爷,今儿个祭灶,灶王爷跟前好歹摆点儿荤腥吧?我瞧隔壁张老爷家买的猪头肉,还有一条二斤重的鲤鱼……”

刘墉摆摆手:“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他老人家吃糠咽菜惯了,你给他摆猪头肉,他反倒觉得咱家不会过日子,上去乱汇报。”说着自己进了厨房,挽起袖子把白菜帮子一片片掰下来,老帮子搁一边留着剁馅儿,嫩芯儿切成细丝,又抓了把虾皮搁碗里,倒上醋和香油拌了。刘安跟在后面直叹气,春杏扒着门框探头:“老爷,就吃这个啊?今儿可是小年。”

刘墉头也不抬:“小年咋了?你老爷我小时候在山东老家,过年能吃上白菜炖豆腐就算好日子。去,把你上回腌的那坛子萝卜咸菜捞几根出来,切得细细的,淋两滴辣椒油。”

正说着呢,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刘安跑去开门,一拉门闩,外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绸面皮袍,领口翻出灰鼠毛的里子,气度倒是不俗,就是脸上冻得有点儿发白。这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打扮的,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

刘安还没开口问,那人先笑了:“老刘安,你家老爷在家没?”

刘安眯缝着眼瞧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喂!这……这不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那中年人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吟吟的,可眼神里头有股子说不出的威势。刘安赶紧侧身往里让,嗓子都劈了:“老爷!老爷!来客了!”

刘墉正端着拌好的白菜丝往屋里走,抬头一瞧,手里那豁了口的青花大碗差点儿没端住。来人已经跨进院门,拿鼻子使劲嗅了嗅:“好香!老刘,你这儿做什么好吃的呢?我闻着像醋溜白菜。”

刘墉把碗往窗台上一搁,赶紧跪下:“臣刘墉……”

“起来起来!”乾隆一把把他薅起来,低声说,“今儿朕是微服,你别嚷嚷。朕在宫里闷得慌,出来转转,走到你这胡同口,想起你家就在这儿,顺脚就进来了。”又指指身后随从手里的食盒,“朕自个儿带的菜,不白吃你的。”

刘墉心里头直打鼓。皇上不告而至,这搁哪朝哪代都是大事。他一边把人往屋里让,一边冲刘安使眼色,意思是赶紧去借点儿好菜来。刘安刚要溜,乾隆背后那随从——刘墉认出来了,是御前侍卫鄂尔泰家的老三——冲刘安摆摆手,笑眯眯地说:“别忙活,皇上说了,就吃家常的。”

进了正屋,乾隆也不坐主位,一屁股坐在靠门的小板凳上,四下打量这屋子。墙皮有点儿返潮,靠东墙摆着俩樟木箱子,箱盖上摞着几函书,最上头那函摊开着,是《资治通鉴》第二百一十三卷,页边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的批注。窗户纸新糊的,可窗棂子缺了一根,拿竹片比着钉上的。屋里没生炭盆,就靠灶间那点儿热乎气儿顶着,乾隆坐了一会儿,鼻尖儿都冻红了。

“你这屋里怎么连个火盆都不生?”乾隆问。

刘墉搓着手笑:“回皇……回老爷,臣这人怕热,冬天穿厚点儿就得了,生火盆燥得慌。”

乾隆瞅了瞅他身上那件薄棉袍,没说话。这时候春杏哆哆嗦嗦地端着菜上来了,一盘醋溜白菜丝,一盘腌萝卜条,一盘虾皮拌菠菜——菠菜还是刘墉后院自个儿拿草帘子苫着种的,冬天里长得瘦筋筋的。主食是一笸箩杂面窝头,棒子面掺了点儿黄豆面,颜色黄不黄绿不绿的,看着就拉嗓子。

乾隆倒是不客气,抄起个窝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粗粮细做,你这窝头里头搁了糖桂花?”

刘墉一愣:“臣没搁啊……”

刘安在旁边小声提醒:“老爷,是上回春杏腌桂花酱,罐子没封严实,淌了点儿汁儿在面缸沿上,我拿那面蒸的窝头……”

乾隆哈哈大笑:“得,这算沾了桂花的味儿。”又夹了一筷子白菜丝,吧嗒吧嗒嘴,“醋搁早了,有点儿塌秧。不过虾皮好,是渤海湾的淡干虾皮,鲜亮。”他吃得挺香,一会儿工夫干掉俩窝头,又让刘安给盛了碗棒子面粥。

可吃着吃着,乾隆忽然把筷子搁下了。

“刘墉。”

“臣在。”

“朕记得,去年腊月,山东巡抚国泰进京述职,给你送了一篓子莱阳梨,还有两匹宁绸。有这事儿没有?”

刘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回皇上,是有这事儿。臣把梨分给衙门口几个穷书办了,宁绸给刘安做了件褂子。”

“国泰那人,朕怎么听说他在山东地面上闹得挺不像话?有人参他贪墨库银,逼着底下州县摊派。你在吏部管着官员考功,就没听见风声?”

刘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顿。国泰是皇贵妃的族兄,在山东当巡抚三年,把藩库银子借给商人吃利息,闹得亏空了几十万两。这事儿朝里有人知道,可谁也不敢捅破窗户纸。刘墉前些日子刚查了吏部存档,正琢磨着怎么递折子呢。

“臣……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乾隆把粥碗一推,“你是吏部尚书,官儿好坏你不管,谁管?朕今儿来,一半是躲清静,一半是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屋里头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刘安拽着春杏退到灶间去了,鄂尔泰家老三也悄悄把门帘子放下,自个儿站廊下去了。刘墉沉默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那樟木箱子跟前,掀开盖子,从最底下摸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子纸。

“皇上,臣这里头,有国泰在山东任上借藩银给盐商周转的底账抄件,有底下州县官儿被逼着出钱买平安的名单,还有他小舅子开着当铺收赃物的事儿。臣原打算过完年就递折子,既然您问起来了……”他把那沓纸双手捧到乾隆跟前。

乾隆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沉。看到一半,忽然问:“这些东西,你查了多久?”

“前后小两年。”

“花银子了?”

“花了点儿。臣自个儿掏的腰包,没动公账。”

乾隆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震得豁口粗瓷碗里的醋汁儿都晃出来了:“刘墉啊刘墉,朕说你什么好!你查了两年,花了自个儿的银子,就吃这个?”他指着桌上那三盘素菜,“你堂堂一个吏部尚书,天天吃醋溜白菜,住这透风的屋子,穿这破棉袍子,你让外头人瞧着,是朕亏待了你,还是你故意给朕难堪?”

刘墉扑通跪下了:“皇上息怒。臣是山东人,打小家里穷,俺娘拉扯臣兄弟几个,冬天就靠一缸咸菜一窖萝卜过活。臣当了官,皇上给的俸禄不少,可臣总觉着,这银子搁在库里,比吃进嘴里踏实。再说……”他顿了一下,嗓子有点儿发紧,“再说臣查国泰这事儿,万一查不成,臣就得卷铺盖走人。到时候连这白菜窝头,怕也吃不踏实了。”

乾隆怔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墉,后背上那个罗锅拱得老高,棉袍子后襟磨得发亮,可那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带着白菜泥。这人是真穷吗?不是。他是把银子都垫在“查案”上了——雇人抄底账得给润笔,托人打听消息得请酒,去山东暗访一趟盘缠嚼裹哪样不要钱?可这些事儿他一个字没跟皇上提。

乾隆弯腰把刘墉搀起来,忽然伸手把他那件青布棉袍的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棉花都结成硬块了,针脚倒是细密,一看就是刘墉那老娘们儿——他媳妇周氏的手艺。

“行了行了,”乾隆嗓子也软了,“你起来。这菜虽素,朕吃着顺口。可下回朕再来,你给朕炖个白菜豆腐,搁两片五花肉,别老拿虾皮糊弄。”

刘墉爬起来,咧嘴一笑:“那得等臣把国泰那案子结了,拿追回来的赃银给皇上买肉。”

乾隆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你倒会算计。”转头冲外头喊,“老三!把食盒里那碗红烧肉端出来!朕本来留着自个儿当宵夜的,便宜他了。”

鄂尔泰家老三憋着笑把食盒提进来,掀开盖子,果然是满满一海碗红烧肉,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刘墉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醋溜白菜,讪讪地说:“皇上,这……这臣要不先热热?”

“热什么热!朕还没动筷子呢,你倒嫌凉了?”乾隆抄起筷子夹了块肉搁他碗里,“吃!吃完跟朕好好说说山东那摊子烂账怎么收拾。对了,你刚才说国泰他小舅子开当铺收赃物,那当铺在济南府哪个街上?朕记得前年于敏中去山东查河工,回来说济南府西关有个‘永昌当’,背后东家神神秘秘的……”

俩人就这么就着一碗红烧肉、三盘素菜、一笸箩杂面窝头,从掌灯时分聊到二更天。刘墉把国泰在山东怎么挪用藩银、怎么跟盐商勾结、怎么逼着底下人送礼的烂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乾隆听得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冷笑,中间还让刘安续了两回棒子面粥。

末了,乾隆站起来伸个懒腰,冲刘墉说:“明儿个你把折子递上来,朕让军机处议。国泰那小子,朕早就瞧他不地道,只是没抓着把柄。你这沓子东西够他喝一壶的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窗户棂子回头找人修修,大冬天漏风,回头冻出病来,朕找谁查案去?”

刘墉躬身应着,等乾隆出了院门,忽然追上去:“皇上!”

乾隆回头:“又怎么了?”

刘墉搓了搓手,有点儿不好意思:“那什么……食盒里那碗红烧肉,还剩半碗汤,臣明儿个拿白菜帮子蘸蘸,还能对付一顿。您要不嫌弃,把食盒留下?臣家那粗瓷碗豁了口,装汤老漏……”

乾隆愣了愣,随即拿手指头点着他鼻子大笑:“刘罗锅啊刘罗锅,你真是……真是……”他笑了半天,一挥手,“老三,食盒给他留下!回头告诉御膳房,再送他两斤五花肉、一篓子煤球!朕看不得他这抠抠搜搜的样儿!”

乾隆走了之后,刘安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嘟囔:“老爷,您说您跟皇上哭什么穷啊,咱家又不是真揭不开锅……”

刘墉把剩下的窝头掰碎了泡在红烧肉汤里,呼噜呼噜吃得满嘴油光,含含糊糊地说:“你懂什么。皇上这人,你越跟他哭穷,他越觉得你实诚。你要是摆一桌子山珍海味,他反倒琢磨你银子打哪儿来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咱家本来就不富裕。明儿个记着把食盒刷干净了给人还回去,那玩意儿是官窑的,摔了赔不起。”

春杏在旁边捂着嘴笑:“老爷,您刚还跟皇上要食盒呢!”

刘墉拿筷子敲了她脑门一下:“傻丫头,我要的是那半碗汤!食盒不还回去,回头御史参我个‘僭越用御器’,你替我挨板子啊?”

第二天早朝,刘墉果然递了折子,参山东巡抚国泰贪墨库银、勒索属员、纵容亲属开设当铺收受赃物。折子写得那叫一个细,某年某月某日,国泰在济南府西关永昌当铺后堂收了盐商赵某三千两银子的银票,某年某月某日,他逼着历城县令从库银里挪了八千两借给绸缎商周转,月息三分,利息进了国泰自个儿的腰包。乾隆当朝把折子念了一遍,底下站着的大臣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国泰在山东得了信儿,连夜派人进京找皇贵妃求情。皇贵妃在乾隆跟前哭了一鼻子,说国泰年轻不懂事,求皇上从轻发落。乾隆把刘墉那沓子底账往御案上一拍:“不懂事?挪用藩银四十万两叫不懂事?逼着底下人给他送冰敬炭敬叫不懂事?皇贵妃,你回去问问你家那位族兄,他小舅子在永昌当铺收的那件貂褂,是不是前年山东布政使司库房里丢的那件?”

皇贵妃哑口无言。最后国泰被革职拿问,抄家的时候从永昌当铺后院里起出三十七口樟木箱子,里头银票、金锞子、珠宝首饰、人参貂皮堆得满满当当。乾隆让刘墉牵头审这案子,刘墉也不客气,三个月就把事儿查了个底儿掉,追回赃银二十八万两,其余亏空着落国泰家产赔补。结案那天,乾隆把刘墉叫到养心殿,扔给他一个荷包:“拿着,朕赏你的。”

刘墉捏了捏,里头硬邦邦的,掏出来一看,是个金锞子,顶多二两重。

“皇上,这……”

“嫌少?”乾隆斜他一眼,“你不是会过日子吗?朕寻思着赏你多了你也得存起来,不如给个小的,你过年好歹割二斤肉。”

刘墉嘿嘿一笑,把金锞子揣怀里了。出了宫门,他没回家,直接奔了菜市口,真割了二斤五花肉,又买了块豆腐,拎回家让春杏炖了一锅。晚上吃饭的时候,刘安看着桌上那碗油汪汪的白菜炖豆腐,感慨地说:“老爷,咱家可算见着荤腥了。”

刘墉夹了块肉搁嘴里,嚼了半天,忽然说:“你说皇上那天来咱家,是不是故意的?他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跑咱家吃醋溜白菜?”

刘安想了想:“不能吧?皇上那会儿闻着您拌白菜,吸溜鼻子那劲儿,不像装的。”

刘墉咂摸咂摸嘴:“也是。不过你记着,往后皇上再来,咱还吃这个。但得把窗户修修,煤球买两筐,别真冻着皇上。那红烧肉嘛……”他顿了顿,拿筷子头敲敲碗沿儿,“下回让他自个儿多带点儿。”

春杏在灶间听见了,探头出来:“老爷,您上回不是说拿白菜帮子蘸汤对付一顿就行了吗?”

刘墉一瞪眼:“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国泰那案子结了,你老爷我俸禄照拿,皇上还赏了金锞子,咱家也吃得起肉了。但记住了,吃归吃,别张扬。那破棉袍子别扔,下回皇上再来,我还穿它。”

刘安和春杏对视一眼,都憋着笑。这刘大人啊,算盘打得精着呢——皇上跟前哭穷,皇上走了吃肉,两头儿不耽误。

后来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京城里头老百姓编了段顺口溜,说:“刘罗锅,真会过,皇上来了吃白菜;白菜帮子蘸肉汤,气得皇上送煤筐。”传到乾隆耳朵里,乾隆乐了半天,跟身边太监说:“你瞧见没有?朕这臣子,不但会查案,还会替朕省银子。就是有一宗——”他顿了顿,笑着摇头,“下回朕再去他家,得自带干粮。”

这话又传到刘墉耳朵里,刘墉正蹲在院子里给白菜秧子松土,听完直起腰来,冲传话的鄂尔泰家老三拱拱手:“劳您回去跟皇上说,臣家那窗户修好了,煤球也买了,下回皇上再来,臣保证不让他吃杂面窝头了——改吃两掺面的,一半白面一半棒子面,比窝头软和。”

老三笑得直打跌,回去学给乾隆听,乾隆拿朱笔在纸上画了个罗锅,旁边批了四个字:“准卿所奏。”

那幅画后来让刘墉裱起来挂书房了,底下人看了都纳闷,说皇上画个驼背老头儿挂这儿什么意思?刘墉就摸着下巴笑:“这你们就不懂了。这是皇上给咱家的菜谱——驼背老头儿吃窝头,越吃越有。”

说完自己先乐了,笑着笑着又咳嗽两声,拿袖子擦擦嘴,嘟囔道:“得,明儿个还得上朝,今晚上把剩那半碗肉汤热热,泡饭得了。”

窗户外头,春杏正把新买的煤球往筐里码,码得整整齐齐的。刘安蹲在旁边劈柴,斧头起落间,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乾隆吃完窝头说的那句话,小声跟春杏嘀咕:“你说皇上那会儿说‘粗粮细做,你这窝头里头搁了糖桂花’,是真尝出来了还是瞎蒙的?”

春杏撇撇嘴:“皇上什么没吃过?能尝不出来?”

刘安点点头:“也是。不过咱老爷也真行,愣把桂花酱淌面缸沿上这事儿说成‘粗粮细做’,皇上还信了。”

俩人正说着,屋里刘墉喊了一嗓子:“刘安!别唠嗑了!把后院的萝卜拔几个出来,明天腌咸菜,皇上要是赶在年前再来一趟,好歹多盘咸菜!”

刘安冲着春杏一吐舌头,抡起斧头接着劈柴,嘴里应着:“来了来了!老爷您少操点儿心吧,皇上不缺您这口咸菜!”

“他缺不缺是他的事儿,我备不备是我的事儿!”刘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儿笑,“这叫君臣之道,你懂什么!”

院墙外头,不知谁家孩子放了个炮仗,“砰”一声脆响,混着街坊四邻剁饺子馅儿的笃笃声,和着刘墉家院子里劈柴的咔嚓声,腊月二十三的晚上,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刘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朝服——他倒是想穿新的,可新朝服在箱子里压着呢,他舍不得——去上朝,路过菜市口,卖肉的老赵冲他吆喝:“刘大人!今儿个五花肉新鲜,不来二斤?”

刘墉摆摆手:“不了不了,昨儿个刚吃过。”

老赵挤挤眼:“听说皇上上您家吃饭,就给您带了一碗红烧肉?”

刘墉一瞪眼:“胡说八道!皇上带了满满一食盒呢!”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那什么……我自个儿也搭了白菜和窝头!”

老赵哈哈大笑,旁边卖菜的王婆子接茬儿:“刘大人,下回皇上再来,您言语一声,我这儿的白菜给您算便宜点儿!”

刘墉拿手指头点着她:“你这老婆子,做买卖做到皇上头上来了?该多少钱多少钱,少来这套!”嘴上这么说,走过菜摊儿的时候还是顺手拿了两棵白菜,搁下几个铜板。

王婆子追着喊:“多了多了!给多了!”

刘墉头也不回:“多的是下回皇上来的定金!”

街面上笑成一片。刘墉揣着手往宫门走,心里头琢磨着今儿个早朝得跟皇上提一提山东那边灾后减免钱粮的事儿,顺便问问皇上那煤球是哪儿买的——他让刘安去煤铺问,人家说没这种货,估摸着是宫里内务府自个儿烧的,火力壮,耐烧,还不起烟。

正想着呢,后面一匹马追上来了,马上跳下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说:“刘大人留步!皇上说了,今儿个晌午让您别走,御膳房多做了一份红烧肉,让您带回去!”

刘墉站住了,回头看看那太监,又看看天,忽然咧嘴笑了:“得嘞!跟皇上说,臣把白菜和窝头备好了,就等他那份肉呢!”

太监乐呵呵地跑了。刘墉站在原地,把手里那两棵白菜换了换手,自言自语道:“这买卖不亏。皇上出肉,我出菜,搭伙过日子嘛。”

旁边路过的行人听见了,都捂着嘴笑。刘墉也不在意,颠儿颠儿地往宫门走,后背上的罗锅一颠一颠的,像背了个看不见的包袱——里头装的是白菜、咸菜、查案子的底账,还有皇上那二两重的金锞子。

日子嘛,就是这么过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