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196摄氏度,是液氮在常压下的沸点,也是人体冷冻机构保存遗体时普遍采用的温度。
在美国亚利桑那州斯科茨代尔,阿尔科生命延长基金会的液氮罐里,就有一位在这个温度下待了将近60年的老人。
他叫詹姆斯·贝德福德,网上流传很广的“美国一富豪被冷冻50年,本来2017年苏醒,解冻时工作人员紧急叫停”,讲的就是他。
很多人看到这个标题,第一反应是好奇他到底醒没醒。
答案是没有醒,而且到2026年11月,他依然没有离开那个液氮罐。
要弄明白解冻为什么会被叫停,还得回到上世纪60年代,看看他当初是怎么被冻起来的。
遗嘱押注十万,液氮封存半生
贝德福德生于1893年4月20日,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心理学教授,退休前在学界和经济上都积累了相当的家底。
让他和“冷冻”这两个字挂上钩的,是一位叫罗伯特·艾廷格的物理学教师。
艾廷格在1962年自费印发了《永生的前景》,1964年这本书由正式出版社推出,书中的观点讲得很直接,人死之后只要冻得够快,死亡就有可能被逆转。
这本书在美国流传开以后,有人当笑话看,也有人认了真,贝德福德属于后一种。
1965年,他被确诊为肾癌,没过多久,癌细胞转移到了肺部。
以那个年代的医疗水平,这种病情基本没有治愈的机会。
于是他在遗嘱里留出了10万美元,用于资助人体冷冻相关研究,同时写明自己去世后要被冷冻保存。
问题在于,当时的美国根本没有一家像样的冷冻机构。
最后接下这件事的,是加利福尼亚人体冷冻协会,带头的罗伯特·尼尔森,平时的工作是修电视机。
1967年1月12日,贝德福德在加州格伦代尔的一家疗养院去世,享年73岁。
他咽气以后,尼尔森一行人赶到床边,给遗体做心肺按压,让血液继续流动,又往体内注入了防冻用的药液,再拿干冰把遗体裹住降温。
这些步骤放在今天看相当粗糙,可在当时,已经是这群人能拿出来的全部办法。
随后,遗体被放进充满液氮的容器,贝德福德就这样成了世界上第一个被冷冻保存的人。
科普中国网在2017年2月17日刊发的文章里,也把1967年1月12日称作人类历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冷柜辗转多年,冰晶早伤筋骨
冻上之后,事情并没有就此安稳下来。
贝德福德的遗体最早存放在亚利桑那州菲尼克斯的一家机构,后来又被运回加州,前前后后换过好几个地方。
上世纪70年代,美国一批早期冷冻机构因为缺钱陆续关门,有的冷冻遗体因为液氮供应中断而化开,最后只能下葬。
贝德福德能躲过这一劫,主要靠他的家人一直在掏钱,还多次亲自出面安排转移。
1982年,遗体被转到加州的跨时代公司。
1991年5月,遗体又被转到阿尔科,当时阿尔科还设在加州里弗赛德,到1994年才搬去亚利桑那州斯科茨代尔。
1991年这次转移,算是贝德福德被冷冻后少有的一次“露面”。
阿尔科在当年8月出版的《人体冷冻》杂志上,刊登了一篇题为《贝德福德博士换上新衣》的文章,把转移经过记了下来。
按照文章里的记录,工作人员打开原来的容器后,看到遗体仍处在冻结状态,外形大体完整,不过皮肤有明显变色,鼻子和嘴边还能看到冻住的血迹。
工作人员没有多做停留,检查完很快就把他重新包好,放进了新的液氮容器。
动作要这么快,原因也简单,遗体在外面多放一会儿,温度就往上走一点,组织受到的破坏就多一层。
这次检查,让外界头一回比较具体地知道,冻了二十多年的贝德福德到底是什么样子。
到了2017年1月12日,贝德福德被冷冻刚好满50年。
按照网上流传的说法,他生前的安排是冷冻50年后解冻,本来2017年就该苏醒,可真到了解冻的时候,工作人员紧急叫停了。
从公开信息看,那一年他并没有被化开,依旧留在阿尔科的液氮罐里。
叫停的理由,相关机构和研究人员的看法基本一致,以现在的技术,根本没办法让他醒过来,硬要解冻,等于把他彻底毁掉。
麻烦首先出在冰晶上。
人体里大部分都是水,水一结冰就会长出冰晶,冰晶会把细胞膜扎破,还会在组织之间撑出裂缝。
1967年给贝德福德用的那点防冻药液,按今天的标准看,起不了多大作用。
还有一个要命的地方,他是去世以后才开始处理的,从心跳停止到降温完成,中间拖的时间对大脑来说太长了。
大脑最怕缺氧,供血一断,几分钟之内脑细胞就会开始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界面新闻曾转载过一篇讲贝德福德的文章,副标题只有一句话,脑若死,复活失去意义。
解冻这一步,同样没人能做到。
眼下实验室里能冻了再救回来的,主要是精子、卵子、胚胎这类个头很小的细胞和组织。
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那么大,升温的时候外面化了里面还冻着,热胀冷缩扯出来的力,就足够让组织裂开。
美国物理联合会旗下的《内幕科学》在2017年1月12日刊文回顾这50年时,也写到了很多科学家的判断,让这些被冷冻的人复活,希望十分渺茫。
所以那次“紧急叫停”,不是解冻做到一半出了什么意外,而是摆在眼前的条件,压根撑不起这一步。
旧梦仍在罐中,新路正在脚下
贝德福德之后,愿意把自己冻起来的人并没有变少。
1976年,艾廷格在密歇根州创办了人体冷冻研究所,2011年7月23日他去世后,也被冻在了自己创办的这家机构里。
澎湃新闻在2021年1月13日刊发的文章中提到,世上第一个冷冻人复活失败了,可相信人体冷冻术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跟1967年比,如今的冷冻机构大多改用玻璃化冷冻,靠高浓度的保护液让体内的水在降温时变成类似玻璃的固态,尽量少长冰晶。
不过这些改进,解决的是怎么冻得更好,至于怎么把人安全化开、怎么让停下的生命重新运转,到现在还是没有答案。
全世界至今也没有出现过一例人体冷冻后成功复活的案例。
在国内,这项研究走的是另一条更踏实的路。
2017年5月8日,山东银丰生命科学研究院在济南完成了国内首例人体冷冻保存,冷冻对象是来自重庆的展文莲女士,她生前患有肺癌。
这次冷冻由国内医学团队和国外专业团队一起完成,国内低温医学在人体冷冻方向上的系统探索,也从这里起步。
更让学界关注的,是基础研究上的突破。
2024年5月,复旦大学邵志成团队在《细胞报告方法》期刊上发表论文,介绍了一种叫MEDY的冷冻保存方法。
这种方法用甲基纤维素、乙二醇、二甲基亚砜和Y27632组合成保护液,团队用它处理脑类器官和人脑组织,冻存最长达18个月后再复苏,组织的结构和神经活性都保持得不错。
脑组织一直是低温保存里最难啃的骨头,贝德福德卡住的也正是这一关,这项成果给后来的研究打开了一条新思路。
从1967年1月12日算起,到2026年11月,贝德福德已经在液氮里待了将近60年。
他换过好几次地方,也在1991年被打开查看过一次,如今仍躺在斯科茨代尔阿尔科的液氮罐里。
本来2017年苏醒的计划被叫停以后,他的名字依旧排在人体冷冻史的第一页。
参考文献
[1] Peter Gwynne. Preserving Bodies in a Deep Freeze: 50 Years Later.Inside Science(美国物理联合会),2017年1月12日.
[2] 胖瓜. 实况回顾:第一个“冷冻人”诞生.科普中国网,2017年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