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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青岛 小伙吃碗面的工夫,电动车被一大爷撬锁偷走 他追上去踹了

⭐楔子 我就吃了一碗面的工夫,也就十来分钟吧,我新买的三千多块钱的电动车,在面馆门口让人给撬了。我追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
⭐楔子
我就吃了一碗面的工夫,也就十来分钟吧,我新买的三千多块钱的电动车,在面馆门口让人给撬了。我追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大爷正拧我车钥匙呢。我喊了一声大爷你干嘛呢,他回头瞅我一眼,特淡定地说小伙子这车我孙子的我骑走咋了。我当时脑子嗡嗡的,忍着火气说大爷你是不是认错了,这是我刚买的。他压根不理我,推着车就往巷子里拐。我攥着拳头跟在后头,看见他褂子兜里露出半截螺丝刀把。

第一章 一碗面的工夫车没了
我那天是实在饿得不行了。早上起来就喝了口凉水,跑了一上午外卖单子,腿肚子都打颤。十二点刚过,正好送到台东八路那片,我瞅见路边有个安徽板面馆子,门口飘着白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这人一饿就容易头晕,心想就停几分钟扒拉两口,不至于出啥事。

车我就支在面馆门口的电线杆旁边,上了两道锁,前轮一把U型锁,后轮还别了个我自己买的碟刹锁。这车是我上个月刚换的,旧的那个骑了三年,电机都响得跟拖拉机似的,实在跑不动了。新车的钱是我攒了俩月,加上找朋友借了一千块,才凑出来的。所以我对这车宝贝得很,每次停下来都要反复按两下遥控锁车键,听见那声“滴”才踏实。

面馆里人不少,我挤在靠门的小桌上,要了碗大份板面加俩卤蛋。老板认得我,说小陈你今天跑得咋样,我嘴里塞着面条说还行还行,上午接了二十来单。面条刚下肚一半,我余光往外扫了一眼,就看见一个灰影子在我车旁边蹲着。

我一开始没往坏处想,以为是哪个大爷路过歇脚。可下一秒我看见他手里有东西在动,那动作太熟悉了,就是拧钥匙的那个劲儿。我筷子一扔就往外冲,嘴里的面条都没嚼完,面汤溅了一裤子也顾不上了。

等我冲到门口,那大爷已经跨上我车了。他坐姿特自然,就跟骑自己家车似的,还顺手整了整后视镜。我喊了一声,他回头,脸上一点慌都没有。那人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瘦长,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褂子,脚上一双老布鞋。他看了我一眼,说了那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小伙子这车我孙子的我骑走咋了。

我当时脑子跟让人泼了盆凉水似的,嗡一下。我说大爷你肯定是认错了,我自己的车我还能不认识吗?这车是我上个月刚在威海路专卖店买的,发票都在呢。他就盯着我笑了一下,说你这小孩说话有意思,我孙子的车我还能认错?车牌号我都背得出来。他说完还真念了一串数字,我低头一看,他念的跟我车牌压根不一样,差了好几位。

我掏出手机说那咱报警吧,让警察来认。他脸色变了那么一瞬,但马上又恢复了,声音突然大起来,说你报吧你报吧,我还不信了,这年头年轻人欺负老头子了是吧?他这一嚷嚷,旁边几个等公交的都看过来了。有人还小声嘀咕说这小伙子咋跟个老人较劲。

我那会儿心里火气已经拱到嗓子眼了,但我从小我爸教育我,出门在外能忍就忍,别跟人起冲突,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大爷那这样,你把车还我,我就当没这回事,你走吧。他不说话,推着车就往旁边那条小巷子里拐。

我就跟在后头。那巷子窄,两边是老楼,一楼全是修鞋配钥匙的小铺子。他推着我的新车,走得还挺快,灰褂子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我注意到他右边兜里鼓出来一截东西,银色的,仔细一看是把螺丝刀。应该是撬锁用的。他步子迈得大,螺丝刀在兜里一颠一颠的,阳光打上去反光扎眼。

他拐进巷子中段,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我。他喘了两口气,说小伙子你别跟着了,我跟你说实话吧,这车我确实看上了,你一个送外卖的,骑啥好车,丢了再买一辆就是了。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说大爷你这是偷啊。他摆摆手,说什么偷不偷的,我就拿一辆车,你有手有脚的再挣就是了。

他说完继续推车往前走。我站在那儿,拳头攥得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咋办。报警吧,等他真走远了警察来了也费劲。不报吧,我那三千多块钱就这么没了,我朋友那一千块我还答应人家月底还的。

就在我犹豫的这几秒钟,他已经推着车到了巷子另一头。那边是条小马路,车多人多,他要真拐上大路,我再追就难了。我脑子里飞快地转,我想起我爸的话,又想起那车的价钱,想起我这俩月起早贪黑跑单的劲儿。我一跺脚,追了上去。

我跑得急,脚底下的运动鞋底都打滑。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竟然加快了脚步。他一个六十多的人,推着电动车,走起来比我预想的快多了。我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马路边上,正要把车往非机动车道上推。

我一把攥住车后座的铁架子,我说大爷你不能走。他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他回头瞪我,那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有股子狠劲,说你再拽一下试试。我手上没松,我说你把车放下,我让你走。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松了手,车猛地往我这边一沉,我差点没扶住。

他往后退了半步,从上衣内兜里掏出来个东西。不是手机,也不是钱包,是个巴掌大的铁扳手。他把扳手握在手里,指着我,说小孩,我混这片儿二十年了,你打听打听去,你看我拿不走的东西,谁能留住。

我扶着车,大口喘气。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旁边有骑电动车经过的,看了两眼就骑过去了,没人停下来。路面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喇叭声混着风声,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没松手,我也没说话。我就看着他手里那把扳手,又看了看他兜里露出来的螺丝刀把。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身上带着家伙,他绝对不是第一回干这事。我今天要是让他走了,明天他还得在这儿等着别的送外卖的。

他看我不动弹,又往前逼了一步,扳手在手里掂了掂。说小孩,我最后说一遍,你放手,各走各的。你要是不放,咱俩就在这儿试试。他话音落的时候,马路对面有个老大妈拎着菜篮子站住了,远远瞅着这边,但也没过来。

我喉咙干得发紧,心里那点火气和害怕搅在一块,搅得我胸口闷得慌。我想喊人,但张了张嘴没喊出来。我想松手,可我手指头跟焊在车架子上似的,根本掰不开。就那么几秒,我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慢到我听见了自己心跳声,咚咚咚的,跟敲鼓一样。

他看我不放,吸了一口气,举着扳手就朝我胳膊上抡过来。那一下带着风,我看见铁扳手在太阳底下闪了一道白光。就在那道光闪进我眼睛的一瞬间,我猛地往旁边侧了一下身子,扳手擦着我袖口抡了个空,带着他的身子往前一个趔趄。

他脚底下不稳,往前栽了半步。我胳膊一紧,把车往我这边猛地一拽,整辆车连我带他,三个人都晃了一下。他手里的扳手差点脱手,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扶车把。我趁着这个空当,把车后轮上的碟刹锁拧上了,咔哒一声。

他听见锁响,脸色终于变了。他站直了身子,扳手换到左手,喘着粗气看着我。风把他灰褂子下摆吹起来,我看见他腰后头别着个东西,黑乎乎的一截,像是个短棍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心里清楚,这人今天是有备而来。

我没有再退。我盯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说大爷,你今天要么把车放下走人,要么咱俩就在这儿等警察来。说完我后背全是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把扳手慢慢放下了,往口袋里一揣,又恢复了刚才那副从容样子。他拍了拍褂子上的灰,说行,小孩有种。他转身就走了,不紧不慢的,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胡同里,灰褂子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扶着车,腿有点软。碟刹锁的钥匙还在我口袋里,我摸出来攥在手心,金属硌得掌心生疼。旁边那老大妈走过来了,说了句小伙子你没事吧,我刚才远远看着那人拿家伙了,你赶紧走吧。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推着车往回走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回放他最后那个眼神。他不像怕了,他像记住了。我记得他褂子兜里那把螺丝刀,也记得他腰后头那截黑乎乎的东西。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攥钥匙的手,指节发白,掌心让钥匙齿硌出了一道红印子。

那天下午我没再跑单。我推着车回了出租屋,把车停在楼道里锁了三道锁。上楼的时候我室友问我咋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遇到个偷车的。他哦了一声没多问。我进了自己屋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发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好打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灰褂子大爷,我还会再遇见。而且再遇见的时候,就不是我追他了。

第二章 忍一时越想越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出租屋的床板硬,翻身就嘎吱响,我室友在隔壁屋打呼噜,鼾声透过薄墙传过来,跟电钻似的。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白天那场面。那大爷说“你有手有脚的再挣就是了”那句话,跟针似的扎在我耳朵里。

我白天忍着没发火,一是因为从小家里教的,别跟老人计较。二是因为我确实怕。他手里有扳手,腰后还别着东西,我一个人在明处,他在暗处。我要是真跟他动手,万一他往地上一躺,这事儿就更说不清了。我以前听跑单的同行说过,有外卖员被讹过,老人家往你车前头一倒,最后赔了好几千。

可躺在床上越想越憋屈。我凭什么啊?我辛辛苦苦跑俩月攒的钱,再加上借朋友那一千,才凑出来这辆车。我每天早晨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收工,腿上的静脉曲张都跑出来了,膝盖一到阴天下雨就酸。我这么拼命,不是为了给人拿扳手指着鼻子的。

我翻身坐起来,摸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朋友圈里有人发夜宵照片,有人吐槽加班。我划了两下就关了,打开相册翻出那张发票照片。威海路专卖店的章,日期清清楚楚,上个月五号,金额三千六百八。那大爷说这是他孙子的车,他孙子是哪个?他连车牌号都背错了,就敢当街推走。

我把手机撂在床上,下床倒了杯凉白开。水灌进嗓子眼里,凉得我打了个激灵。我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老城区半夜静得很,路灯昏黄,偶尔有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蹿过去。我心想,那大爷嘴里的“这片儿二十年”,到底是哪片儿?他是住在附近,还是专门跑这一带下手?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工。推车下楼的时候,我特意绕着前一天那巷子走了一圈。巷口修鞋的大爷刚出摊,在那儿摆小马扎。我过去搭了句话,我说大爷您昨天中午在这儿修鞋来着吗?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没,我昨天下午才出的摊,上午在家看电视呢。我又问他,您知道这片儿有个穿灰褂子、六十来岁的老头吗?他想了想,说灰褂子的多了,你说哪个。

我没再细问,推车走了。上午跑单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闯了个红灯。后头汽车按喇叭我才反应过来,赶紧刹住,车头歪了一下,保温箱里的外卖差点洒出来。客户是个小姑娘,开门接餐的时候看我脸色不好,还问我小哥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咧了咧嘴说没事,晚上没睡好。

那天中午我又路过了那家板面馆。面馆老板在门口擦桌子,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说小陈你昨天面没吃完就走了,钱还没给呢。我拍了下脑门,说昨天太急了忘了,赶紧掏手机扫码付了。老板收了钱,问我昨天咋回事,我看见你追着个老头出去了。我把事儿大概说了,老板一拍大腿,说那老头我见过!他前两个月就在我这儿附近转悠,我还以为是谁家老人遛弯呢。

我心里一紧,说老板你记不记得他长啥样?老板挠挠头,说瘦高个,灰衣裳,走路有点外八字。别的记不清了,不过他好像每回都在中午饭点那阵来,那会儿人多人乱。我记下了这个时间,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念头。

下午跑单的时候我特意往那片多绕了几趟。没啥发现,但那巷子周边的几条道我算是熟了。哪条路通哪条路,哪个口子能抄近道,哪段路监控多,我都留意了一遍。我干外卖两年了,认路本来就是本行,跑两趟就把地形刻脑子里了。

晚上收工回屋,我室友还没睡,在那儿打游戏。他看我回来,头也没回说今天咋回来这么早。我说今天没啥单。他哦了一声,又说对了,你白天那个车的事儿,要不要去派出所报个案?我想了想,说车没丢,人跑了,报案人家估计也顾不上。

室友说那你就这么算了?我没接话。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刷牙,牙膏沫子挂了一嘴,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我把牙刷撂下,拿冷水泼了把脸,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我不报案,但我得找到那个人。不是我非要跟他较劲,是我不服这口气。

接下来三天,我中午都绕到那片去。不刻意等,就是顺路跑单的时候多看一眼。头两天啥也没有,面馆门口的电动车来来往往,骑车的全是年轻人。第三天中午,我送完一单正往回骑,路过那条巷子口,余光瞥见一个灰影子蹲在巷子另一头的电线杆底下。

我车没停,继续往前骑了几十米,拐了个弯停下来。我把车支好,摘了头盔,假装看手机,慢慢往回走。走近了看清了,就是那个人。还是那件灰蓝褂子,脚上老布鞋,蹲在那儿抽烟。他旁边停着一辆旧电动车,银灰色的,车身上全是灰,看着像很久没擦过。

他没注意到我。他抽完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然后绕着旁边一辆崭新的外卖车转了一圈。那车是饿了么的,蓝色车身上贴着统一贴纸,车把上还挂着个没摘的头盔。他蹲下来看了看前轮的锁,又站起来看了看后轮,手往兜里摸了一下,没动。

我在二十米外看着,心跳快了。他这次没带扳手,至少没明着拿。但他摸兜的动作跟那天一模一样,那只手伸进去又抽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我隔着远看不清。他站在那儿犹豫了几秒,最后转身走了,往巷子里头去了,步子不快不慢的。

我没跟进去。那巷子深,里面七拐八拐的,我不熟,万一进去让他堵住了不好弄。我等了两分钟,确认他没出来,才走到那辆外卖车旁边看了看。前轮是钢丝锁,后轮没锁,车钥匙孔那儿有新鲜刮痕,但没撬开。他应该是试了一下没弄成。

我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一方面庆幸那哥们儿的车没丢,一方面又觉得这人胆子太大了,大中午的,路边人来人往,他就敢蹲在那儿下手。他那天跟我说“这片儿二十年”,看来真是老手,知道啥时候下手风险小,知道啥样车好撬。

我骑上自己车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他那天为啥挑我的车?我那车新是新的,但锁上了两道,他撬前轮那U型锁应该费了不少功夫,我出来的时候他刚拧开钥匙门。他是有目标地挑,还是看见哪个好弄弄哪个?

晚上我请室友吃了顿烧烤。我俩坐在路边摊,要了三十串肉筋俩烤饼两瓶啤酒。室友问我咋了今天这么大方,我说没啥,就是想找人聊聊。我把白天看见的事儿跟他说了,他听完叼着肉筋说了一句,你打算抓他啊?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室友喝了口啤酒,说你小心点,那人要真像你说的身上老带家伙,你一个人弄不过他。我说我知道,我就先看着,不跟他正面来。室友叹了口气,说你这人就是犟,从小就这样。他爸打他他都站那儿不动弹,非得把道理讲完。

我没接这话茬。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人腰后头别的那截黑东西到底是啥。我翻来覆去回忆那天他转身的时候,褂子下摆掀起来那一瞬。那个形状不像是棍子,倒有点像……一把长柄的钳子。或者是剪锁用的那种大力钳。

我心里越来越沉。他不仅带着扳手螺丝刀,还带着剪锁工具。那天他摸兜没动手,可能是因为外卖车旁边人太多了。他选目标很谨慎,他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手,什么时候得收手。这样的人,不会只偷我一辆车,他在这片儿肯定有固定的路线和时间。

那天晚上回屋,我翻出纸笔画了个简图。台东八路那片,以面馆为中心的方圆五百米,我标出了三条巷子和五个路口。我把两次遇见他的位置都点上了,又把他离开的方向画了箭头。箭头指向的方位不太一样,一次往南,一次往东。

我看着那张图发呆。我不确定这有用没用,但画下来之后,我心里踏实了一点。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给自己留个底。万一以后再碰上,我至少知道他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我把图折好塞进手机壳后头。关灯躺下的时候,室友早睡着了,呼噜声依旧。我枕着胳膊看着窗外那点月光,心里头那个憋屈的劲儿还在,但已经不像头两天那么堵了。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能跟他把那天的事儿说清楚的机会。不是要打架,就是得让他记住,我不是那种丢了车就算了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而且碰上他的时候,事情远比我画的图复杂。

第三章 再碰面他带着家伙
大概过了四天,那天是周六。周末单子多,我从早上七点一直跑到下午两点,中间就啃了个面包。两点多的时候系统派了一单,取餐点在台东八路那家板面馆隔壁的炸鸡店,送餐地址在巷子南边一个老小区。我接了单就往那边骑。

到炸鸡店取了餐出来,热乎乎的炸鸡味儿从保温箱缝隙里飘出来。我刚把车支好准备戴头盔,一抬头,就看见那个灰褂子从面馆旁边的便利店出来。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瓶水,嘴里还叼着根烟。他往外走了两步,一抬头,正好跟我对上了眼。

他愣了一下,脚步停了半秒。我也愣了。我俩隔着五六米,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动。太阳晒得路面发烫,空气里全是炸鸡的油味和他嘴里的烟味混在一起。他先反应过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表情挺自然地说,哟,是你啊小孩。

我没动,手还搭在头盔上。我说大爷你最近挺闲的。他笑了一下,那笑不咸不淡的,说你不也挺闲的,老在这一片转。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我老来?他一直在留意我?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地往裤兜里一插。我不知道他是摸烟还是摸别的,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车座上。他看我退了,笑得更明显了,说怕啥,大白天我能吃了你?那天你让那车给你了,我没说啥吧。

我没接他这话。我说大爷你那天说要给你孙子骑,你孙子多大了,在哪个学校上学?他眼皮跳了一下,烟又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关你啥事。我说不关我事,我就是好奇,你孙子要是真没车骑,你跟我说一声,我认识好几个卖二手车的,便宜。

他脸色暗了暗,把烟又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烟灰簌簌地往下掉。他说小孩你别跟这儿阴阳怪气的,我告诉你,这片我比你熟,你别没事找事。我说我没找事,我就是路过来取个餐。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接单界面。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了。他弯腰碾烟头的那个动作,正好让褂子下摆撩起来一点。我清清楚楚看见他腰后头别着个黑乎乎的铁家伙,这回不是短棍子了,是把折叠式的大力钳,手柄上缠着红胶带,钳口张开着,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我心里猛地一缩。那钳子口不算大,但剪个钢丝锁绰绰有余。他每天带着这东西在身上晃悠,兜里还揣螺丝刀和扳手,这哪是遛弯的样。他直起身的时候,手在腰后头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在。然后他冲我抬了抬下巴,说你走吧,别耽误做生意。

我骑上车走了。后视镜里我看见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没动,一直看着我拐弯。我拐过弯之后心跳才慢慢平下来。他今天没想动手,至少没想跟我动手。但他把我认出来了,他也知道我认得出他。这根梁子,我俩都清楚,早晚得有个说法。

送完那单炸鸡,我没再接新单。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口水,脑子在转。他今天出现在面馆旁边,又是中午过后那个时间段。他那次偷我车也是中午,那天想弄外卖车也是中午。这说明他的活动时间很固定,就是午饭前后,那会儿街上人多车多,不容易被注意。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那片放大。面馆在台东八路中段,旁边有便利店、炸鸡店、两家小超市,还有一个快递站点。那条巷子往南通到老小区,往东通到另一条更窄的街,往西是主干道,往北是一个小菜市场。四个方向我都跑过,但没摸透他到底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走。

我想到一个办法。我手机壳后头那张图可以派上用场了。既然他活动时间固定,那我就在那个时间段多跑几趟,不跟他打照面,就在外围观察。看他从哪条路来,最后往哪条路消失。我不信他天天背着大力钳在街上晃,他肯定有个放东西的地方,要么是家,要么是固定的窝点。

下午三点多我回家换了件不显眼的深色外套,没穿工服。骑着我那车又回到了那片,这次我没停在面馆门口,而是停在了对面一条小岔道上,从那儿能看见面馆和便利店那一整段路面。我在那儿等了快一个小时,四点过了也没见他人影。看来他只在午饭那阵活动。

第二天周日,我十一点半就去了那片。还是那个岔道口,我买了瓶水坐电动车上慢慢喝。十二点刚过,他果然出现了。从北边那个菜市场的方向走过来的,手里没拎塑料袋,空着手,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面馆门口,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那天面馆门口停了三辆电动车,两辆旧的一辆新的,他目光在那辆新的上面停了挺长时间。

他没动手。站了大概两三分钟,转身又往回走了,还是往北,进了菜市场那个口子。我等了一分钟,骑上车慢慢跟过去。菜市场里面人多,过道窄,两边全是卖菜卖肉的摊子,人挤人。我推着车走进去,眼睛一直盯着他灰褂子的背影。他穿过菜市场,从另一头出去了,那边是条老街,全是卖五金和杂货的铺子。

他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停了停,跟门口坐着的一个中年人说了两句话。隔得远我听不清说了啥,但我看见那人朝店里头努了努嘴,他点了点头就走了,没进去。接着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那胡同两边全是老式居民楼,一楼好多装了防盗窗,铁栏杆锈迹斑斑。我跟到胡同口就没再进了,那胡同太窄,电动车进去太显眼。

我退回来,把五金店的门牌记了下来,又在手机地图上把那片做了标记。我蹲在那儿理了理线索。他从菜市场来,穿过菜市场到五金店,再拐进居民区。这片是他活动的核心区域,他住的地方应该就在那几条胡同里头。我大概知道了他的活动范围,但我不确定他在胡同里头的具体位置。

这周的后面几天,我每天中午都去那个位置蹲守。我摸出了规律,他基本上隔一天出来一趟,每次都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从菜市场方向过来,在面馆那条街上转一圈,有时候在便利店买瓶水,有时候就站那儿看看。他从不动手,至少我盯着的那几天他没动手。但我能看出来他在踩点,他在看哪辆车好下手、哪辆车锁得松。

周四那天出了个岔子。我蹲在岔道口看手机,一抬头他不在面馆门口了。我赶紧环顾四周,猛地发现他正站在我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靠着墙抽烟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菜市场那边绕到了我背后。他看见我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玩味的劲。

他说小孩你可真有毅力,天天来。我没说话,把手机锁屏了。他吐了口烟,说你盯我这么多天了,看出啥来了?我说没看出啥,就是觉得这片儿风景好,来转转。他把烟掐了,走过来两步,站到我车跟前。他比我矮了半个头,但站近了那股子气场不弱,他腰后头那大力钳的轮廓在褂子下面鼓着。

他说我跟你讲个道理。你那天车是没丢,但你也别觉得你赢了。我在这片弄过多少车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你看有谁来找过我?派出所那门我都熟,进去了顶多半天就出来,你信不信?我听他这么说,心里头那股火又拱上来了。我说大爷你跟我讲这些,是觉得自己挺本事?

他把眉毛一挑,说本事不本事的谈不上,但你一个小孩,别老觉得自己能管得了我。我劝你一句,该跑单跑单去,别在这儿耗着,对你没好处。他说完转身走了,还是往菜市场那个方向。我坐在车上没动,看着他灰褂子消失在人堆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又没睡好。他在我身后站了多久我完全没察觉,这说明我的反侦察能力太差了。他要真想对我做点啥,我那会儿背对着他,连反应都来不及。我越想越后怕,但同时也越想越不服。他这是在吓唬我,他越吓唬我,说明他越不想让我盯着他。他心里有鬼。

我室友看我半夜还在那儿翻手机,问我到底咋了。我把事情大概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想自己把他堵住?我说我没想堵他,我就是想知道他住哪,到时候我报个警把地址给警察就完事了。室友说那你图啥,车又没丢。我说我图他别再祸害别人,这理由够不够。

室友没再劝我,翻了个身说你小心点就完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去蹲他。一方面是我想让他觉得我放弃了,另一方面我自己也得跑单挣钱,不能老在那儿耗着。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我把他活动时间、路线、那几个转折点全刻在脑子里了。我总觉得我俩还会再碰上,而且下一次碰上的时候,就不会是远远看着那么简单了。

果然,没过两天,就出事了。

第四章 小巷子里的对峙
那天是周二,下午一点多。我跑完最后一单正准备收工回家吃饭,骑车路过那条五金店门口的老街。我本来没打算停,就是路过。可我一拐进那条街,就看见他蹲在五金店隔壁的一个修车摊旁边,正跟修车老头说话。我车速减慢了,想直接骑过去算了,别让他看见我。但就在我快到跟前的时候,他站起来了,一转身差点跟我车头撞上。

他看见我,脸上表情变了一下。我也没料到会这么近碰上,手忙脚乱捏了刹车,车轮在地上蹭了一下停住了。我跟他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他今天没拎塑料袋,空着手,但褂子下摆那儿鼓鼓囊囊的,显然大力钳还在。

修车老头抬头看了看我俩,问了句老赵你熟人啊?他没接话,盯着我说小孩你挺能追啊,追到这儿来了。我说我路过,我真不知道你在这儿。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说路过?你天天路过这片儿,你当我傻?

我说大爷你信不信随你,我没那闲工夫天天盯着你。他不说话,手往腰后头摸了一下。那个动作太明显了,修车老头都看见了,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说老赵你别,大白天的。他手从腰后拿出来了,没掏东西,但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吧响。

我说大爷你至于吗,我又没报警又没干嘛,我就是正常跑单路过。他说你当我三岁小孩?你那天从菜市场跟到我胡同口,你当我没看见?我心里一紧,原来那天他也发现我了。他只是没出声,一直在装不知道。

我吸了口气,说大爷我就直说了吧。你那天的扳手、大力钳,还有兜里的螺丝刀,你天天带这些东西在身上,你说你是干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他不笑了,眼皮耷拉下来,脸沉得像块铁。他说你知道我是干啥的又咋样,你去告我?你去报警?谁看见了?

我指了一下修车老头,他赶紧摆手说我没看见啊我啥也没看见。他又笑了,说你看见了没?没人看见。你那天车也没丢,你报什么警?警察管你什么?我被他噎住了,他说的是实话,车没丢,我手上没证据,报了警人家也就做个笔录。

但我不甘心就这么走。我说大爷你今天要是再让我碰见你撬别人车,我肯定录像。他听完脸一黑,上前半步,几乎是贴着我车头站着。他个子没我高,但那个气势压得我往后仰了一下。他说你试试看,你看是你录得快还是我钳子快。

他说完那话,手直接伸到腰后头,把那把大力钳抽出来了。红胶带缠的柄,钳口在阴天里泛着暗光。他把钳子握在手里,没举起来,就是垂在身侧,但那个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修车老头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连摊子都不管了。

我坐在车上,他站在地上,我俩的距离近得我都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烟油子味。我心跳得飞快,但我没动。我看着他手里的钳子,又看了看他眼睛。他眼睛不大,眼袋很深,眼白有点发黄,但那眼神很硬,没有半点犹豫。

他说小孩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以后别在这片儿出现。你送外卖的哪儿不能送,非得在我眼前晃?我说这片儿是我跑单的范围,你管不着。他把钳子往上抬了一点,说那你试试我管不管得着。

街上有几个路人停下来看,但没人过来。一个骑三轮的经过放慢了速度瞅了一眼,又蹬走了。五金店门口那个中年人探头出来看了一下,又把头缩回去了。整条街上好像就我和他两个人,还有那把在阴天里发暗的铁钳子。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手里有家伙,我赤手空拳。我要是跟他硬来,铁定吃亏。但我要是掉头就走,他以后更嚣张,觉得我好欺负。我刚才说要录像,可我手机在口袋里,来不及掏。而且就算掏出来了,以他的速度,一把就能给我打掉。

我做了个决定。我从车上下来了,把车支好,站到他面前。我没退,我离他比刚才更近了,近到那把钳子就在我胸口前面十公分的地方。我说大爷你钳子举着累不累,你放下来咱俩好好说。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我不怕。

他说好好说?说啥?我说说你为啥非得干这个。你看着不像缺钱的人,你有地方住,每天出来遛弯买水,你为啥非得偷人车?他把钳子往下放了放,但没完全放下,说关你啥事,我乐意。

我说你乐意,我不乐意。你那天偷我车,我忍了没跟你闹。你现在天天带着家伙在街上晃,你让我怎么安心跑单?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片儿我还会来,你最好别让我看见你撬别人车。我没说完,他猛地又把钳子举起来了,这次是直接朝我肩膀抡过来的。

我有了防备。他动作我看着清清楚楚,他手腕一翻我就往右边侧了一步,钳子擦着我左胳膊抡过去,带起来一股风。他没收住劲,身子往前一栽。我趁他重心不稳,一抬手攥住了他拿钳子的那只手腕。他手脖子细,骨头硌手,但挺有劲。

他一挣没挣脱,另一只手就上来抓我胳膊。指甲掐进我小臂肉里,疼得我吸了口凉气。我俩就那么扭在一块,他钳子还攥在手里,但被我卡着手腕抬不起来。他嘴里喘着粗气,说你松开!我说你先松手!

就在我俩僵持的时候,五金店里头出来个人。就是刚才探头那个中年人,这回出来了,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老赵你干啥呢!他听见那声喊,猛地一挣,我手上一松,他抽回胳膊往后退了两步。钳子还在他手里,他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那中年人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说咋回事?他没说话,把钳子往腰后头一别,拍了拍褂子,说没事,闹着玩呢。中年人看了看我胳膊上那几道指甲掐的血印子,皱了下眉说闹着玩你动啥家伙。他没接话,转身就往胡同里走,步子挺快,灰褂子在窄巷里闪了两下就没了。

中年人转向我,说小伙子你没事吧?我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三道红印子,有一道破了皮渗了血珠。我说没事,谢谢大哥。他说你跟他咋回事?我说他偷我车没偷成,惦记上我了。中年人叹了口气说,老赵这人就是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人倔得很。

我说大哥你认识他?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说也不算认识,他隔三差五来我店里买点小零件,螺丝啊垫片啥的。我也不知道他具体住哪,就知道他在里头胡同有个房子,好像是租的。我心里一跳,说哪条胡同?中年人指了一下刚才他拐进去那条,说就那条,走到头右拐第二个门洞。

我记下了。跟中年人道了谢,骑上车回了家。一路上胳膊上的血印子火辣辣地疼,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知道他住哪了,我知道他活动规律,我还知道他身上带着哪些家伙。这些信息搁在脑子里,我总觉得早晚有一天能用上。

回家室友看见我胳膊上的伤,吓了一跳,问我又碰见他了?我点了点头,简单说了经过。室友脸色变了,说你是不是疯了,他都动家伙了你还不跑?我说我跑了,他以后天天在那儿堵我。室友说你图啥啊你,你一个送外卖的,犯得着跟一个老头死磕?

我没回答他。我去洗手间冲了冲胳膊上的伤口,贴了两个创可贴。出来的时候室友还在那儿念叨,说你要真想管这事儿,你就直接报警,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警察,让他们去查。我想了想说,我没证据,他今天动钳子也没人给我录像。

室友说你那胳膊上的伤就是证据。我说那伤是他指甲掐的,验都验不出来。室友叹了口气不说话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我也知道,这事儿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丢不丢车的问题了。是他拿钳子指着我的时候,说的那句“你试试看”,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把手机里存的那些地点、时间、路线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金店、菜市场、胡同口、修车摊,还有他绕到我身后的那个岔道口。这些点连起来,就是他每天的活动圈。我只要在这个圈里再碰上他,我就有办法让他跑不掉。

但我没想到,真正跑不掉的人,可能是我。

第五章 我录像了他栽了
我决定再蹲他一次,但这回我要带工具。我从室友那儿借了个运动相机,别在胸口衣服上,镜头朝外,平时看不出来。我还带了充电宝,确保电量够用一整个下午。周四中午我照旧去了那片,这回我没骑电动车,我骑了室友的自行车。他那车破,灰扑扑的不显眼,混在菜市场门口那一排共享单车里完全看不出来。

十二点半,他准时从菜市场方向出来了。还是灰褂子老布鞋,手里这回拎了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我远远看着,他走到面馆门口停下,往两边看了看。那天是阴天,风大,街上人比平时少。面馆门口停了两辆车,一辆是闪送的专用车,后座上绑着个大箱子,一辆是普通的小踏板,看着挺旧。

他在两辆车之间看了两眼,走到那辆小踏板跟前蹲下了。我心跳起来了,相机开着的红灯在胸口一闪一闪。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往那边靠,离他大概二十米的时候停下,假装系鞋带,蹲在路边,镜头正好对着他。

他掏兜了。这回他拿出来的是那把螺丝刀,银色的,跟我上次看见的一样。他用螺丝刀在小踏板的钥匙孔那儿捅了两下,又换了把扁头的刀片,在锁眼里拨了拨。整个过程很快,前后也就一分钟左右,他站起来把螺丝刀往兜里一揣,然后从布袋子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车没响,他又拧了一下,这回车灯闪了一下。

我心里喊了一声完了,他已经打着火了。他跨上车,拧了把油门,小踏板嗡的一声启动了。他把布袋子往车筐里一放,两只脚在地上蹬了一下就往前溜。我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站住!街上几个人回头看我,他也回头了,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拧油门往前蹿。

我扔了自行车就追。两条腿跑不过两个轮子,我拼命追了二十多米,眼看着他的灰褂子越来越远,拐进了那条巷子。但我胸口那个相机亮着红灯,我心说够了,拍到了就行。我停下来喘气,掏出手机拨了110。

接线员问情况,我说我在台东八路,有个老头刚偷了辆电动车往南边巷子跑了。车牌号我没看清,但人穿着灰蓝褂子,六十来岁,瘦高个,腰后别着大力钳。接线员说我们马上派人过去,你在原地等着。

我挂了电话,胸口那个相机还在录。我点开回放,画面清清楚楚,他从蹲下撬锁到骑走,全过程一分多钟,连他螺丝刀型号都能看清。我把视频保存了,又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追加了一句,我说我手里有录像,偷车全过程都有。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一辆警车闪着灯从主干道那边拐过来了。我迎上去,跟下来的民警说了情况。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年长的问我你跟那个偷车的有啥关系,我把之前的事儿简单说了。年轻的那个看了看我胸口的相机,说视频你存好,跟我们走一趟。

我坐上警车,按他说的路线往南边追。车开到那片老居民楼附近,民警放缓速度在几条胡同口转了转。转了两圈没看见人,年长那个问我说他平时从哪条路走的。我说他一般都从菜市场来,往这头巷子里钻,应该在里头有住处。

车停在了五金店旁边那条胡同口。我下了车,领着两个民警往里头走。胡同窄,警车开不进去,我们步行。走到头右拐第二个门洞,我指了指,说就这儿,我不确定几楼。年长民警敲了敲一楼第一家窗户,半天没人应。旁边邻居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民警亮了证件,问这一楼住的是不是一个穿灰褂子的老赵头。邻居说是,就他自己住,这会儿不知道在不在。

就在这时候,楼道里头传出来一阵动静,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民警对视一眼,往楼道里走。我跟在后头,心跳得厉害。楼道黑,声控灯亮了,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他灰褂子一角在二楼拐角闪了一下。年轻民警喊了一声站住,往上跑了两步。

他没站住,动静是往楼上跑的。三楼、四楼,这老楼一共六层。两个民警一边追一边用对讲机呼叫支援。我跟着往上跑,跑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上面一声吼,接着是一阵扑腾声。等我跑到五楼,看见他已经被两个民警按在墙上了,大力钳掉在地上,红胶带缠的手柄格外扎眼。

他还在挣扎,嘴里嚷着你们凭啥抓我,我干啥了。民警一边给他戴手铐一边说你干啥了你自己清楚。他偏过头,看见我站在楼梯口,眼神猛地变了一下,又狠又亮,说小孩你报警了?我没说话。他盯着我,喘着粗气,说你行,你真行。

民警把他往下带,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使劲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恨,是那种不服气的劲儿。他说你录像了吧?我说录了。他说行,你录得好。然后就被民警带下楼去了。

我跟到楼下的时候,又来了两辆警车停在胡同口。围观的人不少,五金店中年人也在人群里站着,看见我点了下头。我胸口的相机已经关了,但我把刚才拍的视频导到了手机上,跟民警一块去了派出所做笔录。

笔录做了快俩小时。我把前前后后的事儿都说了,从那天吃面开始,到刚才在楼梯口他看我的那一眼。民警看了我拍的视频,说这个证据很扎实,撬锁动作拍得一清二楚,够定了。他们又问我要不要追究他上次偷你车那事儿,我说他上次没偷成,算了,就这次这个够他喝一壶的。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天阴了一整天,这时候反而出了点太阳,西边的云缝里漏了几道橙色的光。我骑着我室友那辆破自行车往家走,路过面馆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收招牌,看见我喊了一嗓子,说小陈你今天又来了?我笑了笑说路过。

回家以后我室友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煮泡面。看见我回来,问咋样了。我说抓着了,录了像,证据确凿。室友说那人呢?我说关着了,估计得进去蹲一阵子。室友把泡面端过来,递给我一双筷子,说那就行了,你以后不用提心吊胆了。

我接过筷子吃了口面,热汤从喉咙灌下去,整个人才慢慢松下来。胳膊上那几道血印子已经结痂了,创可贴边角翘起来,我撕下来换了新的。室友在旁边说你这回算是把人办了,但你以后跑单还走那片不?我想了想说走啊,那儿我熟。

嘴上这么说着,但我心里其实清楚,这事儿到这儿只能算一半。他最后看我那个眼神,我总觉得没完。他不是那种关进去就老实的人,他出来以后要是还记得我,指不定还要找我。民警跟我说他之前就有偷窃前科,判过两次,每次出来都接着干。

我吃完泡面洗了碗,坐在床边发呆。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哗啦啦掉几片。我看着那棵树,想起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也是盯着窗户外面。从那天到现在,也就十几天工夫,但感觉过了挺久。

室友在客厅喊我打游戏,我说不想动,就躺着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派出所那边发来的消息,说嫌疑人赵某已经被刑事拘留了,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啥,就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地上还有个坑。

晚上十点多,我正迷迷糊糊快睡着了,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她说你是小陈吧?我是赵建国的大闺女,你知道他今天被抓了吧。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说是,我知道。她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撤案?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关进去扛不住。

我说阿姨这案子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公安那边已经立案了,我有录像证据。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不怕他出来找你?我说阿姨,他拿钳子指着我的时候,我没怕。你让我撤案,那以后他再偷别人车呢?她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屏幕上那通通话记录显示不到两分钟。我室友在隔壁屋听见我接电话,喊了一声咋了。我说没事,他家里人来电话了。室友说让你撤案?我说嗯。室友说你别犯傻。我说我知道。

躺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案子不能撤。不是因为我不怕他出来报复,是如果这回我撤了,那他这辈子就认定了谁都能踩一脚。他出来以后不会再怕任何人,包括我。

窗户外头月亮出来了,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漏进来一点点白光。我在那个白光里慢慢睡着了,睡得特别沉,连室友的呼噜都没听见。

第六章 他的家人找上门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工。骑上车出院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昨天那个中年女人。她说小陈你有没有空,我在台东八路那家面馆旁边等你,想跟你当面聊聊。我说阿姨我还要跑单,没时间。她说就十分钟,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想了想,说行吧,但你别带人来。她说就我自己。

我骑到面馆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四十来岁的样子,短发,穿着件深色外套,站在路边看着挺普通的。她看见我过来,往前迎了两步,说你就是小陈吧。我从车上下来,点了点头。

她说昨天电话里说得急了,你别介意。我跟你聊聊我爸的事儿。我心想她爸就是那灰褂子大爷,赵建国。她说他这个人犟了一辈子,谁也劝不住。我妈走得早,他自己带着我们姐弟三个长大,年轻时候在厂里干力气活,后来厂子倒了,他就没再找正经工作。

我说阿姨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他吗?她摇了摇头,说我不是让你同情他,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这个人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就是日子过得不顺心,钻了牛角尖。从厂子倒闭以后他就开始小偷小摸,最早是拿厂里剩下的零件出去卖,后来慢慢就变了。

我倚着车站着听她说。风把她短发吹得乱糟糟的,她用手拢了拢,接着说我们姐弟三个都劝过他,没用。他跟我们说这年头老实人吃亏,他偷的那些都是骑电动车的,人家丢了一辆车再买就是了,他拿了车卖了换钱还能吃饭。

她说的这个话,跟那天赵建国跟我说的“你有手有脚的再挣就是了”几乎一样。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我说阿姨,丢车的人不是都有钱再买一辆。我就是攒了俩月钱才买的车,你爸那天要是真偷走了,我下个月房租都交不上。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知道。我来找你,不是让你撤案,我知道撤不了。我就是想跟你说,等他出来以后,我会尽量管着他,不让他再去那一片了。你能不能……以后看见他别跟他起冲突,打个电话给我就行。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头写了个手机号,说这是我电话。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就打给我。我看了一眼纸条,接过来揣兜里了。我说阿姨你放心吧,他要是再找我,我还会报警。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说行,你保重。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背影看着挺单薄。我骑上车继续跑单,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她说的那些话。她说她爸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厂子倒了以后才开始偷东西。这话我不知道真假,但听她说话的语气,不像编的。

中午跑单路过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速度看了一眼。面馆门口照样停着几辆电动车,修车摊的老头还在那儿坐着,五金店门口那个中年人在晒太阳。一切跟以前一样,就少了那个灰褂子的身影。

下午的时候我又接了个陌生电话。这回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是赵建国的儿子。他说话比那大姐冲,上来就说你把我爸弄进去了你挺有本事啊。我说不是我把他弄进去的,是他偷车让警察抓了。他提高嗓门说要不是你录像报警,警察能抓他?

我说大哥你讲点理行不行,你爸撬人家锁、拿钳子指人,有录像为证的。你要有意见你去找派出所,你找我不管用。他骂了一句什么,但没带脏字,就是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我说我死脑筋也比你爸动钳子强。他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靠在电线杆上喘了口气。这事儿越闹越大了,一家子都找来了。大姐是来求情的,儿子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家人,万一再有人来堵我,我这外卖还跑不跑了。

晚上回去把白天的事儿跟室友说了。室友听完撇了撇嘴,说你看,我就说这事儿没完。你抓了他的人,他家里人能放过你?我说他家里人又没犯法,能把我咋样。室友说那可不一定,万一他儿子天天来你跑单的地方晃悠呢?

室友这话让我心里有点发毛。我第二天跑单的时候特意注意了一下身边,有没有人盯着我。没有,一切正常。但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我,后脖子那块老是发凉。我知道这是我多心了,但那种感觉就是挥不掉。

过了两天,派出所那边来电话叫我去做补充笔录。我去了,看见办案民警,问起这案子的进展。民警说赵建国的犯罪事实清楚,视频证据确凿,他本人也供认了。他之前有过两次前科,这次估计会判得比之前重。

我说他家里人找过我,想让我撤案。民警皱了下眉说你别理会他们,案子到了这个阶段不是你说撤就撤的。他偷车是事实,而且他身上带着那些工具,明显是惯犯。你把心放肚子里,法律会处理的。

从派出所出来我感觉身上轻了一些。民警那句话让我踏实了,这案子不是我跟赵建国个人的恩怨,是他犯了法,我配合了执法。道理在我这边,我不怕他家里人来找。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是没散。我后来发现不是我多心,是真的有人在看我。连着两天,我在跑单的时候都注意到一辆白色的旧轿车,老远停着,我走到哪儿它好像就跟到哪儿。我没看清车里的人,但那车在台东八路那片出现太频繁了,一个多钟头能绕三趟。

我留了个心眼,第三天的时候我特意拐进那条窄胡同,骑进去以后把车停在拐角,自己躲在垃圾桶后面往外看。没过五分钟那辆白车就从胡同口慢慢开过去了,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它速度很慢,像是在找人。

等它开过去以后我出来骑上车,绕到它后面跟了一小段。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它停下来了,我从侧面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的,寸头,穿黑T恤,长得跟赵建国有点像。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应该是他儿子,上次打电话那个。

他没看见我。绿灯亮了,他开车直行走了。我停在路口没动,心跳快了几拍。他果然来盯我了,不是要动手,就是在看我跑单的路线、时间。我想到室友那天说的话,心里头那点踏实劲儿一下又悬起来了。

我不知道他盯我几天了。可能从上次打电话那天就开始了。他开着车远远跟着,我跑单的时候注意力都在路上,根本注意不到后头有车在跟。这让我后怕,要是我没及时发现,他会不会在某天晚上我收工回家的路上等我?

那天晚上我换了一条路回家,绕了远,多骑了二十分钟。到家以后我把门反锁了,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室友看我这动静,说咋了你。我说他儿子开车跟着我。室友脸色一下白了,说我就说吧!你赶紧报警。

我说报警说啥?说他儿子开车在路上走?这不算犯法。室友说那你咋办,天天这么躲着?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赵建国大姐给我的那张纸条还在钱包里,我掏出来看了看那串号码,犹豫了挺久。

最后我还是拨过去了。响了四五声她接了,喂了一声。我说阿姨我是小陈。她愣了一下,说咋了。我说你弟弟是不是开一辆白色轿车?她沉默了几秒,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他这几天一直跟着我。她叹了口气,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气不过。

我说阿姨你跟你弟弟说一声,让他别跟了。我没对他爸做啥不该做的,我就是录了像报了警。你要觉得我做错了你可以去派出所说,但你弟弟天天开车跟着我,这让我没法正常工作。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行,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顶着墙。天花板的灯管嗡嗡响,跟蚊子叫似的。室友在旁边说你觉得她会说吗?我说不知道,但说了总比不说强。

那一晚上我又没睡踏实。迷迷糊糊做了好几个梦,全是灰褂子在胡同里晃,后头跟着一辆白车。半夜醒了一回,听见楼下有车经过的声音,我爬起来掀窗帘看了一眼,是辆出租车,不是白车。我松了口气,躺回去接着睡,但没再做梦了。

第二天出去跑单的时候,我特意留意了一下,那辆白车没再出现。我跑了一整天,连个影都没看见。我不知道是赵大姐说话管用了,还是他儿子自己放弃了。但不管咋样,我稍微安了心。

可我忽略了一件事。赵建国在里头待着,他家里人外面活动着,这局棋还远没下完。他儿子不跟了,不代表着这事儿就翻篇了。我那时候还不懂,有些结,你解开了一头,另一头反而更紧。

第七章 他出来以后又来了
差不多过了一个多月,我渐渐把这事儿放下了。生活照旧,每天跑单、吃饭、睡觉,台东八路那片我照样去,只不过路过那胡同口的时候会下意识扫一眼。灰褂子再没出现过,修车摊的老头说老赵这回怕是要判实刑了。

结果有天下午,我送完一单准备回站点,拐进台东八路那岔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面馆门口停着辆电动车,旁边站着个人。灰褂子,瘦高个,老布鞋。我车把一歪差点撞上路牙子。停稳了再看,没错,就是他。

他站在那儿没动,跟面馆老板娘说话呢。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笑着跟他搭话,完全不知道这人是干啥的。我心跳咚咚地擂鼓。他咋出来了?一个多月就出来了?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收到派出所的消息。

我犹豫了一下,没直接过去。我把车停到对面便利店的侧边,从那儿能看见他,但他不容易看见我。他在面馆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跟老板娘说完话就走了,没往我这方向看。他走的方向还是菜市场那边,步子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的。

我等了几分钟才骑车过去。面馆老板娘看见我,说你今儿咋来这么晚,刚有个老头还问你呢。我手心一凉,说问我啥了?老板娘说他就问那个骑绿车的小伙子最近还来不,我说天天来啊,送外卖的嘛。

我谢过老板娘,出了面馆门脑子嗡嗡响。他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面馆门口打听我。他记着仇,一个多月没消。我回到家就给派出所打了电话,问赵建国那案子怎么处理的。接电话的民警查了一下告诉我,他因为身体原因办了取保候审,等着后续开庭。

我说他刚才又出现在那一片了,还打听我。民警说取保候审期间他不能离开辖区,不能再次违法犯罪,如果他骚扰你你可以报警。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半晌。取保候审,就是说他还自由,还能在街上晃,还能来面馆门口蹲我。

我那天下午没再出工。我坐在屋里把这事儿翻来覆去地想。他打听我,说明他有想法,但他没直接来找我,说明他也在掂量。他刚从里头出来,取保候审期间要是再犯事,他这辈子就别想出来了。他精得很,不会干那种傻事。

但他打听我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告诉我他还记得。他让我知道他还在这片儿,他还没忘了我。那感觉就跟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深地疼,拔又拔不出来。

接下来几天我提心吊胆的。跑单的时候走到那片就格外警惕,眼睛四下扫。但奇怪的是我没再看见他。他好像又消失了一样,菜市场没有,胡同口没有,五金店门口也没有。我去问了修车摊老头,老头说他那天是来过一趟,走了就没再来。我问五金店那中年大哥,他也说没见过。

我反倒更不安了。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他在那一片住了那么多年,犄角旮旯比我熟得多。他要真想盯着我,找个我看不见的角落蹲着就行了。我天天在街上跑,路线再随机也就在那几个片区转,他要想碰见我太容易了。

有天晚上我收工回家,走到楼下掏钥匙的时候,余光瞥见对面路灯底下站着个人影。天黑,路灯昏黄,那人穿着深色衣服,我一开始没看清。我多看了一眼,那人动了动,往暗处退了半步。但我看清了身形,瘦高个。

我手里的钥匙差点掉了。我站在楼门口,他站在路灯底下,十来米的距离。他没过来,我也没过去。我俩就那么隔着一段路对视了几秒。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那是他。他也知道我认出他来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不紧不慢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我站在原地,钥匙攥在手心里,齿痕硌得掌心疼。他怎么会知道我住哪儿?我从来没在他面前暴露过我住的地方。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段时间他儿子开车跟我的时候,记住了我回家的路。

进了楼道我上了两层台阶才想起来按声控灯。灯亮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我上了楼开门进屋,室友已经睡下了。我没开客厅大灯,摸黑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心跳半天没平下来。他找到我住处了。他没动手,也没说话,就是站在那儿让我看见他。这比动手还让人毛骨悚然。他就是要让我知道,他能找到我,他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我那天晚上给赵大姐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声音哑哑的像是已经睡了。我把事儿说了,她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他取保出来那天我接的他,我说让他别去找你,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我没想到他还是去了。

我说阿姨我不是告状,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爸他今天在我楼下站着,啥也没干,就站着。我不知道他啥意思,但这让我没法安心睡觉。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明天我去找他谈谈。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跟第一次失眠那天晚上一样。那时候我是憋屈,现在是害怕。这两种感觉不一样,憋屈是往外冒的火,害怕是往里缩的冷。我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楼下,怕他哪天在我车前头冒出来。

第二天我没跑单。我跟站点请了天假,说身体不舒服。我一整天没出门,窗帘拉着,时不时掀开一角往外看。楼下车来车往,没有灰褂子。到了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手机响了,赵大姐打来的。她说我跟他说了,他答应不去你那儿了。

我说阿姨他答应的事儿能信吗?她没接这话,说你也别太紧张,他就是心里有气,想出出气。他没真想把你咋样。我真想把你咋样那天在巷子里就不会光动嘴了。我说阿姨那是他手里有钳子我没跟他硬来。她又不说话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心情稍微松了点。赵大姐这人说话还算靠谱,她既然说找她爸谈了,她爸多少得听点。再说了他现在取保候审,要是再搞出啥事来,一准回去关着。他不傻。

但我那晚还是没睡踏实。我把屋门从里面反锁了,窗户也关严了。躺在床上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听楼道里的动静。楼道里偶尔有人上楼,脚步声一响我就睁眼。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我照常出工了。请了一天假,单子落了不少,得赶紧补回来。我刻意绕开了台东八路那片,往北跑了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刷手机,看见派出所那个民警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赵建国取保期间表现平稳,没再接到相关举报。

我回了句谢谢。看着那条消息,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在暗处不动,不代表他就消停了。他那种人我算看透了,弯弯绕绕多了去了,面上跟你客客气气,背地里能堵你楼下。

果然,又过了三四天,我在一个完全没想到的地方碰见了他。

第八章 这回他主动找我说话
那天我去台东五路那边取餐,离台东八路隔了两个路口,按理说不是他的活动范围。我在一家饺子馆门口等餐的时候,一转身看见他就坐在隔壁理发店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捏着根烟。

我愣了一下,他也看见我了。他没动,就坐着,冲我抬了抬夹烟的手,算是打了招呼。我手里提着外卖袋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先开口了,说你过来坐会儿,我不动你。

我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没穿灰褂子,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着精神了不少。腰后头没有鼓鼓囊囊的痕迹,应该没带家伙。我把外卖袋子放到车上,走到理发店门口,但没坐,就站着。

他说你别站那么远,坐下。我拉了另一个马扎坐下,隔着大概两米。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散开。他说我今天找你不是跟你打架的,我也打不动了。

我没接话。他又吸了口烟说,取保那天我大闺女接的我,她说你找过她。我说是,你闺女找过我,你儿子也找过我,你弟弟有没有我不知道。他听完笑了一下,露出泛黄的牙,说我弟不管这些破事。

他说我大闺女跟我说了好多,说你也不容易,跑外卖的,一天跑十几个钟头,攒俩月钱买个车。我听了没说话,心里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他弹了弹烟灰,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那天要是没追出来,这车你现在还开不开?

我说追不追出来那都是我的车。他说你懂我意思。我要是真把你车弄走了,你能咋办?你去报警,车找得回来不?我说不知道,但我会报。他把烟头摁灭了,扔进脚边一个铁罐子里,说你这人倔,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说别的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落的烟灰,转身往巷子里走了。我坐在马扎上愣了挺久。这算啥?跟我唠家常?他这态度转得我摸不着头脑。前阵子还在我楼下站着,这会儿跟我说他年轻时候也倔。

我提着外卖去送单的时候一直在琢磨他到底啥意思。他是想缓和关系?还是另有所图?凭我这一个多月的经验,这人不按常理出牌,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能全信。

送完那单我路过台东八路,特意拐了一下面馆那条街。修车摊老头还在,我过去跟他搭话。我说大爷你最近见着老赵没?他说见了,昨天还来我这坐了坐,没说啥,就是坐了坐。我说他穿啥衣服?老头说蓝夹克,看着比原来精神点。

我问老头说老赵跟你聊啥了?老头想了想说也没聊啥,就问那送外卖的小孩最近来没来。我说你咋说的?老头说我说天天来啊,中午还从这过呢。我心里一紧,他还是记着我在那片的路线。

但跟上回不一样的是,这回他当面找了我,说了一堆不咸不淡的话。我回家把这事儿跟室友说了,室友听完说我咋觉得他是想跟你和解呢。我说和解?他拿钳子抡我那下你忘了?室友说不是让你原谅他,我是说他态度变了,他闺女肯定跟他谈了,他儿子也蹲你蹲够了,他们一家子都嫌烦了。

我想想也有道理。赵大姐找了我两次,他儿子跟了我好几天,这中间肯定没少扯皮。家里人估计都劝他别折腾了,好好等开庭认罪伏法,出来以后安安分分的。他嘴上答应,但心里那口气可能还没顺,今天来找我说话,就是把那口气吐出来。

可我还是不踏实。他那个人弯腰蹲下撬锁、伸手摸兜、抽出钳子,这些动作我看一次就忘不了。一个惯偷跟我说他年轻时候也倔,这话听着咋都像在跟我套近乎。他套近乎为啥?为了让我放松警惕,还是真觉得这事儿该翻篇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跑单都路过那片,几乎隔一天就能碰见他。有时候他在修车摊坐着,有时候在便利店门口站着,看见我就点个头。我也不跟他多说话,点个头就过去了。但次数多了,我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至少他没再带家伙,没再突然出现在我楼下。

有一天下午我在面馆吃面,他也进来了,要了碗小份的,坐我斜对面。他吃面不出声,就是低头呼噜呼噜往嘴里扒。他吃完抬头看见我还在,冲我竖了一下大拇指,说这家的汤头不错。我说确实不错。他拿纸巾擦了嘴就走了。

老板娘过来收碗的时候说,哎这老头最近老来,以前没见过他。我说他住附近的。老板娘说噢,看着挺面善的。我没接话。面善这俩字搁他身上,我咋听咋不对味。

那天晚上我回去躺在床上想了一件事。他如果真想跟我翻篇,那他那天在面馆门口跟老板娘打听我,后来又在我楼下站着,这两件事解释不了。他要是真放下这件事了,他就不该做那些动作。他做了那些动作,说明他心里那根刺还在。

室友说得对,他家里人劝了,他现在不动我只是因为他不想再进去。等开庭判完了,服完刑出来,他还是自由身。那时候他要是还记得我这个拍视频的小子,难保不会再起心思。我不能因为他最近表现平和就彻底放松警惕。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心里存了事就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天晚上我三点多起来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户,对面路灯底下没人。我拉上窗帘躺回去,闭着眼数羊,数到一百多只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跑单的时候我在那条巷子口看见他蹲在墙根下跟一只野猫玩。他伸手去摸猫脑袋,猫不躲,还蹭他手心。我停下车看了几秒,他抬头看见我,说你今天来得早。我说单子不多就早点过来转转。他站起来拍拍手,说转吧转吧,这片儿现在就是你的地盘了。

他说完这句就沿着巷子往里走了,野猫跟在他脚后头跑了几步。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阴凉的巷子里,心里头有个模糊的感觉,觉得他刚才那句话的语气,不像在夸我,倒像在说反话。但我没证据,也说不上来哪不对。

我把车停好,去面馆吃了碗面。吃面的时候老板娘坐我旁边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她头也不抬地说小陈你最近跑这片跑得挺勤啊。我说嗯,这边单子多。她说哦,我还以为你找那老头唠嗑呢,我看你俩老碰见。

我筷子顿了一下,说老板娘你觉得那老头咋样?她说挺和气一人啊,前两天他还帮我搬了箱饮料呢。我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没说话。他在老板娘面前装好人,在我面前说怪话,在我楼下站着什么都不干。这人在不同人跟前演不同的戏,演得还挺像。

我吃着面,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词:缓兵之计。他是不是在等我放松,等我觉得这事儿彻底过去了,然后再来一出?我不敢确定,但我决定给自己提个醒,以后碰见他可以点个头,但绝不能信任他。

吃完面出来,太阳晒得路面发白。我骑上车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赵大姐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我爸他最近还找你吗?”我回了一个字:“找。”她没再回。

第九章 最后的账一次算清
又过了一周多,秋天的风开始凉了。我每天早上出门都多穿件外套。十一假期前几天,单子比平时多了一倍,我从早跑到晚累得够呛。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收工回家,骑到楼门口的时候,看见楼下台阶上坐着个人。

路灯照着他,深蓝夹克,老布鞋。他没抽烟,就坐着,双手撑着膝盖,看着我骑车过来。我把车停稳了,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我说大爷你咋又来了,不是说好了不来了吗?

他没站起来,就在台阶上坐着说我来跟你说最后一句话。你今天听完,我不再来了。我说你说吧。他说你跟派出所申请一下,把我的视频证据撤了行不行?我听了有点懵,我说大爷你知不知道撤案是啥意思?我这视频是刑事证据,不是我说删就能删的。

他说我知道,但你可以跟办案的民警说你愿意谅解我,那对我判刑有帮助。我闺女跟我说了,你要是愿意谅解我,我能少判几个月。我说大爷你这是让我帮你减刑?他没否认,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你就当帮我一把,我欠你个人情。

我说大爷你拿钳子抡我的时候没想着欠人情。他脸色变了变,但又压住了,说那天我冲动了,我承认。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赔个不是。你看我这把年纪了,再关进去我出不出的来都两说。

我看着他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皱纹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更深了。他心里门儿清,知道找我谅解是他现在唯一能走的捷径。我要是心软了,他一减刑,再过几个月又出来了。我要是不心软,他这回判实刑,两三年起步。

我说大爷你让我想想。他说行,你想想。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要想好了给我大闺女打电话,她知道咋弄。我说知道了。

他走远了之后我站在楼下发了半天呆。秋夜的凉风往领子里灌,我打了个哆嗦才回过神上楼。室友还没睡,在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看我进屋收了笑,说你咋了,脸色不对。我说他又来了,让我帮他申请谅解。

室友一愣说他还好意思来求你?我说他当然好意思,他这辈子啥事儿没干过,求个人算啥。室友说你咋说的?我说我说想想。

室友说你可别犯糊涂啊,你谅解了他他判得轻,出来不还得找你?我说我知道。但那事儿在我心里也是一根刺,不拔出来我也过不舒服。室友说啥刺?我说他抢我车那次,我没追上他,是我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后来我追上了,但那根刺还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从第一碗面开始,到追出门口,到巷子里他掏出扳手,到胡同口他拿钳子抡我,到我拍视频,到他被捕,到他出来以后站我楼下、跟我说话、今天来求我。从头到尾,他一直在出招,我一直在应对。

我以前觉得这事儿是我追他,现在我明白了,是他一直在围着我转。他偷我车没成,后来拿钳子吓唬我,让我在这片儿提心吊胆。他取保出来了还来找我、站我楼下,让我睡觉都不安稳。他今天来求我谅解,看似低声下气,其实还是在把选择推给我,让我心里反复掂量。

我越想越明白,他要的不是我谅解,他要的是我认输。只要我点头帮他减刑,那在他心里,我还是那个被他拿钳子一抡就躲的小孩。我那天晚上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给派出所打电话,约了办案民警见面。民警问我咋了,我说我想当面聊聊赵建国那案子。民警说行,你下午来吧。

下午我去了派出所,在接待室里跟民警坐了半个钟头。我说民警同志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我愿意谅解赵建国,他能不能减刑?民警说法律规定,积极赔偿被害人损失、取得被害人谅解的,可以从轻处罚。但你得想清楚了,他是惯犯,你谅解他以后他再犯事跟你没关系,但这次他判得轻是事实。

我说我明白。我犹豫了一下,说那我要是给他出具谅解书,但附带一个条件行不行?民警说啥条件?我说他以后不能再出现在台东八路那片,不能靠近我跑单的路线,不能在方圆几条街以内活动。民警说你可以提出这个要求,如果他愿意接受并且签署承诺书,对量刑有帮助,对你也是一种保障。

我说行,那我出这个谅解书。民警看了我一眼说你真想好了?我说我想好了,但我有个请求,这份谅解书和承诺书,得在我跟他都到场的条件下签,当着民警的面。民警说可以。

三天以后,在派出所那个接待室里,我又见到了赵建国。他穿了件干净的蓝衬衫,头发像是刚理的,看着比街上碰见的时候规矩多了。赵大姐也来了,坐在旁边,脸色有点紧张。屋里还有两个民警,一个办案的,一个记录。

民警把谅解书和承诺书摆在桌上,先让我看了一遍,又让他看了一遍。承诺书上写明,赵建国在取保候审期间及服刑期满以后,不得主动接近、接触、打扰我本人,不得在我日常活动范围内出现,如有违反,承诺书作为证据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他看完了没说话。赵大姐在旁边低声说了句爸,你签吧。他拿起笔,在两张纸上都签了名,按了手印。我也签了名,按了手印。民警收了文件,说好,这个我们会附在案卷里。

签完之后他站起来,看着我。那回在楼梯口他对我的那个眼神又出现了,狠且亮。但他这回没再看我,他看了一眼他闺女,说了句走吧。两人出了接待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坐在那儿没动。民警拍了拍我肩膀说行了,这事儿告一段落了。我说谢谢。出了派出所大门,外面天阴着,但没有下雨的意思。我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凉气,肺里干干净净的。

回去以后我把这事儿跟室友说了,室友说你这算是跟他彻底清了?我说清了,他有承诺书,再有下次就是他自个儿找事。室友说那你自己呢,你心里那根刺拔了没?我想了想说拔了。

但我心里清楚,拔刺这事儿不靠签个字就完事。他是不会再来了,因为他赌不起。而我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这条路两边的人都走各自的道,互不打扰。他欠我的,我自己讨回来了。不是靠谅解书讨的,是靠我那天晚上想清楚的那个决定。

我躺在床上,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我没再看窗户外面,也没再去想路灯底下会不会有个人影。我就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沉沉地睡了一觉。

第十章 这一篇翻过去了
日子过去得比我想的快。十一假期过了以后天凉得更明显了,我加了件抓绒内衬,每天出工前喝杯热豆浆再走。台东八路那片我照常跑,但慢慢不再刻意去留意那些灰衣裳的影子了。

修车摊老头看见我,有时候喊一声小陈,我今天车胎打了气,你检查检查。我有时候停下来让他看一眼,有时候赶单子就招招手骑过去了。面馆老板娘还是那样,我在她家吃面她老多给我加个蛋,说我瘦了要补补。

有次我坐在面馆里吃面,进来一个中年人,推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把暗红色大力钳。我筷子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工作服,戴着手套,是旁边修车铺的师傅。他走到我旁边坐下,把钳子往桌腿旁边一搁,要了碗面大口吃起来。

我低头继续吃面,心里那一下子紧起来的感觉慢慢松下去了。以前看见那红胶带手柄我就浑身发硬,现在再看,它就是个工具。工具不咬人,人才咬人。

那天下午跑单路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五金店那个中年人在门口晒太阳。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我骑过去停下。他说老赵判了,你知道吗?我说我没收到消息,咋判的?他说听人说判了两年,因为他有前科,没减成多少。我哦了一声,心里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一沉,就是知道了。

中年人又说不过他闺女隔三差五还来这片买东西,说租的房子没退,等他出来住。我点了点头说那是人家的事。中年人笑了笑说你倒是想得开。我说不想开能咋的,日子还得过。

我继续跑单。那天单子不少,从台东跑到市北又跑回来,一直到晚上七点多才收工。回家路上我特意绕了一条远路,路过一座天桥。天桥底下车流滚滚,灯河一片,我看着那些尾灯连成红红的一条线,心里头忽然觉得挺安静。

回家以后室友正在煮火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满屋。他看见我回来,说今儿周末,咱俩喝点。我说行。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开了递给我一罐。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带苦,咽下去以后胃里暖了一点。

室友说你那车现在锁几道?我说就一道,后轮碟刹。他说你不怕了?我说怕啥,该锁锁,该停停。室友笑了一下,举了举手里的啤酒罐说行,长大了。

我跟他碰了一下,铝罐撞出一声脆响。火锅热气腾腾,电视里放着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秃秃的,路灯的光从树枝间穿过来,在窗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段日子里头,最难熬的不是被人拿钳子指着的那个瞬间,是后来那些天,翻来覆去睡不着、走在路上觉得背后有人、看见灰衣裳就条件反射的劲儿。现在那些感觉慢慢褪了,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往后退。不彻底,但够用了。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赵建国。他在看守所里,服他的刑。他的承诺书夹在案卷里,等出来以后他自己得掂量。赵大姐给我发过一回消息,就俩字,谢谢。我回了一个嗯。没再联系。

那辆绿电动车我还骑着。前轮U型锁后轮碟刹,但我已经很久没再拧两道锁了。就一道,拧上,拔钥匙,走人。该吃面吃面,该跑单跑单。面馆门口那把红塑料凳还在老位置,老板娘还是在门口擦桌子,问我小陈今儿吃啥。

我后来慢慢地不再刻意路过那条巷子了。不是躲,是没那么想了。路那么多条,走哪条不是走。偶尔骑着骑着拐进去了,看见修鞋的老头在摊子上打盹儿,看见那只野猫蹲在墙根舔爪子,也没什么特别的。

有天傍晚我骑着车从那巷子口经过,夕阳正好从楼缝里斜照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墙根下的野猫伸了个懒腰,看了我一眼又趴下了。我没停车,就那么骑过去了。

后视镜里巷子越来越远,橘红的光慢慢变成了深蓝。我拧了拧油门,车往前冲了一下,风从领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前头红灯亮了,我捏住刹车,脚撑在地上,等着。

绿灯亮的时候,我松了刹车,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嗡的一声往前去了,混在下班的车流里,跟所有赶路的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就是过了一个路口,再过一个路口,往家里骑。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坐在床边翻了翻手机壳后面那张纸。纸已经皱了,边角磨起了毛。上头画着那些箭头和圆圈,菜市场、五金店、胡同口、岔道。我看了一会儿,把纸抽出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我又坐了一会儿。窗外路灯亮起来了,光从老槐树枝丫间穿过来,在墙上投下来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晃了晃,被风吹散了。

我关了灯,躺下去。室友的呼噜声从隔壁墙传过来,熟悉的频率。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那晚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骑上车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她说你也是。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戴好头盔,拧动钥匙。电动车仪表盘亮了一下,显示电量充足。我拧了拧油门,车滑出小区门口,拐上了大路。阳光从东边的楼顶照过来,晃了我一下眼睛。我眯了眯眼,把车头往左一偏,融进了早晨的车流里。

台东八路的面馆门口,老板娘正在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修车摊老头刚摆好马扎。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那只野猫蹲在墙根舔爪子,头也不抬。

我骑着车从那儿经过,没停,也没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