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3个舅舅,每次回去只有三舅留我们吃饭,10年后,我终于懂了
我妈这一辈子,最怕回娘家。
不是因为路远。从我们县城坐公交到老镇上,也就四十分钟。是她心里那道坎,比路远。
我三个舅舅,大舅、二舅、三舅,住在同一排老砖房里,从东头到西头,走路加起来不到五分钟。可这五分钟,我妈走了半辈子,也没走顺溜过。
我打小就跟着我妈回外婆家。那时候外婆还在,每次去,大舅家门口的狗拴得紧,隔着老远就冲我们汪汪。二舅家永远在修什么东西,锤子声叮叮当当,好像我们一来他就忙得抬不起头。只有三舅家,门敞着,三舅妈在灶台前忙活,三舅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们,把烟往鞋底一摁,站起来笑:“来了?正好,今儿弄了点好菜。”
那是九十年代末,镇上人家都不宽裕。三舅家三个孩子,两女一男,挤在三间瓦房里,比大舅二舅家都挤。可每次我们去,三舅妈总能把一锅土豆炖出肉味,把一盘炒鸡蛋码得齐齐整整。我妈要帮忙,三舅妈就把她往桌边推:“姐,你坐着,哪回你来我还让你下过厨?”
我那时候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去大舅家,大舅妈的脸像挂了霜的柿子,硬邦邦的。去二舅家,二舅妈永远在里屋哄孩子,好像我们不存在。只有三舅家,有热乎气儿。
我问我妈:“为啥大舅二舅不跟咱们亲近?”
我妈不说话,低头择菜,手指头被豆角丝勒出一道红印子。过了半晌,她才说:“你大舅要顾他那一大家子,你二舅脾气怪,你三舅……你三舅心软。”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心软。我只知道,三舅好。
后来外婆走了。
那年我十二岁,外婆得了一场急病,没救回来。丧事办完那天,三个舅舅在院子里分家当。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外婆的柜子,还有一口陪嫁的箱子。大舅说老大家人口多,柜子归他。二舅说老二顶了父亲的班,里屋的东西归他。三舅蹲在墙根,闷头抽了半包烟,最后站起来说:“我啥也不要,妈那床被子给我就行,天冷了,小的那个还缺床盖的。”
大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二舅“哼”了一声,转身进屋搬东西去了。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是哭她妈,是哭她这三个兄弟。
从那以后,外婆家就散了。大舅二舅三舅各过各的,逢年过节碰一面,客气得像邻居。我妈再回去,就只是去三舅家坐坐。大舅二舅家门口路过,连脚都不往里迈。
我十五岁那年,我爸下岗了。
家里一下子紧巴起来。我妈在纺织厂上夜班,我爸到处打零工。我上高中,学费是一笔大开销。那时候我妈回娘家的次数更少了,不是不想去,是怕给三舅添麻烦。每次去,三舅妈总要塞点钱,我妈死活不要,三舅就追到门口,把钱往我兜里一塞:“拿着买本书,你三舅妈那点钱,不值当什么。”
我妈回头就抹眼泪:“你三舅自己都紧巴,还惦记我们。”
我说:“妈,等我长大了,赚了钱,咱们也请三舅吃饭。”
我妈点点头,没说话。
我十八岁考上大学,是镇上第一个考出去的。三舅比谁都高兴,杀了一只自己养的鸡,炖了满满一锅,说要给我送行。大舅二舅没来,托人带了点礼钱,薄薄的,意思一下。我妈收了,没说什么,把三舅倒的酒一口一口喝干了。
我大学四年,靠助学贷款和兼职撑过来。每次放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三舅家。三舅家还是那样,三间瓦房,院子里种了点菜,鸡在墙根刨土。三舅妈老了,头发白了一半,可灶台前还是利利索索的。每次去,她都要杀鸡,我说别杀别杀,她就说:“你三舅说了,大学生回来,得补补。”
那时候我才知道,三舅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三舅妈在街上摆摊卖鞋垫,供三个孩子读书。大表姐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二表姐念到高中,小表弟还在念初中。日子过得紧,可三舅脸上总有笑。
我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头两年租房、挤公交、吃泡面,没少往家里打电话诉苦。我妈每次接完电话就掉眼泪,三舅就在电话那头说:“熬过去就好了,你三舅当年在砖厂扛砖,比这苦多了。”
第三年,我谈了女朋友,叫小雅,城里姑娘,家里条件好。第一次带她回老家,我妈紧张得一夜没睡,翻箱倒柜找体面的衣服。去三舅家吃饭,三舅妈特意穿了件新褂子,炒了八个菜,有鱼有肉。小雅客气,说阿姨手艺真好。三舅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往小雅碗里夹菜。
大舅二舅没露面。大舅妈在门口晾衣服,看见我们,点了个头就进屋了。二舅家门口停了辆新摩托,二舅蹲在门口修车链子,看我们一眼,说:“来啦。”就没下文了。
小雅问我:“你大舅二舅怎么不来?”
我说:“他们忙。”
其实我知道,不是忙。是大舅觉得我们家穷,怕沾上。二舅觉得我妈当年分家产的时候偏向了三舅,一直有芥蒂。这些事,我妈从没跟我说过,是我后来自己听镇上人闲话听出来的。
我二十五岁那年,我爸查出了胃癌。
晚期。
那段时间,天塌了。我妈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我在省城跑医院、找专家、筹钱。手术费要十几万,我工作刚有点起色,存款不到五万。小雅家里帮忙出了三万,剩下的,我妈回镇上借。
她先去了三舅家。三舅二话没说,把存折拿出来,三万块,是给表弟娶媳妇的钱。我妈不要,三舅急了:“姐,你这是骂我呢?你当年拉扯我们几个,容易吗?现在用钱,我不帮谁帮?”
我妈哭着拿了钱,又去大舅家。大舅在家,听我妈说完,沉默了半天,从里屋拿出一万块,说:“姐,我就这么多,你弟妹那边不好说话,你别怪我。”我妈没怪,接了钱就走。
二舅家最难开口。我妈在门口站了半小时,二舅妈隔着门说:“他二姨,不是我不帮你,老二去年做生意赔了,现在外头还欠着账呢。”门没开。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我爸的手术做了,命保住了,但人垮了。不能干重活,每个月药费好几千。我妈办了病退,在家照顾我爸。我工资大部分寄回家,自己过得紧巴巴的。小雅没嫌弃,说一起扛。我们领了证,没办婚礼,省下的钱给我爸买药。
那几年,我几乎没回过镇上。不是不想,是没脸。每次打电话,三舅都说:“家里都好,别惦记,你爸身体咋样了?”我说好多了,三舅就在那头叹气:“那就好,那就好。”
我二十八岁那年,小雅怀孕了。我们商量着,把孩子生下来,可房子太小,想换个大点的。省城房价涨得疯,我们看了半年,首付还差二十万。我跟我妈说,我妈说:“我去找你三舅想想办法。”
三舅把给表弟盖房子的钱拿出来了。十五万。表弟那年要结婚,女方要求有新房。三舅跟表弟吵了一架,把钱借给了我们。表弟后来结婚,还是借了别人的钱盖的房。
我妈说:“你三舅这辈子,就是个冤大头。”
我说:“妈,这钱我一定还。”
我妈说:“不是钱的事。是你三舅这个人。”
我三十岁那年,我爸走了。
不是胃癌复发,是心梗,走得很急。我妈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爸的手,说:“老周,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丧事办完,我妈一下子就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我让她来省城跟我们住,她不肯,说住不惯楼房,说镇上还有她兄弟。我知道,她是舍不得离开我爸,舍不得那个家。
她还是每隔几个月回一趟镇上,还是只去三舅家。
那年中秋节,我带着媳妇孩子回镇上。小雅说,好久没见妈了,得回去看看。我儿子三岁了,胖乎乎的,会叫人了。到了镇上,先去我妈那儿,吃了顿饭,下午去了三舅家。
三舅老了。背也驼了,脸上全是褶子,手上全是裂纹。三舅妈更老了,走路都打晃。可院子里还是干干净净,菜长得旺,鸡养得肥。三舅妈看见我儿子,笑得眼睛都没了,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糖,是专门留的,怕潮,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
大舅二舅还是没来。大舅前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利索,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二舅还是那样,蹲在门口,看我们一眼,低头修他的摩托车。
我妈坐在三舅家的院子里,跟三舅妈唠嗑。阳光很好,晒得人暖烘烘的。我儿子在院子里追鸡,咯咯笑。小雅在厨房帮三舅妈择菜。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鼻子一酸。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来三舅家,也是这样。阳光,院子,鸡,笑声。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走过去,给三舅递了根烟。三舅接了,点上,吸了一口,说:“你爸走的时候,我去了。你妈没哭,我知道她心里苦。你爸这人,一辈子老实,对你们娘俩好。”
我说:“三舅,这些年,多亏了你。”
三舅摆摆手:“说啥呢。一家人。”
我说:“大舅二舅那边……”
三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舅不容易,中风以后,你大舅妈伺候他,也难。你二舅,他心里有数,就是嘴硬。你妈这辈子,就我这个兄弟还能说上话,我不管她,谁管?”
我看着三舅,突然发现,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缩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小时候一样,看见我们,就亮起来。
我三十二岁那年,三舅查出了肺癌。
也是晚期。
消息是表弟打给我的。我连夜开车回镇上,到医院的时候,三舅刚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三舅妈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表弟表姐都在,红着眼圈。
我妈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整个人在抖。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哭出声来:“你三舅是个好人,老天爷咋不长眼呢……”
三舅住了两个月院,花了十几万。表弟表姐凑了钱,我妈把养老的钱也拿出来了。大舅让人送来两千块,二舅没来,托人送了五千。三舅在病床上,还惦记着二舅:“你二舅那人,面子薄,让他来他也不来,别怪他。”
我守在三舅床前,给他擦身子,喂水,翻身。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就看着我,笑:“老大,你小时候,我背你去镇上赶集,你尿了我一脖子。”
我说:“三舅,等我发了财,带你去看海。”
他摇头:“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就想死在这镇上,埋在你外婆旁边。”
我眼泪哗哗的,不敢让他看见,转身去擦。
他糊涂的时候,就喊我妈的名字:“秀英,吃饭了,今儿有肉。”我妈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哥,我吃过了,你吃。”他就笑,像小时候一样。
三舅走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镇上下了雪,白茫茫的。他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我妈没哭,跟上次我爸走的时候一样。她坐在床边,给三舅把被子掖好,说:“哥,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丧事办了三天。大舅让人背着来的,坐在轮椅上,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二舅来了,穿了件黑棉袄,站在灵堂门口,看了很久,没进去。后来我听人说,二舅在门口站了一下午,天黑了才走。
三舅走后,我妈像丢了魂。她还是每隔几个月回一趟镇上,可再去,就没地方去了。三舅家锁着门,三舅妈跟表弟去城里住了。大舅家还是那样,门开着,大舅妈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妈,点个头。二舅家门口的摩托车换成了电动三轮车,二舅还是蹲在门口,修东西。
我妈就在镇上走走,走走外婆家老屋,走走三舅家院子,走走大舅二舅家门口。然后坐公交回来,一路上不说话。
我三十五岁那年,我妈也走了。
是脑溢血,走得很急。她走之前,没受罪,就像睡着了一样。我处理完后事,把她的骨灰带回省城,跟我爸合葬了。我没把她送回镇上,她说过,要跟我爸在一起。
我妈走后,我很少回镇上了。工作忙,孩子上学,小雅也忙。偶尔回去,也是办事,办完就走。镇上变了,新房子多了,路宽了,可老房子还在。大舅前年走了,二舅还在,老得不成样子了,背驼得像张弓,走路拄拐杖。
去年清明,我回去给爸妈上坟,顺便去了趟镇上。老屋拆了,盖了新楼。三舅家的院子还在,锁着,荒草长了一人高。大舅家门关着,听说大舅妈也走了,房子空了。二舅一个人在家,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老大来了?”
我点点头,给他带了点东西。他接了,没看,放在脚边。我们聊了几句,都是闲话。他说他身体还行,就是腿不行了。我说我妈走的时候,没受罪。他点点头,说:“你妈是个苦命人,也是个好人。”
我站起来要走,他突然说:“你三舅走的时候,我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没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午。你三舅这辈子,就他对你们好。”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眼里有泪。这个一辈子硬邦邦的二舅,眼里有泪。
我说:“二舅,你也好。”
他摇头:“我不配。当年你妈借钱,我没帮。你三舅走,我没进去。我这辈子,就输在了一张嘴上。”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全是裂纹。我说:“二舅,都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说:“过不去。你三舅在的时候,总说,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他做到了,我没做到。”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上车。车开出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像一截枯树桩。
今年过年,我没回镇上。小雅说,带儿子去南方旅游。我同意了。可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三舅家吃饭。三舅妈炒的土豆炖肉,三舅倒的酒,我妈的笑脸,阳光,院子,鸡叫。
我想起三舅说的那句话:“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三舅留我们吃饭,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认这个亲。大舅二舅不是不想留,是他们被生活磨硬了心,被面子捆住了腿。只有三舅,把亲情看得比面子重,把家人看得比自己重。
他留的,不是一顿饭。是一份情,是一盏灯,是我们在冷风里,还能找到的一个热乎地方。
十年前,我不懂。十年后,我终于懂了。
可懂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我抬头看着烟花,眼泪流下来。小雅走过来,给我披了件衣服,说:“想妈了?”
我点点头。
她说:“明年清明,我们回去看看。”
我说:“好。”
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照亮了半边天。我想,在那边,我妈和我爸,还有三舅,应该也在一起吃饭吧。三舅妈炒了菜,我妈在旁边坐着,我爸端着酒杯,三舅笑着倒酒,说:“来,喝一个。”
那顿饭,一定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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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清明,我带着小雅和儿子回了镇上。
儿子八岁了,长高了,懂事了不少。上车前我跟他约法三章:到了老地方不许乱跑,不许嫌脏嫌破,见到长辈要叫人。他一一答应,到了镇上却还是瞪大了眼睛——他从小在省城长大,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老砖房,青苔路,墙头上的瓦松,巷子里窜来窜去的野猫。
“爸爸,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吗?”他问。
我说:“不是住的地方,是我妈长大的地方。”
先去坟山。爸妈的合葬墓在三舅旁边,三座坟挨着,像当年坐在一起吃饭。我摆了水果,倒了酒,点了几根烟。小雅带着儿子磕头。儿子学得很认真,额头贴着地面,起来时沾了一脑门土。
我蹲在三舅坟前,把烟插好,说:“三舅,我带儿子来看你了。他叫周远,你说过要给他取名字的,后来忘了吧?”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纸钱哗哗响。我好像听见三舅笑着说:“没忘,周远,走远路的意思,好名字。”
从坟山下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拐去了二舅家。
老房子还在,墙皮掉了一半,门框歪了,用根木棍撑着。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比人还高。二舅坐在门槛上,还是那件黑棉袄,只是更旧了,袖口磨出了白花。他拄着拐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老大?”他眯着眼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小雅和儿子,“这是……你娃?”
“叫二太姥爷。”我推了推儿子。
儿子脆生生地喊:“二太姥爷好!”
二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嘴歪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他伸手去摸儿子的头,手抖得厉害,半天才碰到。“好娃,好娃。”他反复说着。
我扶他进屋。屋里暗,一股霉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个旧收音机,在放戏曲,声音开得很小。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外婆还在世的时候,三个舅舅和我妈站在一起拍的。那时候他们都年轻,脸上都是笑。
“二舅,你一个人怎么弄饭?”我问。
“凑合。隔壁张家媳妇偶尔送点,我自己热热。”他指了指墙角的小电锅,“能煮个面,烧个水。”
我心里一酸。大舅走了,大舅妈也走了,他们的孩子早搬去了市里,一年回来一次。二舅就一个人,守着这间老屋,守着这条老街。
“二舅,跟我们去省城吧。”我说。
他摇头:“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死也得死在这屋里。”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雅在旁边红了眼圈。她从小在城里长大,没见过这样的老人,这样的房子,这样的日子。她拉过儿子的手,小声说:“远远,给太姥爷唱个歌。”
儿子清了清嗓子,唱了首《世上只有妈妈好》。跑调跑得厉害,但二舅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唱完了,他拍手,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好,好。”他说。
我们在二舅家待了半个多小时。临走,我往他手里塞了个红包。他不要,推回来。我按住他的手,说:“二舅,你收着。不是可怜你,是当侄子的孝敬你。你当年没帮我们,我不怪你。你那会儿自己也难。三舅说过,一家人,不记仇。”
他手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你三舅……你三舅是个明白人。”
“他是最明白的人。”我说,“他走了以后,我才慢慢想明白,你不是不想留我们吃饭,是你不知道怎么开口。大舅也是。你们那代人,面子上过不去,觉得穷了就不能叫人上桌。可三舅不管这些,他心大。”
二舅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那时候……不是不想帮你们。”他声音哑了,“你妈来借钱那回,我在里屋听着呢。我想出去,可你舅妈拉着我,说咱家也揭不开锅了。我……我没挣脱。”
“我知道。”我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头,“你三舅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午。我想进去磕个头,可我怕看见你妈。我怕她问我,二哥,你咋才来。我答不上来。”
他终于说出来了。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说出来了。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他眼窝深陷,眼白发黄,眼角全是眼屎,可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东西在晃。
“二舅,你今天说了,就好了。”我说,“三舅要是知道你惦记他,他高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大,你跟你三舅像。心善。”
我说:“我比不上他。”
从二舅家出来,儿子拉着我的手问:“爸爸,二太姥爷为什么一个人住?”
我看着老街尽头,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我说:“因为他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这里有他爸妈,有他兄弟,有他一辈子。”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雅在旁边说:“以后每年都回来吧。”
我说:“每年都回来。”
回去的路上,儿子在后座睡着了。小雅开着车,我看着窗外。镇上的老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像退回去的岁月。我想起三舅,想起我妈,想起二舅那双颤抖的手。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孩子,站在三舅家的院子里,阳光晒得人暖烘烘的。三舅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们来了,把烟一摁,站起来笑。三舅妈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顿饭,一碗汤,一句"来了?正好",是一个人能给出的最重的情分。
三舅走了,我妈走了,大舅走了。这条老街上,人一个一个地少。可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三舅留下的,是一家人之间那根线,断了又接,接了又断,可总有人在接。
我妈接了半辈子,三舅接了半辈子。现在,轮到我了。
我看着窗外,轻声说:“三舅,妈,你们放心。”
小雅听见了,没回头,但轻轻"嗯"了一声。
后座上,儿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那声音软软的,像小时候在三舅家院子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那年清明之后,我开始每年带儿子回镇上。去坟山,去二舅家,有时候也去大舅家老屋门口站一站。老屋空了,门上的锁锈了,窗台上落满了灰。可我每次去,都觉得那些人还在。外婆在堂屋里择菜,大舅在门口劈柴,二舅在修他的摩托车,三舅蹲在门槛上抽烟。我妈坐在院子里,跟三舅妈唠嗑,阳光晒在她们脸上,暖洋洋的。
儿子慢慢长大了,十岁,十一岁,十二岁。他每次去二舅家,都主动喊人,主动给二太姥爷唱歌。二舅每次都拍手,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后来二舅耳朵背了,听不清唱的什么,但他还是拍手,笑得嘴都合不拢。
儿子十二岁那年春天,二舅走了。
走的时候是夜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隔壁张家媳妇早上送饭才发现。
我接到电话,连夜赶回去。二舅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旧被子,手放在外面,像是要抓什么东西。我把他的手放回去,握了一下。凉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二舅没有子女,大舅的孩子出了点钱,我出了大头。来的人不多,镇上几个老邻居,还有我。灵堂设在老屋里,黑布一拉,香一点,就那么回事。
我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每磕一个,就想起来一件事。
第一下,想起小时候去二舅家,他蹲在门口修车,看我们一眼,说"来啦"。
第二下,想起我爸走那年,二舅托人送了五千块钱。
第三下,想起去年清明,他坐在门槛上,听我儿子唱歌,拍着手笑。
三下磕完,我站起来,发现眼泪糊了一脸。
二舅走后,那条老街就彻底空了。大舅家老屋塌了一角,没人修。三舅家院子里的草长得更高了,把门都遮住了。二舅家锁了门,钥匙给了我,说让我留着。
我没要钥匙。我把门从外面锁好,把钥匙交给隔壁张家媳妇,说:"要是有人问起这家人,您就说,他们都是好人。"
她点点头。
从那以后,我再回镇上,就不去老街了。去坟山,上完坟,站在山头上往下看。老街在镇子东头,一排老房子,灰灰的,矮矮的。远远看去,像一排老人,蹲在那里晒太阳。
我带着儿子站在山头上,说:"远远,你看那边,那是太姥姥长大的地方。她有三个兄弟,大舅、二舅、三舅。你三舅太姥爷最好,每次我们去,他都留我们吃饭。"
儿子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说:"爸爸,他们现在在天上一起吃饭吗?"
我说:"在。"
他点点头,没再问。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坟前的纸钱哗哗响。我好像又听见三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笑着说:"来了?正好,今儿弄了点好菜。"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可这次不是难过。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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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