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文学的“美国文艺复兴”时期,当霍桑在写罪,麦尔维尔在写深渊,惠特曼在写众生,南卡罗来纳的威廉·吉尔摩·西姆斯,则在写一片他誓死辩护的土地——从印第安战场的硝烟,到独立战争的沼泽游击,再到边疆拓荒的枪声与种植园秩序。
一、生平:自学的查尔斯顿之子
1806年4月17日,西姆斯生于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母亲早逝,他由外祖母带大,只受过约六年正规教育,其余靠自学。外祖母给他讲沿海印第安人、海盗与革命战争的故事;少年时他随父到密西西比边境,接触克里克、乔克托、切罗基部族,这些记忆后来全进了小说。
他当过律师、报人、编辑。1833年出版《马丁·法伯:一个罪犯的故事》,转入历史浪漫小说。1836年娶种植园主之女切维莱特·罗奇,入住家族种植园“林地”,从此既是作家,也是南方乡绅与政论家。
他早年拥护联邦,后来渐成南方民族主义者。1844—1846年任南卡州议员,主编《南方季评》,为蓄奴制与州权辩护,反对北方废奴舆论。南北战争爆发,“林地”被北军两度焚毁,万卷藏书尽毁,妻子离世,他濒临破产,仍笔耕不辍。1870年6月11日死于查尔斯顿。
二、文学成就与代表著作
西姆斯一生出版八十余部作品,涵盖小说、诗歌、传记、历史、评论,是战前南方最高产、最有全国影响力的文人,爱伦·坡曾称他为美国最好的小说家。
1. 革命战争小说(核心系列)
- 《游击队》(The Partisan, 1835):开场于1780年英军占领南卡、查尔斯顿陷落后。小说写沼泽狐马里昂式游击队如何在溃败中重组抵抗,爱国者与效忠派、兄弟仇杀、突袭与撤退交织。它是西姆斯最常被阅读的革命罗曼史,也奠定了他“南方司各特”的位置。
- 续篇《梅利钱普》(Mellichampe, 1836)、《凯瑟琳·沃尔顿》(Katharine Walton, 1851)
- 《亲属》(The Kinsmen, 1841),后改名 《侦察兵》(The Scout; or, The Black Riders of Congaree, 1854):以“黑骑团”与兄弟相残写阶级、忠诚与边疆侦察兵,人物“灵巧杰克”班尼斯特是西姆斯笔下最生动的林莽汉。
- 《木工术》(Woodcraft, 1853,原名《剑与纺锤》)写战后重建,胖骑士波吉上尉被称“美国版福斯塔夫”。
- 《突袭者》(The Forayers, 1855)、《尤托》(Eutaw, 1856)收束战争史诗。
2. 殖民与印第安历史小说
《雅马西》(The Yemassee, 1835)写1715年雅马西战争,印第安首领萨努蒂在文明挤压下悲壮护族,是西姆斯艺术完成度最高的作品。
3. 边疆罗曼史
《盖伊·里弗斯》(1834)、《理查德·赫迪斯》(1838)、《边境猎犬》(1840)写佐治亚、阿拉巴马、密西西比矿镇与匪帮,探讨“文明如何驯服野蛮边疆”。
4. 诗、史与传记
诗集《诗:描述、戏剧、传奇与沉思》;《南卡罗来纳史》(1840)长期作教材;传记《弗朗西斯·马里昂传》《纳撒尼尔·格林传》《约翰·史密斯船长传》。他还写剧本,战后编《南方战争诗选》。
他的长处不是语言雕琢,而是“把整个南方装进小说”:贵族、自耕农、边疆客、黑奴、印第安人,构成巴尔扎克式的社会全景。
三、历史立场:南方的辩护人,也是局限的当事人
西姆斯最复杂之处,在于他既是大故事家,也是旧南方的意识形态建筑师。
他相信南方有独特文明:等级、荣誉、种植园、家长式秩序。他借历史小说把“南方独立”写成“第二次革命”,把州权浪漫化。1852年前后他写《木工术》回应斯托夫人 《汤姆叔叔的小屋》,反驳对南方的“歪曲”;主编《南方季评》,参与建构“昭昭天命”式的南方帝国想象。
他对印第安人的书写有同情也有局限:《雅马西》给首领悲剧尊严,却仍把白人殖民视为历史必然;他笔下的黑奴多服从、忠诚,折射当时种植园主视线。今天读他,必须把它当作“旧南方的自我叙述”——有风景的真实,也有道德盲点。
但即便如此,他比北方同行更早系统处理:边疆暴力如何被制度吸收、战败后社会如何缝补、地方记忆怎样抵抗统一叙事。
四、历史地位与影响
在19世纪中期,西姆斯是与库柏并列的国民级小说家,南方称他“我们的司各特”。《游击队》让马里昂的沼泽战术变成文学原型,也把“不规则战争”写成了南方身份的一部分。
战后他因亲南方、拥奴立场被主流文学史冷藏近百年。20世纪后期南方文学研究复兴,学者重新发现:福克纳之前,西姆斯已写尽约克纳帕塔法式的沼泽、家族、罪与重建;他的波吉上尉、雅马西首领、边疆匪帮,预示了南方哥特与区域小说的人物谱系。
今天他不算“伟大文体家”,但是“南方想象的奠基者”:没有西姆斯铺下的殖民史、革命史与边疆史,后来美国南方文学少了一截根。
结语
西姆斯的一生,是被自己热爱的土地烧毁,又被土地留下的人。他替旧南方说话,话说得太满,终被战争碾碎;可他写下的沼泽、松林、叛徒与老兵,却比他的政治宣言活得更久。
他提醒我们:文学里的“地方”从来不是中立的。它可以是偏见的坐标,也可以是记忆的容器。西姆斯把南方的光荣与固执一起写进书里——后人批判它,也绕不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