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行在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发布了《关于人民币汇率的政策立场》，系统性阐述了人民币汇率的制度框架。这份文件的份量不在于说了什么新东西，而在于把过去几年汇率政策操作的底层思路完整地摆到了台面上。三条立场很明确：市场供求决定汇率方向，不预设目标水平；特定情景下果断干预，防范短期破坏性超调；持续提升政策透明度，向国际标准靠拢。

“不预设目标”释放的是定价空间，“防超调”守住的是安全底线，两者合在一起，构成了当前人民币汇率政策的核心框架。 这个框架的意图可以这样理解：让汇率该涨的时候涨、该跌的时候跌，但绝不允许短期恐慌性贬值冲击金融稳定。央行在文件中重申了一个关键判断，中国没有必要也无意通过汇率贬值获取贸易竞争优势。这不是一句外交辞令，背后有数据支撑。今年前8个月，在岸人民币即期汇率和CFETS汇率指数各升值4%左右，出口企业并没有因此丢掉订单，经常账户顺差反而在扩大。潘功胜在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上也明确说过，近年来随着出口结构转型升级，企业议价能力和汇率风险管理能力不断增强，中国贸易对汇率敏感性大幅下降。
为什么央行选择在这个时点做这样的系统性阐述？看看今年的汇率走势就有答案。三季度人民币兑美元一度冲高至6.70关口，创近三年半新高，年内累计升值超过4%。这轮升值发生在美联储维持加息、美元指数重回100以上、中美10年期国债利差倒挂超过300个基点的背景下，传统的利差定价模型解释不了。推动人民币走强的力量来自经常账户。4到8月，银行结售汇顺差单月最高达到566亿美元，远超2010年以来66亿美元的历史均值。出口企业将海外美元收入集中兑换成人民币，形成了持续的买盘。

升值对出口企业的财务冲击是真实的。上半年宁德时代汇兑损失28.1亿元，去年同期还是汇兑收益23.32亿元；立讯精密汇兑损失19.86亿元，去年同期为汇兑收益4.93亿元。这些数字在半年报里很扎眼。但把这些数字放到企业的整体外汇损益框架里看，结论会不一样。立讯精密同期还形成了外汇风险管理相关收益12.97亿元，抵消了部分汇率波动的负面影响。跨境金融研究院院长王志毅对此有一个精辟的判断：套保管理的是企业整体汇率风险敞口，财务报表反映的是不同资产、负债和衍生品在不同科目中的结果，单一汇兑损益科目无法反映风险管理的整体成效。上半年企业利用外汇衍生品管理汇率风险的签约规模接近1.4万亿美元，同比增长40%；外汇套保比率达到35.3%，比2025年全年提高了5.3个百分点。越来越多的企业在用工具管住汇率风险，这本身就是市场成熟的标志。
央行的“防超调”管的到底是什么？管的是羊群效应和预期自我强化。文件中说得很直白：校正市场的非理性预期尤其是非理性贬值预期的自我强化，防止汇率短期破坏性超调。今年2月的操作是一个精准的注脚。当时人民币升值势头过猛，逆周期因子影子在2月26日放量至610个基点，创历史新高；第二天央行宣布下调远期售汇风险准备金率，同时逆周期因子影子继续攀升至793个基点。市场想快跑，央行踩了一脚刹车，但没有调头。汇率该升值还是升值，只是速度被控制住了。这种操作思路值得仔细体会：调控的是速率，不是方向。

“防超调”保护的最终对象是普通人的资产负债表。汇率短期急剧贬值的时候，进口商品价格会迅速传导到国内。原油、大豆、芯片以美元计价，人民币贬值意味着进口成本上升，最终体现在成品油、食品和电子产品的价格上。资产端同样受影响。境外主体持有境内人民币金融资产超过11万亿元，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央行将人民币纳入外汇储备。汇率剧烈波动会直接冲击这些资金的持有意愿，传导到A股和债市。汇率稳住，输入性通胀的压力就小，资产价格的波动就小。这才是“老百姓钱袋子更稳”的实质含义。
值得进一步推敲的是这套框架背后的治理思路转变。过去很多年，市场习惯把央行视为汇率的“定价者”，盯着中间价猜方向，把逆周期因子当成政策信号来解读。央行这次把“不预设目标”写进系统性文件，等于主动放弃了这个角色。放弃定价权，换来的是政策空间的释放。汇率往哪个方向走，由市场供求说了算；央行只负责一件事，就是不让它走得太快太猛。这个分工的调整，把政策资源从日常的价格管理中解放出来，集中到极端情景的应对上。潘功胜在陆家嘴论坛上透露正在研究特定情景非银流动性支持宏观审慎工具，仅在债券市场出现系统性压力、正常流动性渠道受阻时启用，要求高等级抵押品并严格防范道德风险。汇率防线和金融稳定防线在同一个治理框架下运转，工具箱的层次比过去丰富得多。

人民币跨境使用网络的扩展正在为这套框架提供更厚实的缓冲。上半年人民币在跨境收支中的比重达到52.9%，较2025年全年提高1.3个百分点，首次超过一半。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达到2.88%的历史新高，SDR货币篮子权重稳居第三。熊猫债上半年发行超过1600亿元，境外发行人的占比接近五成，葡萄牙成为首个发行点心债的欧元区国家。CIPS直接参与者达到210家，业务覆盖192个国家和地区，4月单日处理交易额突破1.22万亿元。这些数字放在一起，说明人民币的跨境循环正在从贸易结算向投融资和储备功能延伸。企业对汇率波动的敏感性在下降，央行管理汇率预期的边际成本也在下降。
市场结构的变化为这种稳定提供着更坚实的基础。上半年人民币在跨境收支中的比重达到52.9%，企业使用人民币结算的比例和利用汇率避险工具的比例合计约60%，近六成进出口贸易受汇率变动的影响已经比较有限。出口企业的应对方式也在进化。宁波一家年出口收汇5000万美元的铝制品企业，把部分美元收入做远期结汇锁定价格，部分择机结汇，同时用近结远购的外汇掉期把融资成本从3.5%压到2.8%。套保的目标是让经营结果可预期，需要把经营、会计和现金流三本账结合起来看，而不是只盯住财务报表上的汇兑损益科目。企业把汇率风险管住了，订单利润就稳了，工人的工资和就业也跟着稳。

对普通人来说，汇率政策立场的调整意味着什么？人民币升值阶段，换汇成本在下降。按今年年初6.99的汇率算，换5万美元比现在多花约9000元人民币。有留学或出境游计划的家庭，分批换汇比一次性换更稳妥。美元存款的吸引力也在下降，人民币升值叠加美元利率见顶，利差空间在收窄。反过来，如果汇率因为外部冲击出现短期超调，进口商品涨价、海外资产缩水这些风险，央行的干预工具就是防火墙。央行副行长陆磊9月提到，要健全可置信、常态化、制度化的政策沟通机制，不断提高货币政策沟通的可理解性和权威性。沟通本身就是预期管理的一部分，让市场知道央行的边界在哪里，比让市场去猜更有价值。
央行这份文件讲的是汇率，落在的是每个人的资产负债表。不预设目标让市场定价更灵活，防超调在极端时刻守住底线，增透明度让预期更稳定。三件事合在一起，目标是让汇率少一些大起大落，让物价少一些输入性冲击，让资产价格少一些外部扰动。对出口企业而言，汇率弹性增加意味着必须把套保工具用起来，不能赌方向。
对普通家庭而言，汇率稳定意味着进口商品不会突然涨价，海外资产不会突然缩水。普通人的钱袋子，不需要央行给出一个具体数字来保护，需要的是一个不被短期恐慌绑架的汇率环境。这份文件给的，正是这个。#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孙一文 北京工商大学统计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