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安的夜,是天下最亮的夜
天宝十四载,正月十五。
长安,西市。
这座城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人口超过一百万。城郭周长七十里,比同时期的巴格达大三倍,比君士坦丁堡大五倍。城中一百零八坊,像棋盘一样整齐。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步,可以并排行驶十二辆马车。
上元节的长安,更是天下最热闹的地方。
皇帝李隆基,今年七十一岁。他当了四十四年皇帝,把大唐治理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帝国。开元盛世,万国来朝。长安城里,有突厥人、回纥人、波斯人、大食人、天竺人、高丽人、日本人,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宗教,挤在一起,热闹非凡。
他这辈子,做了太多大事。诛韦后,平太平公主,开创开元盛世,把大唐推上了巅峰。他重用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他精通音律,酷爱歌舞,亲自谱曲,亲自编舞,把梨园办成了天下最顶级的艺术学校。
可那是年轻时的李隆基。
现在的李隆基,已经老了。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开始厌倦朝政。他把政事交给宰相李林甫,李林甫死后,又交给杨国忠。他自己躲在后宫,和杨贵妃一起,喝酒、听曲、跳舞、赏花。
他以为,大唐的盛世,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不知道,北边的安禄山,已经磨刀霍霍。他不知道,他亲手提拔的边将,正在积蓄力量,准备颠覆他的帝国。他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开元盛世,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只知道,今夜是上元节,长安城里,灯火如昼,他想出去看看。
他换了一身便服——一件紫绸袍子,头上戴了顶胡帽,看起来像个从西域来的富商。身边只带了一个人——宦官高力士,跟了他五十年的老太监。
“力士,跟朕出去走走。”
“陛下,外头人多……”
“人多才热闹。朕去看看,朕的长安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高力士不敢再劝,只好跟着他出了宫。
二、西市上的胡商,卖的是“大唐的命”
长安的西市,比洛阳的西市还要热闹。这里聚集了天下各国的商人,波斯的地毯,大食的宝刀,天竺的香料,突厥的骏马,新罗的参茸,日本的海产,应有尽有。
李隆基走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他看见一个卖琉璃盏的波斯商人,那盏子在灯光下泛着七彩光。他看见一个卖香料的天竺僧人,那香味浓得能盖住整条街。他看见一个卖骏马的突厥汉子,那马油光水滑,四蹄如铁。
他走到一个卖宝石的摊位前,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大胡子胡商,面前摆着一排各色宝石,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李隆基拿起一块蓝宝石,对着灯光看了看:“这个怎么卖?”
胡商用生硬的汉话回答:“客官好眼力!这是从波斯来的蓝宝石,成色上等,只要八十两银子。”
李隆基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足有十两,往摊上一放:“不用找了。”
胡商拿起金子,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客官,您这金子……不对。”
李隆基一愣:“怎么不对?”
胡商把金子递回来,声音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客官,您这金子,是假的。”
“假的?”李隆基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这是宫里……这是官铸的足金!”
“金是真的,可成色不对。”胡商指着金子上的印记,“您看,这‘足金’两个字,笔画模糊,边缘粗糙。真正的官铸金,字口清晰,边缘光滑。您这金子,是私铸的——外头裹了一层金皮,里头是铅芯。您这是拿私铸的假金,糊弄我呢。”
李隆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堂堂大唐天子,九五之尊,居然被一个胡商当街说“拿假金糊弄人”。
他刚要发火,高力士赶紧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陛下,息怒!息怒!这事儿不能闹大,闹大了您的身份就暴露了!”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换上一副笑脸:“这位老板,对不住,我出门急,拿错了钱。这样,我让我随从去换一锭真金来。”
他转头对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高力士会意,挤进人群,往皇宫方向去了。
李隆基站在宝石摊前,等着高力士拿金子回来。他闲着没事,就跟胡商聊起来:
“老板,你这宝石,卖得怎么样?”
胡商叹了口气:“凑合吧。往年这时候,一天能卖几十颗。今年……能卖几颗就不错了。”
“为什么?”李隆基好奇地问。
胡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您不知道,这两年,长安城里的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不值钱?怎么会?朝廷铸的新钱,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呀。”胡商苦笑道,“朝廷铸的钱,是官铸的,成色足。可市面上流通的,大多是私铸的假钱。您想想,官铸钱十文能买一斗米,私铸钱二十文都买不到。老百姓手里全是私铸钱,买东西得掂量半天。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李隆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当然知道私铸钱的事。天宝年间,因为府库空虚,朝廷铸钱不够用,各地就私铸钱。私铸钱成色不足,导致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可他没想到,连长安西市的胡商,都深受其害。
“那……那朝廷就没管?”李隆基试探着问。
“管?”胡商冷笑一声,“怎么管?前年朝廷下令禁止私铸钱,可私铸钱的人,比官铸的还多。为啥?因为私铸钱利润大啊。铸一串私铸钱,成本不到十文,能当一百文花。这买卖,比卖宝石还赚钱。朝廷抓了一批,可抓不完。这年头,谁还管什么王法?”
李隆基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手里那锭金子,沉甸甸的。
三、一个卖胡饼的老汉,讲了个让皇帝心酸的故事
李隆基在宝石摊前站了一会儿,高力士还没回来。
他索性沿着西市继续逛。走到一个卖胡饼的摊位前,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件油光发亮的围裙,正往烤炉里贴饼子。
李隆基走过去:“老人家,胡饼怎么卖?”
老汉头也不抬:“三文一个。”
李隆基摸了摸怀里,只剩下那锭假金子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来,递给老汉:“老人家,我出门急,没带铜钱。这锭金子,你收着,给我两个胡饼。”
老汉接过金子,掂了掂,又看了看,叹了口气:“客官,您这是私铸的假金吧?”
李隆基的脸又红了:“这……这……”
“没事没事。”老汉摆摆手,把金子扔回他手里,“私铸金就私铸金吧,俺也不要您的。两个胡饼,算俺请您的。”
他夹起两个热乎乎的胡饼,用油纸包好,递给李隆基:“拿着,趁热吃。”
李隆基接过胡饼,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芝麻喷香,比他宫里的御膳还好吃。
他三两口吃完一个,意犹未尽:“老人家,再来一个。”
老汉又夹了一个给他:“客官,您这是几天没吃饭了?”
李隆基苦笑:“倒不是几天没吃饭,是宫里的饭,没您这饼香。”
老汉乐了:“那是您没吃过苦。等您吃上三天糠咽菜,就知道这胡饼有多香了。”
李隆基嚼着胡饼,忽然问:“老人家,您这摊子,一天能挣多少?”
老汉叹了口气:“运气好,能挣个几十文。运气不好,连本钱都赔进去。”
“为什么?我看您这饼挺好吃的啊。”
“好吃有啥用?”老汉苦笑道,“这年头,老百姓手里都没钱。官铸钱买不起,私铸钱不值钱。一斗米要三百文,一个胡饼才三文——可老百姓连三文都掏不出来。”
“那……那您家里几口人?”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三口。我,我老婆子,还有个小孙子。儿子前年让官府抓去当兵,调到范阳去了,一去就没回来。”
“范阳?”李隆基心里咯噔一下,“您儿子在范阳当兵?”
“是啊。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安大人,您听说过吗?俺儿子就在他手下当兵。前年走的时候,说是一年就回来。可这都两年了,连封信都没有。”
李隆基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安禄山。这个名字他太熟了。他亲手提拔的边将,他认的干儿子,他宠信的大将军。他以为,安禄山是他最忠心的臣子。
可他没想到,安禄山手下的兵,连家人都联系不上。
“老人家,”他艰难地开口,“您恨朝廷吗?”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俺不恨朝廷。俺恨那些当官的。俺儿子当兵,说是保卫边疆,可俺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俺老婆子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俺就想知道,俺儿子,到底是死是活。”
李隆基低下头,不敢看老汉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一切——他的开元盛世,他的万国来朝,他的梨园歌舞——在老百姓眼里,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们只在乎,儿子能不能回来。
四、一个胡商的话,让皇帝冷汗直冒
李隆基在胡饼摊前站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一个胡商,坐在旁边的酒肆里,一个人喝着酒。
那胡商穿着华丽的胡袍,戴着镶满宝石的帽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可他脸上,却带着一丝愁容。
李隆基好奇,走过去,在胡商对面坐下:“这位老板,一个人喝酒?”
胡商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流利的汉话说:“客官,坐。一个人喝酒,闷得慌,正好找个人说说话。”
李隆基坐下,也点了一壶酒。两人碰了一杯,胡商忽然问:“客官,您是长安人?”
“算是吧。在长安住了几十年了。”
胡商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李隆基心惊肉跳的话:
“客官,大唐要完了。”
李隆基的手,停在了酒杯上:“你说什么?”
胡商又喝了一杯酒,声音带着醉意:“我说,大唐要完了。”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胡商放下酒杯,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朝廷的府库,空了。我走南闯北二十年,从波斯到大唐,从大食到长安。前些年,大唐的府库,银子堆成山。这两年,朝廷连铸钱的钱都没了,市面上全是私铸假钱。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没钱了。”
“第二,边镇的兵,比朝廷的兵多。我在范阳、河东、朔方都做过生意。安禄山一个节度使,手下的兵,比朝廷的禁军还多。他一个人,管着三个镇,兵权在手,钱粮充足。你说,他要是有二心,朝廷拿什么挡?”
“第三,长安城里的人,都在装糊涂。朝廷的官员,只知道捞银子。老百姓,只知道过一天算一天。没人关心北边的安禄山,没人关心边镇的兵。所有人都觉得,大唐的盛世,会永远持续下去。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
胡商说完,又喝了一杯酒,醉醺醺地看着李隆基:“客官,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李隆基坐在酒肆里,听着胡商的话,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当了四十四年皇帝,一直以为,大唐的盛世,会永远持续下去。他以为,安禄山是他最忠心的臣子。他以为,他的天下,固若金汤。
可他没想到,一个走南闯北的胡商,比他更清楚大唐的底细。
他坐在酒肆里,沉默了很久,问:“那……那你觉得,大唐还能撑多久?”
胡商想了想,说:“快的话,一两年。慢的话,三五年。反正,不会太久了。”
李隆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五、回宫路上,他看见一座生祠
李隆基从酒肆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他沿着西市往回走,路过一座新修的祠堂,香火还挺旺。他好奇,走过去一看,祠堂里供着一尊塑像,穿着胡服,戴着胡帽,模样竟然跟安禄山有几分相似。
他愣住了:“这是……”
高力士低声说:“陛下,这是安禄山安大人的生祠。安大人在范阳、河东、朔方三镇,威望极高,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为他建了生祠。”
李隆基站在生祠前,看着那尊塑像,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忽然想起,他曾经认安禄山为干儿子。他曾经让安禄山自由出入后宫。他曾经把杨贵妃介绍给安禄山,让他们以“母子”相称。
他以为,安禄山是他最忠心的臣子。
可他没想到,安禄山在范阳、河东、朔方三镇,威望比他这个皇帝还高。
他站在生祠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大步往皇宫走去。
六、回宫之后,他第一次认真看奏折
李隆基回到宫里,已经是深夜了。
他没有去后宫,也没有去梨园。他走进御书房,坐在龙椅上,拿起一摞奏折,一封一封地看。
他以前从不看奏折。那些奏折,都是李林甫替他批的。李林甫死后,又交给杨国忠。他只看杨国忠递上来的摘要,觉得天下太平,没什么大事。
可今夜,他第一次认真看奏折。
他看见一封奏折,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写的:“臣谨奏:范阳、河东、朔方三镇,兵精粮足,将士用命。臣愿率兵入朝,为陛下效命。”
他看见一封奏折,是杨国忠写的:“臣谨奏:安禄山拥兵自重,心怀叵测,请陛下早做防备。”
他看见一封奏折,是河北路转运使写的:“臣谨奏:河北路连年灾荒,民不聊生。而朝廷催缴赋税,急如星火。百姓卖儿鬻女,以充税钱。”
一封封奏折,像一把把刀子,扎进李隆基的心里。
他以前从来不看这些奏折。他以为,天下太平,歌舞升平。可他现在知道了——天下早就乱了,只是他看不见。
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些奏折,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叫来高力士:“传旨——召安禄山入朝。”
高力士一愣:“陛下,安大人远在范阳,召他入朝,恐怕……”
“朕要见他。”李隆基的声音沙哑,“朕要亲口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七、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隆基的旨意,传到了范阳。
安禄山接到旨意,没有入朝。
他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臣病重,不能入朝。”
李隆基看到这封信,心里一沉。
他这才发现,安禄山已经不听他的了。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率十五万大军,南下攻唐。他打着“奉密诏讨杨国忠”的旗号,一路势如破竹,河北望风而降。
消息传到长安,李隆基正在华清宫和杨贵妃泡温泉。
他听到消息,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他站在华清宫里,看着窗外的骊山,忽然想起那个胡商的话:“大唐要完了。”
他苦笑:“是啊,大唐要完了。”
八、马嵬坡
安禄山的叛军,一路南下,攻陷洛阳,逼近长安。
李隆基慌了。他带着杨贵妃、杨国忠、皇子、大臣、禁军,一共几万人,连夜逃出长安,往四川方向跑。
跑到马嵬坡,禁军哗变,杀了杨国忠,又逼李隆基赐死杨贵妃。
李隆基站在马嵬坡上,看着杨贵妃的尸体,老泪纵横。
他当了四十四年皇帝,把大唐推上了巅峰。可他现在,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
他忽然想起,他这辈子,做了太多大事。诛韦后,平太平公主,开创开元盛世。他以为,他是千古一帝。
可他没想到,他的盛世,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他站在马嵬坡上,望着北方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四川走。
九、尾声:长安的灯,再也没有亮起来
安史之乱,持续了八年。
大唐虽然平定了叛乱,但元气大伤。长安城被叛军洗劫,西市荒废,胡商四散。那个卖胡饼的老汉,在城破时被乱兵杀死。那个说“大唐要完了”的胡商,不知所踪。
李隆基回到长安后,已经是个废人了。他被儿子李亨尊为太上皇,软禁在宫中。他每天能做的事,就是坐在兴庆宫里,望着西市的方向,发呆。
他常常想起那个上元夜。
他想起那个卖胡饼的老汉,想起那个说“大唐要完了”的胡商,想起那座安禄山的生祠。
他忽然觉得,那个胡商说得对。
大唐要完了。
不是完在安禄山手里,不是完在杨国忠手里。
是完在他自己手里。
他当了四十四年皇帝,前半生励精图治,开创了开元盛世。后半生沉溺享乐,宠信奸臣,放任边镇坐大。
他以为,他的盛世,会永远持续下去。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
上元节的灯火,熄了。
长安城的夜,黑了。
大唐的盛世,结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