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面十二块》
一、体检表
刘德旺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医院消毒水味,二是老婆周秀兰不说话。
四十岁这年春天,他又因为办健康证进了县医院。开发区那边接了活,酒店二次装修,甲方卡得死,没健康证不许进场的规矩是新来的项目经理定下的。刘德旺骂归骂,还是早上七点半就排在了体检队伍里。
他穿件旧夹克,拉链拉到肚脐眼,里面秋衣领子发硬。脚上一双黄胶鞋,鞋帮子沾着去年冬天的水泥点子。手里捏着体检表,表上“刘德旺,男,1979年生,装修包工头”那几行字被汗洇得有点糊。
大厅里人不少。有老太太拄拐杖,有农民工光膀子,有宝妈抱着娃来打疫苗。刘德旺站那儿,后背靠着大理石台面,手机搁兜里,屏幕亮了一下——工地上小工头发来消息:刘哥,沙子几点到?他回:九点,催个屁。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细得像蚊子:
“叔,您有没有得过肝炎、结核、梅毒、艾滋?”
刘德旺抬头。
姑娘站在桌子后头,白大褂洗得发白,领口露出一点碎花内搭。脸小,眉眼清,鼻尖上有汗。她低头填表,耳根先红了,像小时候村里三月里开的第一茬桃。
刘德旺愣了一下,说:“没。”
姑娘又问:“最近有没有发烧、咳嗽、皮疹?”
“没有。”
“在哪儿上班?”
“搞装修。”刘德旺下意识补一句,“自己带人干。”
姑娘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不是笑,礼貌地垂下睫毛,在表上打了个勾:“去二楼抽血,然后胸片。”
刘德旺没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没走。大厅里消毒水混着豆浆味,窗外梧桐树刚发芽,光从玻璃门斜进来,照得那姑娘手背上的青筋都好看。他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在砖窑里扛砖,满嘴牙缝都是灰;人家十九岁,站大厅里问人得没得梅毒。
“姑娘,”他嗓子粗,“你多大了?”
姑娘头也不抬:“十九。急诊科实习。”
“家哪儿的?”
“下头乡里,柳河村。”
刘德旺“哦”了一声。柳河他熟,早年去那边刷过外墙,村口有棵老槐,夏天知了能吵死人。
“一个人出来的?”
姑娘笔尖顿了顿:“嗯。实习没工资,食堂过了点就剩馒头。”
刘德旺没再问。抽完血出来,他鬼使神差没去工地,绕到门诊大厅又晃了半小时。急诊科护士站那儿,他看见那姑娘缩在椅子上,手里半个凉馒头,旁边一杯白开水,塑料杯壁上全是手指印。
他走过去:“就吃这个?”
姑娘吓一跳,抬头看他,像被老师逮住偷吃零食的小学生:“食堂……过饭点了。”
“走,哥带你去吃碗面。”
“不用不用,谢谢叔,我不饿。”
刘德旺那年四十,听见“叔”字心里像被麦芒扎了一下。他咧嘴:“啥叔不叔的,我七九年的,比你大二十岁出头,叫哥。”
姑娘抿嘴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很好看,也很好欺负的那种好看。
医院对面兰州拉面馆。十二块一碗牛肉面。刘德旺点了两碗,自己那碗不要香菜,姑娘那碗多放汤。姑娘起初拘着,筷子扒两口,后来饿狠了,吸溜吸溜,连汤都喝见底。
刘德旺看着她,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软。不是色,也不是爱,是“我他妈在泥里滚了二十年,看见干净东西想伸手摸一下又不敢”的那种软。
“刘哥,”姑娘搁下碗,声音小,“你人真好。”
刘德旺摸了摸兜,掏出烟想点,看看她又塞回去:“你叫啥?”
“杨穗。稻穗的穗。”
“名字好。穗子,得沉着,才压秤。”
杨穗笑了。那一笑,刘德旺记了很久。
———
二、一千块
刘德旺不是啥好人,但也不是天生畜生。
他老家镇上叫黄泥嘴,穷得风吹石头跑。十六岁辍学,跟二舅学抹灰,二十岁自己拉人,三十岁能接小工程,四十岁手底下二十来个兄弟,干酒店、干商铺、干村委会办公楼。赚过钱,也栽过。前年包了个别墅群,甲方跑路,工人工资他垫了十一万,到现在没要回来。
老婆周秀兰,镇上供销社老职工闺女,当年肯跟他,是因为他肯干。婚后生俩娃,大女儿读高三,儿子上初一。周秀兰在镇上超市当收银,早班晚班轮着熬。夫妻俩一年见不了几面,视频通了也说不出啥,末了都是那句:注意身体,别喝太多酒。
刘德旺在外头不嫖不赌,顶多跟工友喝到半夜吹牛。他这人,说坏不坏,说清不清。看见杨穗这种姑娘,就像饿了三天的人闻见肉——不是真馋,是穷日子过久了,想证明自己还能对谁好一回。
从那碗面之后,他往县医院跑得勤。
工友笑他:“刘哥,你体检咋检出瘾了?”
他摆手:“年纪到了,心慌,再去查查。”
其实他查个屁。他给杨穗送奶茶,送橘子,送夜宵。杨穗推:“刘哥,不行,医院不让收东西。”
“又不是红包,水果能违纪?”
杨穗就收了,转头分给值班姐妹。她不贪,这点在刘德旺心里很要命。
有一回下雨,杨穗下夜班没伞,刘德旺骑摩托去接。雨衣裹住她,姑娘贴他后背,手攥他夹克下摆,不敢抱紧。刘德旺载她回出租屋,那地方在老医院家属院后头,一间半地下室,潮得墙角长霉。杨穗换下湿白大褂,端个电锅煮泡面,给他也下了一包。
刘德旺坐在塑料凳上,看她低头掰火腿肠,忽然说:“你一个月真一分没有?”
“实习嘛。出科了有八百块补助,转正考过才有编外工资,四千出头。”
“家里还跟你要钱?”
杨穗手停了。
“我爸腰坏了,在镇上给人看大门。我妈类风湿,药不断。卫校三年贷了三万二,我弟上职高。我每月发那点补助,留三百吃饭,剩下全转回去。”
刘德旺没吭声。他太懂这种“留三百”了。他年轻时也留两百,剩下的寄回家,吃咸菜啃馒头,觉得自己是爷们儿。
可杨穗是姑娘。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现金——干工程的爱揣现金,一千块,皱巴巴一百一张。拍桌上。
“拿着。”
“不行刘哥——”
“借你的。啥时候宽裕啥时候还。你要不收,以后别叫我哥。”
杨穗眼圈红了。她没再推,攥着那叠钱,指节发白,眼泪啪嗒掉在电锅边上。
“刘哥,你真好。”
这句话她说过两回。第一回刘德旺高兴,第二回他慌。因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好”字。
可男人到了四十岁,最怕不是没钱,是忽然觉得自己还没活过。老婆跟他是搭伙,工人跟他是干活,爹妈跟他是要钱。只有这小姑娘,看他像看棵能乘凉的树。
他不想当树,他想当一次“被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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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订婚
杨穗不是没主。
柳河村那边,她妈年前就定下了亲。男方叫陈建军,邻村陈家坳的,比她大一岁,在广州番禺一个汽配厂干 CNC,一个月八千到手,攒钱攒得狠,工服口袋里都塞着螺丝垫圈。
两家定亲那天,陈建军穿了双新旅游鞋,鞋底白得晃眼,拎两盒礼品、六万块现金去杨穗家。杨穗她爸杨木匠当着媒人面把红封接了,说:“建军实诚,穗子交给你,我放心。”
杨穗没反对。她十九岁,不懂什么叫爱情,只懂家里欠着债、弟弟要交校服费、妈的类风湿不能再拖。六万块当天存进杨木匠卡里,还了卫校旁边那家小额贷的利息。
她跟陈建军视频过几次。小伙子黑、瘦、话少,镜头一对上就摸后脑勺:“穗子,你穿白大褂真好看。我这边天天机油味,跟你不是一个世界。”
“都是一个世界,”杨穗说,“都得活着。”
“等我再干两年,攒够首付,把你接广州去。咱不摆酒也行,先领证。”
“嗯。”
“你别嫌我笨。”
“你不笨。”
杨穗挂了视频,盯着天花板。她不是不喜欢陈建军。可喜欢是啥?是夜里发烧没人倒水时的害怕,是发工资前三天啃馒头时的发慌,是看见别人男朋友送花时心里那一下酸。这些陈建军给不了,他在两千公里外拧铁疙瘩。
刘德旺能给。
刘德旺给的是“现在”:一碗热面,一件挡雨的雨衣,一千块不用打借条,一句“哥管你”。这些东西陈建军要攒半年才能寄回来,刘德旺从裤兜一摸就有。
可刘德旺有老婆。
杨穗不是不知道。第一次吃饭她就问过:“刘哥,嫂子干啥的?”
刘德旺筷子顿了下:“镇上超市收银。”
“你咋老在县里?”
“活儿在这边。回去也是听她念叨电费水费。”
杨穗“哦”了声,没再问。她不是故意装傻。是穷姑娘的直觉告诉她:别问太细,问细了,这碗热汤就没了。
她才十九岁,还没学会跟“被善待”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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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饯行
第二个月底,杨穗实习满科,要去县里考操作,过后回柳河镇卫生院报到。
她跟刘德旺说:“刘哥,我过两天就回去了。”
刘德旺正在工地看瓷砖排版,手机一震,手一抖,卷尺砸脚面上。他没吭声,晚上回板房,躺在床上盯天花板,烟抽了半包。
他四十岁,不是没见过姑娘走。可杨穗不一样。杨穗是“他还能像个男人”的证据。她一走,他就又是黄泥嘴刘德旺,欠一屁股账,老婆不亲,工人叫哥只为拿钱。
第二天一早,他去县城老汽车站旁那家“顺兴旅馆”开了个标间。八十块一晚,老板老胡跟他熟,笑得意味深长:“刘哥,偷腥啊?”
“放你娘屁,给小妹妹饯行。”
“饯行上旅馆?你当我没年轻过。”
刘德旺没理他,上楼把空调开开,窗户推开一条缝。被子有股樟脑丸味,他坐床沿上,手抖。
杨穗来的时候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马尾,帆布鞋鞋头开胶,拿透明胶粘过。她站在门口,笑得有点怯:“刘哥,你说有东西给我,啥呀?”
刘德旺关上门。
门一关,屋里像被抽了气。
杨穗下意识退半步:“……刘哥?”
刘德旺没说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四十岁的男人,鬓角有白,眼角有灰浆溅的小疤,蹲下去像一座塌了角的老房。
“穗子,”他说,“哥喜欢你。”
杨穗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捂嘴,肩膀抖:“刘哥,你别……你是有家的人。你别害我。”
“哥没想害你。就三天。三天后你回去当你的护士,我回我的工地。哥这辈子没对人真过,就这一回。”
“你老婆孩子呢?”
“……我对不起他们。”
“那我呢?”杨穗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我还有个定亲的,六万块彩礼我爸拿去还债了,退都退不出。你让我以后咋做人?”
刘德旺站起来,没答,伸手抱她。
杨穗挣了一下。真挣了。可她太累了——累是穷给的,是夜班给的,是妈的药、弟的学费、六万块红封给的。她挣不动。
她把脸埋进他夹克,哭得像个走丢的孩子。
“刘哥,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
窗帘拉上。外头县城的洒水车响过,放着《好运来》。八十块一晚的标间里,两个苦命的人,把不该碰的火,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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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天
头一天,杨穗缩在床角,手机开机又关,关了又开。
刘德旺去买饭,炒饼、紫菜蛋花汤、两根烤肠。杨穗不吃,他就端着喂:“你当喂猫呢?张嘴。”杨穗咬了一口,忽然笑出来,笑完又哭。
下午她给镇卫生院打电 话:“王院长,我……家里有点事,报到晚两天。”
王院长脾气好:“小杨啊,别超五天,编制外名额紧。”
“知道,谢谢院长。”
刘德旺给大工头老崔发微信:崔哥,我有点私事,工地你先盯,图纸在蓝文件夹里。
老崔回:又相中哪个小媳妇了?
刘德旺:滚。
第二天,两人像偷来的夫妻。杨穗洗了刘德旺的秋衣,晾在空调管上。刘德旺给她涂护手霜,姑娘手背干得掉皮,是消毒液烧的。他粗拇指抹过去,杨穗缩手:“痒。”
“你以后别干临床了,手毁了咋嫁人。”
“不干临床干啥,我会啥?”
“哥养你。”
“你拿啥养?你自家账都算不明白。”
刘德旺不说话了。
他才发现,“我养你”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工地上放空炮没两样。他连自己老婆的新棉裤都忘了买,拿啥养别人闺女?
第三天中午,杨穗忽然说:“刘哥,我订婚了。”
刘德旺正剥橘子,橘子瓣掉被单上。
“……啥?”
“过年定的。邻村陈建军,在广州干活。六万块彩礼,我爸还债了。”
刘德旺血往头上涌,耳朵嗡一声:“你他妈早说!”
“我早说了你停手了吗?”
刘德旺抓起烟,打火机打三次没着。他猛一砸枕头:“那你这三天跟我算啥?我成啥了?偷人老婆的贼?还是骗小姑娘的浑蛋?”
杨穗把脸埋进枕头,闷声哭:“你别骂了……我比你还怕。我回去咋跟建军说?我跟别的男人住过旅馆,我脏了。”
“你不脏。”
“那咋办?退婚?六万块上哪儿找?我爸要是知道,能拿绳子勒死我。”
刘德旺坐地上,背靠床,烟含嘴里没点。他四十岁,第一次觉得“男人”这词儿是个笑话。他能搬动一百斤水泥,搬不动一句“我对不起你”。
傍晚,杨穗去洗澡。热水器忽冷忽热,她站在花洒下,把“刘哥喜欢你”和“我订婚了”来回想,想到牙龈发酸。她十九岁,还没学会处理这种事。课本里教打针、教心肺复苏,不教“两个穷人都想抓住点热乎气,最后把谁烫死”。
晚上她靠在刘德旺怀里,说:“刘哥,我要是没订婚,你真娶我吗?”
刘德旺半天说:“……不知道。”
“那就是娶不了。”
“我这岁数,这摊子,离了婚工人咋看我?俩娃咋办?秀兰她……她也没大错。”
“我没让你离。”杨穗声音轻得像叹气,“我就是想知道,我这几天,算不算被人爱过。”
刘德旺喉头动了动,没答出来。
爱是个大词。他配不上,杨穗也配不上——他们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人,碰一下就当爱,太便宜,也太贵。
第四天早上,杨穗先醒。她看刘德旺胡子楂,眉头皱着,像梦里都在还账。她没叫他,自己叠好牛仔裤,把护手霜盖子拧紧,留了张纸条:
“刘哥,别找我。你回去当你刘老板,我回去当我杨护士。就当那碗牛肉面,我喝多了。”
门轻轻关上。
刘德旺醒时,枕头边一张纸,床上樟脑丸味还在。他坐起来,手机一堆未接:老崔、老婆、大女儿(爸你啥时候打生活费)、小工头(刘哥沙子到场了)。
他穿鞋,下楼,退了房。阳光刺眼。老胡在柜台后头嚼槟榔:“刘哥,饯行饯舒服没?”
刘德旺没回头。
———
六、电话
杨穗坐班车回柳河。
乡道颠,她靠窗,看油菜花一块一块黄过去。手机在兜里震,是陈建军。
“穗子,我刚下夜班。这边空调坏,浑身机油味,想听你声音。”
“……嗯。”
“你实习完没?啥时候回来?我妈杀鸡,说等你吃。”
“建军。”
“咋了?”
杨穗张嘴,嘴唇抖。她本来能瞒一辈子。可陈建军这人,笨,实,在广州拧铁,攒钱全为她。她骗这种人,夜里会做噩梦。
“建军,我闯祸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说。”
杨穗把三天的事,去掉细节,留了骨架:县里包工头,请吃饭,开房,没忍住,错了,对不起。
她没说自己也被穷逼到墙角,没说那男人蹲她面前说“哥喜欢你”时她多想有个哥。她只说:我脏了,你别要我了,六万块我慢慢还,这辈子还。
电话里陈建军呼吸重得像风箱。
过了很久,他说:“那人叫啥。”
“……刘德旺。”
“哪个旺?”
“德旺。黄泥嘴的,在县城搞装修。”
“我晓得他。去年俺村外墙就是他刷的,工钱拖了仨月。”
陈建军挂了。
杨穗攥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怕陈建军打她,怕他不说。沉默比耳光疼。
———
七、八个人
陈建军没在视频里吼。
他请了七天假,连夜从番禺坐高铁到武汉,转普快到县里,再搭黑车回陈家坳。到家时天没亮,他妈开门,看见儿子眼窝塌下去,吓一跳:“咋了娃?”
“没事,活儿伤了手,回来歇歇。”
他没跟他妈说。这种事,跟妈说了,全村明天就知 道杨穗“被城里包工头睡了”。他舍不得杨穗被唾沫淹死,可他也舍不得自己被戴绿帽子当龟孙。
当天上午,他去了镇上“老兵修车行”。
老板大春,他发小,光膀子,胳膊上纹个歪鹰,见他就笑:“建军,广州发财了?”
“春哥,借八个硬点的兄弟。”
大春笑没了:“咋,要账?”
“不是要账。要个说法。”
大春看他眼,不笑了。
“谁?”
“黄泥嘴刘德旺。”
大春咂嘴:“那老狗……前年刷俺叔家外墙,少给三百块,我还想揍他。说吧,咋弄?”
“不弄出人命。堵他工地,让他当着人面认错,赔钱,写保证,以后再碰穗子一根指头,我报警。”
“就这?”
“就这。我不想坐牢,穗子也不想被人指脊梁骨。”
大春点头,打了几个电话。
第二天清早,雾大。开发区工地大门口,刘德旺正叼着包子跟老崔说“今儿吊石膏板”,一抬头——
八个人。
陈建军站最前,黑瘦,工装没换,鞋还是广州买的那双白底旅游鞋,手里攥根脚手架钢管,钢管头磨得发亮。后头七个:大春、镇上开铲车的胖子、陈家坳俩表哥、广州同厂回来的俩兄弟、还有一个沉默寡言、据说是干过保安的平头。
工人全停了。搅拌机还转,没人敢出声。
刘德旺包子掉地上。
陈建军走三步,站他跟前,上下打量他——四十岁,夹克旧,眼肿,脖子上还沾着三天前杨穗护手霜的味儿。
“你姓刘?”
“……你是?”
“杨穗的未婚夫。”
刘德旺腿肚子一转筋。
他不是没想过这天。可真到了,才发现“四十岁老油条”在十九岁姑娘的未婚夫面前,啥都不是。他不是爷,是贼。
陈建军抬手,不是打,是把钢管横在刘德旺脖子上,冰得刘德旺一缩。
“三件事。第一,当着工人面说,你哄骗杨穗,是你不要脸。第二,退她那一千块,再赔她精神损失、误工、名声,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第三,以后见她绕道,再发一条骚信,我不管你肩咋样,直接送派出所,顺便把你老婆叫来看现场。”
刘德旺张嘴:“兄弟,我——”
“别叫我兄弟。”
钢管往下一滑,顶在锁骨上。刘德旺“嘶”一声。
老崔上前:“哎哎,小伙子,有话好说,别动手,打工的别犯法……”
大春瞪他:“你他妈是他狗腿子?滚后头去。”
老崔缩了。
刘德旺后背全是汗。他看陈建军——这小伙子眼红,手抖,不是狠,是屈。那种“我广州熬夜拧铁就为娶个干净媳妇,结果被你四十岁老浑蛋糟蹋了”的屈。
刘德旺忽然有点佩服他。
“三万没有。”刘德旺嗓子哑,“工钱还压着,甲方差我十一万。我微信里八千,卡里两万三,全给穗子都行。你打我,我认;打死我,我娃没爹。可钱真没有。”
陈建军手发抖。
他本来想揍。钢管举起来,脑子里却是杨穗视频里笑的样子: “你穿白大褂真好看。” 他下不去手。
八个人堵门,工人围观,项目经理从板房跑出来喊“报警报警”。陈建军没砸。他把钢管“咣当”扔水泥地上,自己蹲下去,抱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你他妈……你四十岁的人了……她才十九啊……她跟我说过,第一次打针手抖,带教老师骂她……她怕黑,值夜班不敢去停尸房……你咋下得去手……”
刘德旺站着,像被剥了皮。
他见过甲方耍赖,见过工人闹薪,见过老婆冷脸。没见过一个小伙子蹲工地门口,为“干净姑娘被弄脏”哭成这样。
工地上二十多号人,没一个笑。有个小工低声说:“刘哥平时还行,这事儿真不是人干的。”
老崔叹气:“有钱有家还撩实习妮儿,早晚出事。”
———
八、老婆来了
当天下午,周秀兰从镇上来了。
她不是视频里那个“嗯啊注意身体”的收银员。她四十出头,圆脸,眉心有汗,背个帆布包,包里装俩娃的作业本、一盒膏药、刘德旺的秋衣(她洗好补了袖口)。
她进站、转车、打的,一路没哭。进工地板房时,刘德旺正坐床沿,肩没伤,脸丢光了。
周秀兰看她男人,像看一头走错圈的老驴。
“周——”
“别叫。门帘外头都传遍了,黄泥嘴刘德旺睡了十九岁小护士,未婚夫带八条汉子堵门。镇上超市王婶都给我打电话了,问我离不离。”
刘德旺低头,手攥被角。
周秀兰坐他对面,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件秋衣:“袖口我补了。你走时候说‘这几天下雨别接活’,我当你好好干活,结果你接小姑娘去了。”
刘德旺眼泪一下冒出来。
他不怕打,怕这个——老婆补好的袖口,比钢管疼。
“秀兰,我错。”
“你错个屁。你不是错,你是贱。”周秀兰声音不大,却字字钉钉子,“你在外头没人疼,就去找小姑娘疼你?我跟你二十年,生俩娃,夜里冻感冒自己喝姜汤,你问过我一句‘疼不疼’没?你给杨穗一千块眼都不眨,我去年住院刨腹产复查,你转我五百,还发句‘工地紧’。”
刘德旺张嘴,没声。
“我不是不准你对人好。可你四十了,分不清可怜和乱来。人家小姑娘穷、没爹妈撑腰,你拿点破钱哄到旅馆,你跟那啥有区别?”
刘德旺捂脸。
周秀兰忽然也红了眼,但没掉泪。她把秋衣放床上,摸出手机,打开相册——大女儿月考排名、儿子跳绳视频、婆婆在院里晒花生。
“刘德旺,你回头看一眼,你家在这儿。”她指屏幕,“不是县城旅馆,不是小姑娘护手霜。你贪那点热乎气,把全家脸都烙糊了。”
刘德旺“扑通”一声,不是跪,是整个人塌下去,坐地上,背靠床腿,像被抽了脊梁。
“秀兰……我咋办。”
“赔。道歉。把钱给人家姑娘。婚别离——我不是饶你,是俩娃经不起。但你记着:从今往后你再踏错一步,我不等你‘回头’,我直接去法院。黄泥嘴的刘德旺我可以不要,杨穗那样的小妮儿我不能害第二次。”
板房外,风卷着水泥灰打帘子。刘德旺四十岁,第一次懂:中年人的自由,是“你早没资格自由了”。
———
九、杨穗的决定
杨穗没去工地。
她在家哭了两天,妈敲 门问她咋了,她说“生理期疼”。第三天,她去镇卫生院报到,白大褂一穿,站接种台,手还是抖。
王院长看她:“小杨,脸色差。”
“没事,没睡好。”
“年轻人,别把自个儿绷太紧。护士这活,心先稳,针才稳。”
杨穗点头,眼眶热。
下午陈建军来了。
他没带钢管,没带兄弟,就背个广州买的双肩包,站在卫生院槐树下,黑瘦,像棵被南风吹歪的玉米。
杨穗看见他,手里的棉签掉地上。
“你来干啥。”
“接你下班。”
“……咱俩完了。”
“我没说接着娶你。”陈建军声音哑,“我来,是不想你一个人扛。你家里那六万块,我不要了。我广州再干两年,当喂了狗。”
杨穗眼泪一下崩了:“你别这样……你越这样我越恨自己。”
“恨啥。恨穷。恨咱俩都没本事,一个在广州拧铁,一个在急诊啃馒头,偏偏中间钻出个刘德旺,拿一碗面、一千块,把咱俩试出来了。”
杨穗捂嘴哭。
陈建军走过去,没抱她,把包里那盒广州买的陈皮糖塞她白大褂兜里:“我妈说,杨穗要是肯,咱退了亲,不算丢人;要是不肯,也不能拿石头砸自己。我陈建军不娶‘干净’的杨穗,也不娶‘脏’的杨穗——我娶的是柳河村那个给我发‘今晚月亮好’的姑娘。可你跟那人住过,我骗不了自己不疼。”
杨穗抬头:“那你咋办?”
“我回去广州。咱都缓缓。你要是半年后还愿意,我攒够钱来提亲,不要你爸退钱,咱重来;你要是遇着更好的,别跟人说‘我脏’,你记着——你是被穷吓住过的十九岁小孩,不是破布。”
杨穗哭得站不稳。
她这辈子没听过这种话。刘德旺说“哥养你”,是哄;陈建军说“你不是破布”,是尊。
可尊,不等于能过下去。
她最后说:“建军,别等了。你值得个心里没坎儿的姑娘。我配不上你那份实。”
陈建军眼圈红,笑了一下,摸后脑勺:“你以前说我笨。其实你也不精,咱俩都是被生活骗了还替它数钱的憨货。”
他转身走。
槐花落他肩头。杨穗站接种台前,棉签捡起来,手不抖了。
她给自己扎了一针狂犬疫苗加强(被流浪猫抓了没说),疼得吸气,然后把针头一丢,洗干净手,给下一个小孩贴创可贴。
生活不等人哭完。
———
十、赔罪
刘德旺凑了钱。
微信八千,卡里两万三,又找老崔借一万,凑四万一千。他让周秀兰陪着,去柳河村杨木匠家。
杨木匠腰坏,坐藤椅上晒太阳,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刘德旺,脸一下黑了:“你还有脸来?”
刘德旺没犟。他站院里,先鞠一躬。
“叔,我畜生。我不是来狡辩。”
杨穗她妈从灶屋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看见刘德旺,手里的擀面杖举起来又放下,眼泪先下来:“我闺女以后咋嫁人你晓得不?村里嘴比刀快,明天全乡都知 道‘杨木匠闺女被包工头睡了’!”
刘德旺“噗通”跪了。
不是作秀。是真跪。四十岁的膝盖,砸在柳河村碎砖地上,响得杨穗在里屋都听见了。
“婶子,叔,钱您收着。”他把手机转账点开,“四万一千,算我赔穗子的名分、误工、心里头那道疤。那一千块不算借了,当利息。以后我刘德旺再跟杨穗说一句浑话,我手烂在工地,不用您动手。”
杨木匠没接转账。
他看刘德旺,像看年轻时的自己——穷、躁、想抓点甜,抓歪了。
“德旺,”杨木匠声音低,“你当我不知 道?我年轻时也在镇上跟供销社寡妇写过信。可写归写,没把人家闺女往旅馆带。你四十了,娃都俩,你不是小仔,你是个‘别人信你才跟你走’的爷们儿。你糟蹋的不是穗子,是‘穷人不坑穷人’这条线。”
刘德旺额头抵地,不说话。
周秀兰站后头,没拉他。她知道这躬得磕。
杨穗从里屋出来。
她换了白大褂外的薄外套,马尾,眼肿得像桃。她看刘德旺跪那,没心疼,也没解气。就淡淡一句:
“刘哥,起来吧。我不恨你,可这辈子别再见。”
刘德旺抬头,满脸泪灰:“穗子,哥对不住。”
“你不是我哥。”杨穗说,“我哥得是陈建军那种,穷也直着腰。你是我命里一道坎,我跨过去了。”
她转头对她爸说:“钱退他。咱家债,我自己还。卫生院一个月四千二,夜班补助另算,三年能还清。别拿这脏钱买清静。”
杨木匠手抖,半天说:“闺女,你比爹硬。”
杨穗笑了一下,那笑跟第一次在护士站啃馒头时一样清:“我不硬咋办,穷姑娘没软的资格。”
刘德旺那四万一千,最后没留下。周秀兰当场转回两万,说“借老崔那一万我们自个还”,剩下的一万一千,杨穗收了,打欠条:“刘德旺赔我心理损害,我按借款记,五年连本带利还。我不欠他,也不让他欠我。”
刘德旺接欠条时,手像摸了电。
他这才懂:干净的人,连还债都要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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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工地散了
回县城路上,老崔叹气:“刘哥,这活干不成了。”
酒店甲方听说“包工头睡小护士、未婚夫堵门”,连夜发函:换队伍,别影响酒店形象。
刘德旺没闹。他签字、撤人、结了工人工资——自己又垫四万。
二十几个兄弟散那天,小工头二毛说:“刘哥,你平时对咱不薄,这事儿……咱不评价。可你记着,工地上最怕不是没活,是没分寸。”
刘德旺拍二毛肩:“走吧,别学我。”
大女儿发语音:“爸,我同学她爸说你上新闻了。啥新闻?”
刘德旺回:“别理。好好刷题,别早恋。”
女儿沉默两秒:“爸,你别让我妈哭。”
刘德旺把手机扣床上,坐板房门口,看开发区塔吊转。风里全是混凝土味。他四十岁,从“刘老板”变回“刘德旺”。不是没钱,是没脸。
周秀兰在镇上没提离婚。
她跟闺蜜说:“离了,俩娃跟谁?他错归错,黄泥嘴的男人,四十岁才第一次知道‘被人当依靠’是毒,得让他自己解毒。我不当圣母,我当娃的妈。”
可夜里她翻身,背对他,睁眼到三点。
她不是不疼。是镇上女人的命,疼也得咽:你一松手,家就散;家一散,妈没人管,娃没人接,超市晚班回来连个亮灯的人都没有。
她跟刘德旺定规矩:
一,工资卡交她。
二,黄泥嘴、柳河、县城旅馆,永远别去。
三,再有一次,别等她闹,他自己去法院。
刘德旺全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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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杨穗的后半夜
杨穗回卫生院,值夜。
停尸房在二楼西头,她以前不敢独去。这晚十二点,抢救室送下来个车祸的,要入柜,带教老师请假,就她跟个五十岁门卫。
走廊灯坏了一盏,绿莹莹的。杨穗推车轮子响,停尸房门一开,冷气扑脸。
她手抖,想起刘德旺说“哥在呢”。
可哥不在。
陈建军在广州,机器轰隆。她爸在柳河,腰贴膏药。她妈在灶屋,揉面揉到手抽筋。
没人“在”。
杨穗靠墙,深呼吸,数到十,把尸体核对单对完,拉链一拉,标签一贴。出来时,天微亮,麻雀在槐树上叫。
她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姑娘,十九岁,眼底青,唇干,白大褂领子皱。
她忽然笑了,对自己说:
“杨穗,你没脏。你就是穷,孤单,被人拿一碗面骗了三天。往后别信‘哥养你’,信自己那双手——它能扎针、能还债、能把自己从柳河村背到县医院。”
她给陈建军发微信,不删不拉黑,就一句:
“建军,槐花落了。广州热不热?别熬夜,机油味大就戴两层口罩。我不嫁你,也不恨你。咱都先当个好人。”
陈建军凌晨回:“穗子,我刚下夜班。广州三十二度。我信你干净。等我攒够给妈治腰的钱,咱回柳河修水管也行,不拧铁了。你别嫌我笨,笨人不出轨。”
杨穗眼泪掉手机屏上。
她没回“好”,也没回“不”。
有些话,留半句,是给两个人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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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刘德旺的冬天
那年冬天,刘德旺没接新活。
他回黄泥嘴,跟周秀兰轮班守超市收银。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是她,下午两点到晚十点是他。站得腰断,扫码扫到眼花的。
有老街坊来买酱油,瞥他:“哟,刘老板下岗了?”
他笑:“啥老板,收银员。”
“听说你为小护士——”
“哥,”刘德旺把酱油袋子递过去,“别问。我欠我媳妇的,这辈子还不完。”
街坊讪讪走了。
大年三十,外面放炮。儿子要摔炮,女儿写作业。周秀兰炖排骨,汤滚了,刘德旺去揭锅,周秀兰说:“手。”
他伸过去。她把刚才烫的红痕抹了点烫伤膏,力道不轻不重。
刘德旺忽然说:“秀兰,我那年体检,看见杨穗啃馒头,想的不是她,是‘我要是个干净人,是不是也有人给我煮碗面’。”
周秀兰没抬头:“你以为我不想有人煮我面?我二十岁跟你就没吃过几顿热乎的。可我没去睡小工地的仔。为啥?因为咱黄泥嘴的女人,穷归穷,不拿自个当奖券兑。”
刘德旺喉头哽住。
“秀兰,我以后……”
“以后别说了。以后就是明天早起摆货、送娃、还老崔那一万、别再让女儿听见别人笑她爸。”周秀兰关了火,“刘德旺,爱情你四十岁才学,晚了。可良心你现在学,还来得及。”
窗外炮仗炸开。儿子喊“爸放这个”。刘德旺出去,点引线,退两步。
炮仗“嘭”一声,红纸屑飞起来,像把旧年炸碎。
他站院里,四十岁,黄泥嘴的雪薄薄的。手机亮,老崔发来:刘哥,开春有个旧改小活,利润薄,敢接不?
刘德旺回:接。不转包,不喝酒,不碰小姑娘。
老崔:哈哈,刘哥活明白了?
刘德旺:没明白。就是疼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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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陈建军
陈建军在广州没走。
他加了班,夜班连白班,手指磨出茧。老乡问他为啥不回老家退亲享清闲,他说:“退了亲,杨穗欠她爸的债谁帮?我气归气,不能让柳河村那姑娘一个人扛。”
他妈打电话骂:“你憨!被戴绿帽子还攒钱给她家还债?”
“妈,不是给她家。是给‘陈建军看中的人’留条路。她要是真脏,我早跑了。她不脏,她是被穷吓的。你儿在番禺拧铁十年,最知道‘人被钱逼歪’是啥样。”
他妈半天说:“儿,你比 你爹通人性。”
陈建军笑,继续拧。
他给杨穗寄过一次东西:柳河村没有的南方芒果,一箱,夹张纸条——“别吃太多,湿。你手干就涂护手霜,别信包工头买那几块一瓶的。”
杨穗收到,分给科室姐妹,自己留一个,皮削得薄,咬一口,甜得发涩。
她没说“等我”,也没说“别等”。
可她把芒果核留了,洗干,放白大褂兜里两天,最后丢进医废桶时,跟丢一块没说出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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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杨木匠的腰
开春,杨木匠腰又犯。
镇上医生让去县医院拍片子,杨穗陪去。挂号、候诊、扶爸上床,动作比半年前稳十倍。
候诊区,她看见个四十来岁男人,夹克旧,指甲缝灰,低头给小姑娘削苹果——不是刘德旺,是另一个包工头款。
小姑娘笑:“爸,你削得跟狗啃似的。”
男人笑:“爹小学没毕业,能削动就不错。”
杨穗忽然鼻子酸。
她想:刘德旺要是拿这心思对亲闺女,也不至于去旅馆找别人闺女。
可人生没“要是”。
杨木匠拍片,腰椎间盘突出加陈旧压缩骨折。医生说得做微创,一万二。
杨穗没吭声,出来办住院,刷卡——自己那点工资加夜班费,不够。她打开手机,看“刘德旺欠条”那栏:还了三千了,还差八千。
她没找刘德旺。
她发朋友圈(仅自己可见):“柳河杨穗,十九岁,欠世界一点狠劲儿,今天开始补。”
然后去血库问“献血小板咋算钱”——护士说你不能当提款机,实习生别犯傻。
最后陈建军打了八千过来,备注“杨叔腰钱,别还我,算我悔婚赔你家的”。
杨穗退,退不回去。
她发语音:“陈建军,你再这样,我真把‘喜欢’说出来了。”
那边静了五秒:“……那你说呗。”
“不说。说了你又广州熬夜,攒钱给我爸治病,我亏得慌。”
“咱俩不都亏惯了。”
两个年轻人,隔着两千公里,在微信里笑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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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顺兴旅馆
刘德旺再没去过顺兴旅馆。
有回接旧改活路过,老胡在门口晒被,喊他:“刘哥,还饯行不?”
刘德旺停脚,看那扇门。八十块一晚的标间,樟脑丸味,空调管上晾过杨穗的牛仔裤。
他摇头:“胡哥,那房里有个十九岁的鬼,专勾四十岁不要脸的。我惹过一次,再进去得死。”
老胡啐:“妈的,说得怪吓人。可你那回真不是东西。”
“是。”
“后来那小护士咋样?”
“挺好。当护士了。比我能扛。”
老胡叹:“现在的妮儿,比咱那会儿硬。我闺女也在卫校,我要是刘德旺,先抽自个两巴掌。”
刘德旺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包好烟,递一根,老胡没接。
“戒了?”
“你这种人递的烟,晦气。”
刘德旺把烟揣回,骑电驴走。风大,县城的梧桐絮满街飞,像谁把旧事撕碎撒天上。
他忽然想起杨穗喝牛肉面汤那一下——连汤都喝干净,是因为真饿,也是因为那十二块钱一碗的面,对她来说已经算是奢侈。
他后来才知道,实习护士的食堂饭卡里,经常只剩三块五毛钱,刚好够买两个馒头和一袋榨花生的咸菜。她不是不爱吃肉,是连想都不敢想。
电驴骑到旧改小区门口,锁好车,刘德旺从工具包里翻出卷尺和粉笔。这活儿不大,六栋老楼的外墙重刷,加上楼道扶手翻新。利润薄得像纸,一平米赚不到两块。可他接了,因为老崔说得对——你再不干活,手就生了,生了就真废了。
上午量楼道尺寸,他蹲在四楼拐角,粉笔在墙上画标线。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路过,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们刷完墙能不能把我家那扇门也补一下漆?我儿子说找人修要八十。"
刘德旺抬头,四十岁的脸被汗和灰糊着,说出来的话却轻:"大娘,八十我不收。您家那门我顺手给您刷了,漆我自己带。"
老太太愣了:"你这人怪好。"
"不是好,是闲着也是闲手。"
他没说后半句——是杨穗那件事之后,他看见年轻姑娘、老太太、小孩,心里都会不自觉地绷一下。不是愧疚,是怕。怕自己那点"想对别人好"的毛病又犯。所以他现在对人好,专挑不会让他犯浑的对象:六十岁以上的,带小孩的,拎重东西的。安全。
中午在工地旁边吃盒饭,八块钱一份,两荤一素。他打开手机,银行短信弹出来——周秀兰转了五百块到他卡上,备注"给爸买降压药"。
他爸有高血压,在黄泥嘴独住。以前刘德旺一年回去两趟,提袋水果坐半小时就走,走的时候他爸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他头都不回。
现在他每个月固定寄八百,不多,但准时。周秀兰说:"你别寄了,我这边够。"他说:"我欠他的,跟欠你的,不是一笔账。"
下午刷第一面墙。滚筒蘸灰,往上推,一下,两下。白灰盖住旧墙皮上那些年深月久的污渍——小孩的蜡笔画、搬家时的磕碰、不知谁贴过的对联残胶。他刷得很慢,每一下都压得实。工友小赵说:"刘哥,你这速度,甲方得扣钱。"
"扣就扣。"
"咋了?想通了?"
"想通个屁。就是觉得,墙刷不好还能重来,人要是糊了,擦不干净。"
小赵没听懂,低头刷自己的。
刘德旺也没解释。有些话,说给谁听呢?说给墙听,墙不会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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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他骑电驴经过县医院。没停,但眼睛往急诊科那排窗看了一眼。三楼,右数第二盏灯亮着。以前杨穗值夜班,他就站对面马路抽烟,看那盏灯。她要是出来透气,能看见他。后来她说"刘哥你别来了",他就不来了。
现在灯还亮着,里面站的是谁,他不知道。
他拧油门,走了。
电驴骑到县城边上的桥,天快黑了。河面反光,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他停下车,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这是戒烟第三天,他还是买了。
手机震,女儿发的:"爸,我考上本科了。二本,但过了。"
刘德旺烟夹手指上,看了三遍。大女儿成绩一直中等,高三那年他还在旅馆里混日子,没管过她一次模拟考。现在她考上了,第一句话不是"爸我考上了",是"二本,但过了"——怕他嫌二本丢人。
他打字:"好。爸回来请你吃好的。想吃什么?"
女儿回:"牛肉面。"
刘德旺鼻子一酸。
十二块一碗的牛肉面。他这辈子再吃这东西,嘴里都是苦的。
他回:"行。加肉。"
把烟掐了,扔进河里。电驴启动,风吹得夹克鼓起来。四十岁,前头路还长,后头烂账一堆。可他闺女考上了,他老婆还没走,他自己的手还能刷墙、还能干活、还没废。
这就够了。
他想起杨穗最后那句话——"我跨过去了"。
他也在跨。
只不过她十九岁就跨过去了,他四十岁才刚抬脚。
———
桥下的水哗哗流,不等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