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0月25日深夜，塞尔维亚议会选举结果揭晓。此前已执政了14年的塞尔维亚政坛“不倒翁”“常青树”、塞尔维亚前总统武契奇，及其领导的塞尔维亚进步党遭遇惨败。击败他的并不是塞尔维亚的传统反对党，而是一股由塞尔维亚的街头抗议运动发展起来的新兴力量——“学生名单－学生获胜”（以下简称“学生名单”阵营）。

根据独立民调机构与选后初步统计，此前完全没有执政经验的“学生名单”阵营，在这次的选举中获得了塞尔维亚国会250个席位里的135到140席，得票率大约在51.5%至52%之间。而武契奇所领导的执政联盟则退守至仅105席左右，得票率仅有大约39%至40%，最终与多数席位失之交臂。

为什么一个初出茅庐的草根政党能在大选中击败执政多年、根基深厚的武契奇阵营，并最终引发了塞尔维亚局势的一夜变天呢？要想把这个问题给掰扯清楚，一切的一切还要从两年多前的一场事故说起。

2024年11月1日，在塞尔维亚北部城市诺维萨德，当地一座刚完成翻新的火车站发生了重大事故，顶棚坍塌造成16人死亡。这起事故点燃了许多塞尔维亚民众长期积压在心中的不满情绪，并最终引发了一场席卷塞尔维亚全国的抗议示威活动。随着局势不断失控，舆论开始逐渐将矛头指向塞尔维亚的系统性腐败、工程质量问题，以及与政府项目存在关联的黑箱合同。

最初的抗议规模不大，主要是静默致哀和阻断交通。后来，由于贝尔格莱德戏剧艺术学院的学生和教授在一次悼念活动中遭到袭击，局势急转直下，抗议随之升级。以青年学生为主体的“封锁中的学生”运动，也因此迅速蔓延到了塞尔维亚全国。

这场运动没有沿用传统塞尔维亚政党的组织架构，而是采用了全体大会的直接投票方式，没有常设领袖，也没有固定发言人。起初，塞尔维亚学生们的要求仅仅是彻查事故真相、公开工程文档、严惩袭击者，后来则一步步扩展到了对整个政治体制和民主倒退的清算。

从2024年12月的贝尔格莱德10万人游行，到2025年3月的“15比15”30万人集会。在2024年底到2025年间，“封锁中的学生”运动逐渐发展成塞尔维亚过去几十年来规模最大的街头运动。为了平息局势，武契奇政府曾经尝试通过局部让步、总理辞职等方式缓和局势，然而事已至此，这场信任危机终究是激化到了难以化解的地步。

值得一特的是，为了避免街头势头被体制收编，学生运动内部在2025年中期还通过了一套规则：现役学生不直接参选，前执政党和主流政客全部排除在外，所有候选人均由基层全体大会直接推选。

2026年9月，武契奇辞去总统职务，试图通过提前举行议会大选的方式，以总理身份继续执政。与此同时，抗议运动也在此时完成了向选举组织的转变。由诺维萨德大学心脏病学教授伊利亚·斯达诺维奇领衔，“学生名单”阵营汇聚了医生、学者、演员，以及前塞尔维亚央行行长德扬·绍什基奇、篮球名宿德扬·博迪罗加等各界人士。他们收集了塞尔维亚全国数万名民众的签名，提出了包括组建反腐特遣队、推动资产来源合法化立法、保障司法独立等11条主张的“学生计划”。

面对这股异军突起的新兴势力，其他塞尔维亚传统反对党纷纷选择了急流勇退。最终，武契奇领导的塞尔维亚执政联盟被挑落马下，他本人也因此终结了此前连续多年的执政地位。

面对这样的结果，武契奇在终选之夜没有片刻拖延，十分干脆地就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但紧接着，他就将这次败选定性为是“外部势力作祟”。

他说：“事实上，真正击败我们的，是那几个欧洲国家和美国的‘深层政府’——也就是那个反对特朗普总统的‘深层政府’。我向他们表示祝贺，尽管他们仅仅是执行者、一群替别人干脏活的人，存在的最大目的就是推翻一个主权国家。是的，你们暂时成功了。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这一切究竟能维持多久。”

在武契奇的叙事里，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国内选举更迭，而是西方势力借“颜色革命”对塞尔维亚主权的侵蚀。他把推动这一切的幕后势力和美国国内反对特朗普的“深层政府”挂钩，既迎合了当下西方政治的主流风向，也为其支持者保存了最后的凝聚力。这也为他日后在野后重新集结力量、筹谋东山再起留下了一定的操作空间。

随着武契奇时代的暂时退场，塞尔维亚的未来走向难免会受到各方，尤其是中俄欧三方的关注。而这三方主要关注的焦点，则是塞尔维亚新政府的对外政策会往哪边偏。目前，外界普遍认为，新政府在短期之内还不会彻底倒向西方，但微妙的变化已经悄然出现。

欧盟方面，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在第一时间就向“学生名单”阵营发去了贺电，并表示布鲁塞尔愿意在法治建设、媒体开放、反腐改革等方面为塞尔维亚新政府提供支持。这意味着塞尔维亚停滞多年的欧盟一体化进程，将有望在未来重新启动。

俄罗斯方面，俄塞之间传统的能源依赖和两国民众的历史情感，决定了双方在短期之内仍然难以割裂。但新政府必然会面临来自西方，特别是欧盟的巨大压力，要求其在对俄制裁等问题上做出艰难抉择。

至于中国，中国作为塞尔维亚基础设施建设和“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伙伴，双方在经贸、外交和安全等领域都有着十分深厚的合作接触。新政府上台之后，可能对过去部分项目的“合规性”进行审查，但基于客观经济规律和塞尔维亚自身发展需求，至少就目前来看，中塞合作的基础依然是相对稳固的。

历史的指针常常会在不经意间发生转动。两年前诺维萨德车站那一声沉闷的坍塌巨响，谁也没有想到会成为引发巴尔干政治海啸的蝴蝶翅膀。然而，从街头的愤怒抗议到庙堂的治国理政，“学生名单”阵营这群缺乏行政经验的素人，能否真正兑现他们反腐与改革的诺言？而退居幕后的武契奇和他的进步党，又是否会在未来的政治拉锯中东山再起？无论如何，塞尔维亚都回不去从前了。变局已经发生，而变革仍在路上。

文 | 郑文浩 前新华社资深军事记者、军事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