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栩
(作品：《巴别塔里的克兰西》，[美]约翰·契弗著，冯涛张坤译，收录于《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译林出版社，2020年8月)
“一直都很穷”定下了克兰西对至善的认识。它包括对传统美德的看重，平和安详、心满意足的价值观，干净、体面的内在涵养，它们构建起克兰西内心善良的系统性基础。与之相对应的外在环境，则是晾衣绳和臭椿树，院子里的垃圾场以及廉租公寓背面那些或亮灯或没亮灯的窗洞。善跟丑陋的联系在克兰西的认识里，达成了现实场景同内心善良的简单对称，这让克兰西的单纯在人性意义上极其真实。
尽管克兰西把他工作着的公寓戏称为“巴别塔”，他却把公寓的住户们看做“都是白糖做的”。克兰西赋予住户们最甜美的印象，即使那种印象带给克兰西肤浅的表象，他也乐此不疲地给妻子讲述住户们的贵宾犬、鸡尾酒会、他们的孩子和保姆。表象让克兰西品尝到单纯的快乐，也让“巴别塔”的戏称具有了一种隐喻的色彩。
电梯工克兰西能看见公寓住户们华丽的外在，却看不见他们背地里的烦恼。当表象不再令人欣羨，对生活纵深的窥见将“巴别塔”牢牢坐实在现实困境的层面。公寓住户们不再像白糖般甜美，正如被神变乱了语言的人类，难以有效地沟通让克兰西感受到误解的滋生带来的是何等的失落。
语言变乱所隐喻的沟通无效使得误解成为人类心灵最大的蒙蔽。以克兰西来说，他用自己的仁心善意对待公寓的住户们，这种明朗的态度给施加于住户身上的想象提供了十分个人化的用武空间。克兰西想象单身汉罗恩垂先生独来独往的生活状态，他认为罗恩垂先生无依无靠，这样的想象让他“恼火和焦虑”。
想象替代了沟通，对他人建立在虚幻基础上的期待便成为主导个人行为与认知的准则。罗恩垂先生应该有自己的朋友，应该同生意上的合伙人詹姆斯小姐约会。克兰西在想象中为罗恩垂先生塑造一个甜美的印象，一个得以安放在神话与想象世界里堪称完美的人类。那是语言未得到变乱前的人类，那时的人类还不会产生失落和厌恶。
变乱了语言，巴別塔随之倒塌，人类分散各地。带着重返的喜悦复刻人类团结一致建造通天之塔的盛况终究是一场徒劳。克兰西把儿子约翰得到论文比赛大奖的喜讯告知公寓里的所有住户，成了他个人尽情释放快乐的略显伤感的方式。那种方式没有演绎出分享的喜悦，“巴别塔”无声而冷漠地目睹了克兰西单方面的兴奋。
兴奋过后，失落和厌恶长久地困扰着克兰西。罗恩垂先生同性恋的身份曝光在克兰西眼前，他与生俱来的单纯受到了轻视和打击。克兰西不愿为罗恩垂先生和他的同性恋人鲍比服务，他不愿为这一对怪物开电梯，这一时刻，“索多玛”的意象在克兰西的脑海里逐渐成为一种清晰的所指。
“巴别塔”里，只有克兰西单纯而倔犟，这种心性上的纯粹让他显得不合时宜。没人在意罗恩垂先生和鲍比的关系，人们在乎的是他们够不够安静，会不会惹事生非。而这种出自众人心底对他人的要求在克兰西看来，同索多玛的市民生活殊途同归。克兰西由着自己的心性不带丝毫妥协地认定，他生活的这座城市已经无可救药，如同索多玛那样，“除了走向自我毁灭和罪孽，再也没有其他的方向”。
在犹如神迹般的煤灰和烟炱的飘扬下，克兰西感受到了神启的指示。他的家乡爱尔兰，单纯的生活能引导他走进上帝之城。新世界里，单纯无法相助他应对复杂的人心。不配受到宽仁对待的索多玛，以罗恩垂先生对公寓管理方施加压力，要求解雇克兰西为契机，表现出新世界混乱无序的变数。克兰西不会理解，为什么在鲍比去世后，他一再地救下了企图吸煤气自杀的罗恩垂先生，后者却要置自己于失业的境地。天气恶劣和空气污浊所象征的末日神启只能在克兰西的脑海里演绎一番末世景象，处于现实困境的克兰西在无法理解生活变数的尴尬面前一病不起才是对变乱了语言的人类最为悲哀的质问。
质问在理解缺失的方向延续了变数的生成。罗恩垂先生牵头，向公寓的住户们募捐，筹集为克兰西治病的资金。克兰西没有把这笔钱退回去，但他在自己的幻觉中看见了新的神启。那是同现实困境息息相关的一幕，他躺在棺材里，为他送葬的只有几个人，他们“全都又老又穷，都是当初跟克兰西乘坐一条船来到这儿的”。这一幕的场景布局传递出作者的匠心，某种愿景的提示下也是契弗对人类社会的深刻透视。克兰西的棺材摆在教堂里，就摆在圣坛前。教堂的后面，才是罗恩垂先生和鲍比，是他们泣不成声中伴随沉重的叹息。
幻觉中的神启是对神话故事遵循传统方式的解读。索多玛，这座罪恶之城的居民被神永远的放逐。神启的指示给了克兰西一意孤行的决定，他收下罗恩垂先生募捐而来的资金，却不会对罗恩垂先生表示任何感谢。在克兰西的认识里，罗恩垂先生还会将解雇自己的要求一直坚持下去。
心性单纯的克兰西在重返巴别塔的路途上并未像一条小溪那样汇入尊崇团结的人类大家庭，他遇上的仍然是索多玛。不是那座罪城的幽灵，而是它的再现。在被克兰西戏称为“巴别塔”的公寓里，阶层的鸿沟让误解和分裂随时都在进行。难以实现沟通顺畅的日子里，人心的分散不啻于人类的自主命运，各走各的路将成为人类群体犹如陌生人那般的终极预言。
2026.3.11
——图片由AI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