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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秀珍,一只小兔子
我叫秀珍,我是一只小兔子。
我有两只长长的耳朵,粉粉的,软软的,妈妈每天早上都会用梳子给我梳毛毛。我的耳朵可厉害了,能听到很远很远的声音,比如隔壁阿姨开冰箱的声音,比如楼下小猫打喷嚏的声音,比如妈妈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声音。
我还有三瓣嘴,小小的,吃东西的时候会一动一动的。我还有两颗大门牙,白白的,亮亮的,啃胡萝卜干的时候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可好听了。
我的尾巴短短的,圆圆的,像一个小雪球,我开心的时候它会摇来摇去,摇得我的小屁股也跟着扭来扭去。
妈妈说我是一只漂亮的小兔子,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兔子。我相信妈妈的话,因为妈妈从来不说谎。
可是最近,秀珍有一点点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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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雨天的秘密
那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透透,我就醒了。
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轻轻敲窗户。我把一只耳朵竖起来听了听,又放下,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埋进膝盖里。
我的圆圆的眼睛盯着窗外的雨,鼻尖一抽一抽的。
那些流浪猫猫狗狗怎么办呀?
昨天我和妈妈去菜市场的时候,在巷口看到一只橘色的小猫咪。它瘦瘦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小梳子的齿。它蜷在一个破纸箱里,雨水从纸箱的缝缝里滴进去,“滴答、滴答”,把它的毛毛打得湿漉漉的。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绿绿的,里面好像有水。
还有还有,还有一只小黑狗,它瘸了一条腿腿,走路一拐一拐的,它连纸箱都没有,只能缩在屋檐下面,冷得浑身发抖。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腿中间,嘴里发出“呜呜”的小声音,像在哭。
我想到它们,心里就酸酸的,像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我用前爪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跳下来。我的小脚掌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凉凉的。
我踮着后脚,悄悄溜进厨房。厨房里黑黑的,我摸到了那个装胡萝卜干的小罐子,抱着它摇了摇,里面“哗啦哗啦”响,还有半罐呢。
我攒了一个星期的零食呀。
我用小爪子捧出一把胡萝卜干,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甜丝丝的,香香的,我的三瓣嘴忍不住动了动。我好想吃一根呀,可是不行不行,这是给流浪猫猫狗狗的。
我把胡萝卜干小心地包进一块小手帕里,一折,两折,三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我的小口袋里。我的小口袋鼓鼓的,拍一拍,“噗噗”响。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妈妈的卧室。
我的心跳得好快,“砰砰砰”,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我的两只前爪绞在一起,长耳朵紧张地贴在后脑勺上,我踮起后脚,又放下,踮起,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
妈妈会不会答应呢?
妈妈会不会夸秀珍是好孩子呢?
我鼓起勇气,走进妈妈的房间。
妈妈在梳妆台前面涂口红。妈妈好漂亮呀,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像一颗小樱桃。
我走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妈妈的小腿,妈妈的腿暖暖的,软软的。
“妈妈……”
我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哼。
妈妈没有低头看我,只是从镜子里瞥了一眼,继续描眉毛,描得细细的,弯弯的。
我的耳朵耷拉得更低了,几乎垂到了地面。我的三瓣嘴委屈地抿成一条线。
“妈妈,今天外面下雨了,那些流浪猫猫狗狗躲在纸箱里,好可怜呀,我们给它们一点吃的吧?”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
她从镜子里看着脚边这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嘴角向下撇了撇,像一个小括号倒过来。
“秀珍,妈妈很忙,没空管那些脏兮兮的野猫野狗,别添乱了。”
我的耳朵轻轻颤了颤,像被风吹过的花瓣。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鼻子蹭了蹭妈妈的脚踝。妈妈的脚踝凉凉的,有一点香香的味道,是妈妈抹的润肤霜。
我默默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街道。我的耳朵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冰得我的耳朵尖尖有点疼。我的鼻尖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圆圆的,像一个小月亮。
透过那片雾气,我看到巷口的纸箱已经被雨水泡烂了,烂成一滩黄黄的纸浆。橘猫不知道去了哪里。
它会不会淋湿了?
它会不会很冷?
它会不会饿肚子?
我用前爪捂住自己的三瓣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圈圈,转了好多圈,终于掉下来,“啪嗒”,打在我的小爪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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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秀珍又去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
这次我把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笔直的,像两根小天线,微微颤抖着,捕捉妈妈发出的每一个声音。
我用小爪子扒拉妈妈的衣角,一下,两下,三下,指甲在布料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妈妈,秀珍今天看到一只小狗在翻垃圾桶。”
我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小兔子最喜欢的棉花糖。可是我的心里急急的,像有一群小蚂蚁在爬。
我的鼻子快速地抽动着,好像还能闻到那个垃圾桶的味道,酸酸的,臭臭的,熏得我的小鼻子皱起来。
“它连骨头都找不到,妈妈就发发慈悲好不好?”
妈妈在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咚”,一下一下,规律得像钟摆。妈妈头也不回,声音冷冷的,像窗外吹进来的风。
“别碰它们,身上全是跳蚤和细菌。你要是再提这件事,妈妈就生气了。”
我的小爪子从妈妈的衣角上滑落下来。
我的耳朵一根一根地垂下,先是左耳朵,再是右耳朵,像两面降下来的小旗子。
我的三瓣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细小的“呜”。
我转过身,用四只爪子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我的尾巴短短的,看不见,只有一小团白色的绒毛在身后轻轻晃动。
那天下午,我没有吃零食。
我把胡萝卜干从手帕里拿出来,一颗一颗摆在窗台上。阳光照在胡萝卜干上,金灿灿的,橙亮亮的。
我数了数,一、二、三、四、五……一共十七颗。
我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还是十七颗。
我挑出最大的一颗,放在嘴里含了含,甜甜的,香香的,我的三瓣嘴不自觉地动了起来。可是我又吐出来,用纸包好。
这颗留给那只翻垃圾桶的小狗狗。
它一定饿坏了。
它一定很想吃一根甜甜的胡萝卜干。
我把包好的胡萝卜干放在窗台最边上,和别的胡萝卜干分开,这样我就不会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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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秀珍的眼睛红红的
第三天,我的眼眶红了。
我的眼睛本来就是红色的,是亮晶晶的红,像两颗小玛瑙。可是今天的红不一样,是肿肿的红,是充血的红,是哭过的红。
我的两只后腿不安地交替跺着地面,发出轻轻的“嗒嗒”声。我的两只前爪捧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我省下来的胡萝卜干和一些面包屑。
面包屑是我从早餐的面包上一点点抠下来的,妈妈没有发现。
“妈妈,秀珍把自己的胡萝卜干都省下来了。”
我举起布袋子,像举起一件珍贵的宝物。
“求求你带秀珍去看看它们吧,秀珍真的好心疼它们。”
我的耳朵向两边张开,微微颤抖着,像两只试图保持平衡的小翅膀。我的鼻子一抽一抽的,不是感冒,是在忍眼泪。
妈妈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来滑去,滑来滑去。
她头也不抬,只是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变得不耐烦。
“你天天念叨这些,烦不烦啊?”
我的耳朵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缩,贴在了脑袋两侧。
我的三瓣嘴哆嗦着,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打湿了我下巴上的绒毛。眼泪咸咸的,流到嘴角,我舔了舔。
我没有擦,只是抱着那个布袋子,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小窝里。
我的小窝是一个软软的垫子,上面铺着我最喜欢的小毯子,毯子上有胡萝卜的图案。
那天晚上,我把布袋子放在枕头底下,抱着它睡觉。
我在梦里看见那些流浪猫猫狗狗排成一排,每一只都在对我笑。小橘猫的毛毛干了,蓬蓬的,像一个小太阳。小黑狗的腿好了,跑起来飞快,像一阵风。
我走过去,把胡萝卜干一颗一颗分给它们。
“给你,给你,给你。”
它们吃得很开心,摇着尾巴,用脑袋蹭我的手。小橘猫蹭我的手心,痒痒的。小黑狗舔我的手指头,湿湿的。
可是分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胡萝卜干没有了。
那只小狗狗低下头,眼神黯淡下去,转身走了。
“等等我!”我在后面追,可是怎么也追不上。我的小短腿跑得好慢好慢。
“等等秀珍!秀珍还有面包屑!”
它不理我。
我拼命跑,拼命跑,跑得四只爪子都磨破了——
然后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摸摸自己的脸,脸上全是水。我的长耳朵湿漉漉地黏在脑袋两边,我的三瓣嘴在发抖。
我抱着布袋子,又哭了一会儿,哭得小肚子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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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妈妈笑了
第四天,我软趴趴地瘫在妈妈的膝盖上。
我的整个身子都摊开了,像一张小兔毯子,没有一丝力气。我的长耳朵无力地垂着,从妈妈的膝盖两侧耷拉下去,随着我的抽泣一抖一抖的。
“妈妈……”
我的声音闷在妈妈的腿上,含含糊糊的。
“秀珍昨晚做梦,梦见它们都被冻死了……”
我抬起头,鼻子和眼睛都湿漉漉的,糊成了一团。我用前爪抓着妈妈的裤腿,指甲无力地在布面上划拉。
“妈妈,你就当帮帮秀珍,带秀珍去收容站看看它们吧?”
我的三瓣嘴大大地张着,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我的耳朵完全失去了力气,像两片湿透的纸巾,黏在我的脸颊两侧。
妈妈低头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妈妈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微笑。
那抹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妈妈的眼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细纹,但嘴角的弧度却精致得像画上去的。
“好呀。”
妈妈说,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既然你这么有爱心,妈妈今天就满足你,带你去收容站给它们送点吃的。”
我的耳朵瞬间像天线一样竖得笔直!
我从妈妈的膝盖上弹起来,后腿蹬了两下,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啪”,稳稳落在沙发上。我的小短尾巴疯狂地摇晃着,带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真的吗?妈妈最好了!”
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尖的,差点破音。
“秀珍就知道妈妈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我用脑袋拼命地蹭妈妈的腿,蹭蹭蹭,蹭蹭蹭。我的两只长耳朵甩来甩去,“啪啪”地打在妈妈的膝盖上。
妈妈低下头,看着这只欣喜若狂的小兔子。
那抹微笑依然挂在她的嘴角,纹丝不动。
“走吧。”妈妈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妈妈带你去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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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蹦蹦跳跳出门去
我一路上都在用后腿蹦跳。
我像一颗白色的弹力球,在妈妈身边弹来弹去,弹来弹去。我的鼻子不停地抽动,嗅着空气里的各种味道。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
我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软糯,带着小兔子特有的天真。
“收容站里有很多猫猫狗狗吗?秀珍可以摸摸它们吗?”
妈妈走在前面,不紧不慢。妈妈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妈妈说,没有回头,“它们现在正饿着呢。”
我的小脑袋用力点了点,把装着胡萝卜干和面包屑的布袋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
我开始在心里盘算。
如果收容站里有十只狗狗,每只分两颗胡萝卜干;如果有二十只,每只分一颗;如果更多更多……那就把面包屑掰碎一点,掰得碎碎的,让每只都能吃到一点点。
我的三瓣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露出两颗大门牙。
“嘿嘿。”
我的尾巴又摇了起来。
这条路越走越偏。
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破旧,地上的垃圾越来越多,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奇怪。
我的鼻子抽动得越来越频繁。
我嗅到了铁锈味,嗅到了腐烂味,还嗅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味。
我的耳朵不自觉地开始向后贴,先是微微倾斜,再是半垂,最后紧紧贴在脑后。
“妈妈……这里好臭呀。”
我缩了缩脖子,往妈妈腿边靠了靠。我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害怕。
我把一只前爪伸出去,想拉拉妈妈的裤腿。
妈妈避开了。
“到了。”
妈妈在一个破旧的院子前停下脚步。
院子的铁门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叶上沾着不知名的粘稠液体。院子深处有一个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窝棚,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从那黑暗里,传来了一阵阵低沉的“呜呜”声。
还有一双双发绿的眼睛。
我的毛炸了起来。
我全身上下的白色绒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把我整个身体都撑大了一圈。我的耳朵完全贴平了,像两张被胶水粘住的纸。我的尾巴缩进腿间,四只爪子牢牢地抠住地面。
“妈妈……秀珍有点害怕……”
妈妈没有看我。
妈妈的眼睛看着那个狗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她松开我的手——我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爪子刚才还在试图抓住她的手指——然后抬手指向那个黑暗的窝棚。
“去吧。”
她的声音温柔得不正常。
“去那里给它们送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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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妈妈骗人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我看看狗窝,又看看妈妈,再看看狗窝,再看看妈妈。
我的三瓣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去呀。”妈妈催促道,“你不是天天求妈妈保护它们吗?怎么连靠近都不敢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
我看看自己怀里的布袋子,又看看狗窝里那些发绿的眼睛。那些眼睛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从黑暗深处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堆飘浮的鬼火。
我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我的腿在发抖,抖得几乎站不稳。我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震得耳膜发疼。我的鼻子抽动得快要抽筋了,刺鼻的腥臭味灌进我的鼻腔,熏得我头晕晕的。
当我走到离狗窝只有三步远的时候,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野狗。
它们的眼睛是绿色的,绿得发亮,像在腐烂的沼泽里浸泡过的玻璃珠。它们的嘴角挂着浑浊的口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它们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但肚子却鼓鼓的,仿佛装满了什么东西。
其中最大的一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
“呜——”
我的布袋子从爪子里滑落。
我转身就跑。
但妈妈的动作更快。
那只手,那只每天早上给我梳毛毛的手,那只晚上会帮我把被子掖好的手,那只秀珍以为世界上最温柔的手——突然揪住了我的后脖颈。
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我拎到了半空中。
我的四只爪子在空气中疯狂地乱蹬。我的前爪抓挠着,后腿踢蹬着,尾巴拼命地摇摆着,但什么都够不到。我的身体悬在离地面半米的高度,晃来晃去,像被风吹动的风铃。
“妈妈!”
我的声音撕裂了,尖锐得几乎听不出是我自己。
“秀珍害怕!秀珍不想进去了!”
妈妈的手纹丝不动。
我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我的后脖颈上,紧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的三瓣嘴大大地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舌头耷拉在外面,被风吹得干干的。
“你不是很有爱心吗?”
妈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膜。
“你不是天天都在求妈妈吗?”
妈妈开始往狗窝的方向走。
一步。
我看见了那些野狗张开的嘴巴,看见了它们参差不齐的牙齿,看见了牙缝里残留的碎肉。
两步。
我闻到了从它们嘴里喷出的腐臭味,比垃圾桶里的味道还臭一百倍,臭得我眼睛都开始流泪。
三步。
我听见了它们肚子里的“咕噜咕噜”声,那声音不是饥饿,是贪婪,是一种黑洞般的永不满足。
“进去吧。”
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它们正饿着呢。”
然后——
我飞了起来。
我感觉到后脖颈上的手指松开了,但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一股巨大的推力就把我整个人抛了出去。我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白色的绒毛被风吹得向后飘扬,两只长耳朵“啪”地打在脸上。
我看见了天空,灰色的,低矮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我看见了妈妈的脸,那张微笑着的脸,嘴角的弧度依然完美,眼睛却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然后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泥泞溅起来,溅进我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粪便的恶臭混合着血腥味灌满了我的鼻腔。我趴在泥水里,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我还没爬起来。
那些绿眼睛就围了过来。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从黑暗中走出来,流着口水,一步一步围成一个圈,把我困在中间。
我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气音。我挣扎着翻过身,用后腿蹬着地面往后退,但泥水太滑了,我的爪子根本吃不住力。
“妈妈——”
我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整个院子。
“救救秀珍!秀珍好怕!呜呜呜……”
妈妈站在狗窝外面。
她背着手,微微歪着头,像在欣赏一幅画。她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抹假笑,但眼睛却是冷的,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慢慢吃。”
妈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轻飘飘的。
“别浪费。”
第一只野狗扑上来了。
它咬住了我的左耳。
那只柔软的、粉色的、每天早上被妈妈用梳子小心梳理的长耳朵,被粗糙的犬齿狠狠地刺穿了。我听见一声脆响,那是我的软骨被咬碎的声音。
“咔嚓。”
我发出了一声不像任何动物能发出的惨叫。
“啊——”
我用前爪拼命拍打着狗窝的铁皮栏杆,指甲在铁皮上划出尖锐的噪音。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满了我的整张脸。我的三瓣嘴大大地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了,只剩下“嘶嘶”的气流在喉咙里打转。
“妈妈不要丢下秀珍!秀珍再也不提流浪猫狗了!妈妈救命啊!”
第二只野狗咬住了我的后腿。
第三只咬住了我的侧腹。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我的身体被从不同方向拉扯着,像一个被争抢的破布娃娃。我的白色绒毛被血染成了红色,一缕一缕地黏在身上。我感觉到牙齿在撕扯我的皮肤,感觉到肌肉从骨骼上被剥离,感觉到骨头在獠牙的碾压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透过泪水和血水,我看见妈妈转过了身。
妈妈背对着狗窝,走向旁边一根拴着的、最肥壮的狗。那只狗冲妈妈龇牙,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
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刀。
那把刀很亮,很锋利,刃口反射着天上灰蒙蒙的光。
妈妈的动作很熟练。一刀,切断喉咙。再一刀,划开腹部。放血,剥皮,剔骨,分割,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像是在切一块普通的猪肉。
我看着这一切。
我已经没有力气尖叫了,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妈妈……好痛……秀珍要死了……”
我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还没传到妈妈耳朵里就散掉了。
我的三瓣嘴微微颤抖着,嘴角渗出一丝血沫。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目光投向妈妈的背影。
妈妈在生火。
干燥的木柴堆在一起,打火机的火光一闪,火焰就蹿了起来。妈妈把切好的肉块串在铁签上,架在火上烤。油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肉香开始在院子里弥漫,盖住了血腥味。
“真香啊。”
妈妈的声音从火焰的另一边传来。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我看见了橘色的火光照亮了妈妈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还挂着那抹微笑。妈妈翻动着铁签,像在准备一顿普通的晚餐。
我的视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一只野狗叼着什么东西从我面前走过。那东西长长的,粉粉的,上面还沾着血——
是我的耳朵。
“妈妈……秀珍好冷……秀珍好想回家……”
我的三瓣嘴最后一次颤动,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我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已经熄灭了。那只曾经亮晶晶的、像红玛瑙一样的小眼睛,现在变成了两颗黯淡的玻璃珠,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野狗们还在吃。
它们吃得很仔细,从骨头到软骨,从内脏到皮毛,一样都不落下。它们的牙齿碾碎细小的骨骼,舌头舔净地上的血水,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妈妈坐在狗窝外面,撕下一块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肉很嫩,火候刚好,表面烤得焦香,里面却还保留着汁水。她嚼了十几下,才把肉咽下去,然后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的油。
“这可是你求来的。”
妈妈对着狗窝里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
“妈妈怎么会不吃呢?”
狗窝里只剩下一滩滩血迹。
那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会蹦会跳的小东西,已经不在了。
妈妈吃得很慢,一块接一块,把那只最肥的狗吃得干干净净。她把骨头吐在一个塑料袋里,把铁签擦干净收好,把火堆熄灭,把院子恢复原样。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肚子。
“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她走到狗窝前,踢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连自己都奉献了。”
里面空空荡荡。
只有几滩血迹,一些碎骨的残渣,和一团被泥水浸透、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袋子。袋子里的胡萝卜干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和泥巴混在一起。
妈妈用脚尖把狗窝的门踢回去。
“好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流浪猫狗的问题解决了,我们也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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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回家的路
她转身走出院子,脚步轻快,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她甚至哼起了小曲,调子是她年轻时流行的一首老歌,歌词已经记不清了,但旋律还在。
路还是那条路,但回家的方向却格外轻快。天色渐晚,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妈妈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
“今天的狗肉真不错。”
她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满足。
“下次再带你来。”
她推开家门。
温暖的光线扑面而来,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妈妈站在玄关,伸了一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还是家里舒服啊。”
她脱掉鞋子,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她的手上,冲走最后一点油渍和血腥气。她仔细地搓洗每一根手指,用肥皂打出泡沫,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的妆容完整,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真是个完美的结局。”
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走进卧室,换上睡衣,关灯,躺下。床垫很软,枕头的高度刚好,被子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嘴角依然挂着一丝微笑。
她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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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房间。
妈妈伸了个懒腰,在床上翻了个身。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束。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很吵,但很生动。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坐起来,穿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屋子里很安静。
没有人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小腿,没有人用软糯的声音叫她妈妈,没有人把胡萝卜干一颗一颗摆在窗台上,没有人问她今天可不可以去看看那些流浪猫狗。
没有两只长长的粉耳朵从门边探出来。
没有三瓣嘴抿着笑。
没有短尾巴摇来摇去。
什么声音都没有。
妈妈在镜子前梳头,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发根滑到发尾。
她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微笑,和昨天一模一样。
只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梳子停顿了两次。停顿的时候,她的手微微发抖,像是在习惯性地等待什么。
等待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扒拉她的衣角。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拉开门,走进客厅。阳光洒满整个屋子,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中旋转飞舞。
屋子里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
“早安,秀珍。”
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她拿起筷子,顿了顿,又放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秀珍的房间门口。
房门虚掩着。她推开。
小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台上摆着一排胡萝卜干,从大到小排列,一共十七颗。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空空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胡萝卜干上,在窗台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脸上的微笑依然挂着。
但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地、轻轻地收紧了。
“秀珍?”
没有人回答。
“秀珍,别闹了,出来吃早饭。”
还是没有人回答。
妈妈的微笑终于僵住了。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的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扫过小床,扫过窗台,扫过那十七颗胡萝卜干,扫过那个空空的布袋子。
然后她看见了。
在窗台最边上,有一颗胡萝卜干,用纸包着,包得歪歪扭扭的,上面画了一个小太阳。
那是秀珍留给那只翻垃圾桶的小狗狗的。
妈妈伸出手,拿起那颗胡萝卜干。纸包在她手心里,轻轻的,软软的。
她的手指在纸包上摩挲着,摩挲着。
然后,她蹲了下来。
蹲在秀珍的房门口,蹲在那十七颗胡萝卜干面前。
她的肩膀开始抖动,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有哭出声来。她只是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颗小小的、包着纸的胡萝卜干,肩膀一抖一抖的。
阳光照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
可是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秀珍。”
她的声音哑哑的,低低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妈妈……妈妈骗你的。”
“妈妈没有带你去收容站。”
“妈妈……妈妈……”
她说不下去了。
她把那颗胡萝卜干贴在胸口,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了地板上。
秀珍的小房间安安静静的。
窗台上的十七颗胡萝卜干,在阳光里静静地躺着,橙亮亮的,金灿灿的。
那是秀珍攒了一个星期的零食。
那是秀珍一颗一颗数过的。
一、二、三、四、五……
十七颗。
一颗都没有少。
只是那个数胡萝卜干的小兔子,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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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