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殷玉珍嫁到毛乌素沙地。那地方的风沙能把人吹跑，房子被沙子埋过半截。她站在门口，望出去全是黄沙，天和地一个颜色。换别人，认命了。殷玉珍不认。她拿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换了一批树苗，种下去。第一年，活了几棵。第二年，又种。四十年过去，七万多亩沙地绿了。

十月十五号，罗马。联合国粮农组织总部，殷玉珍站上了领奖台。“联合国粮农组织农业粮食体系与农村发展百位巾帼英雄”，一百个人里头，有她一个。一个内蒙古的农民，站在联合国的台子上。这事搁四十年前说，谁信？

台下坐着一个人，眼眶红了。美国人赛考斯，退休教师。一九九九年他在中国教书，从电视上看到殷玉珍治沙的故事。一个农家妇女，风沙里种树，种一棵死一棵，死一棵再种一棵。赛考斯被打动了。他辗转联系多家机构，凑了五千美元，寄给了那个素不相识的中国女人。

五千美元，换成树苗，五万多棵。二十七年过去，那些树苗长成了大树。赛考斯当年种树的时候，看着漫天黄沙直摇头。他说不可能，这地方不可能长出林子来。今年八月，他回到毛乌素。站在当年的那棵树底下，看见的是一片林海。老人久久无言。殷玉珍问他，你还说不可能吗？赛考斯说，中国人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颁奖典礼上，粮农组织总干事屈冬玉把赛考斯请上台。两个老人拥抱在一起，共同捧起奖杯。全场掌声。一个中国农民，一个美国教师，中间隔着太平洋，隔着语言，隔着文化。可有些事情，不需要翻译。沙子里种树，种的是同一份对土地的感情。

殷玉珍领完奖说了句话。她说这份荣誉不属于她一个人，属于千千万万爱地球的人。她还说，只要把眼光放长远，就能照亮世界，让天更蓝、地更绿、水更清。这话搁在别人嘴里，像口号。搁在她嘴里，有分量。四十年，七万亩，八百万棵树。数字摆在那儿，谁也没法反驳。

毛乌素那个地方，殷玉珍管它叫“金乌素”。以前叫沙窝子，现在能种樱桃了，能种玫瑰了。治沙治出了庄稼，治出了收入，治出了好日子。有人问她图什么。她说要像蒙古马一样，久久为功，一往无前。蒙古马这东西，跑得不快，可它不停。殷玉珍就是那匹马，跑了四十年，把一片沙漠跑成了绿洲。

一个农民站上联合国的领奖台，领的是一座地球给的奖杯。可殷玉珍心里最重的那块奖牌，是毛乌素的风沙停下来的那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