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到了55岁还有月经，不是老得慢，是实打实的健康底气
我叫赵玉芬，今年五十五，在县城东街开了家裁缝铺。铺子不大，一间门面，一台缝纫机一台锁边机，墙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线轴和拉链，门口支个摊儿卖点松紧带纽扣啥的。活计不算多，给街坊邻居改个裤脚、换个拉链、做个被套，偶尔接一两单定做衣裳的活儿，一个月下来挣个三千来块，够吃够喝够交社保，我挺知足。
我男人叫孙大强，在建筑队开搅拌车，常年跑工地，灰头土脸的，一个月回来两三趟。儿子在南方打工，搞啥数控机床，一年到头就过年回来住几天。家里就我跟一条土狗大黄，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但也踏实。
可我这人有个毛病，打年轻时候起就好个面子，啥事不愿意落人后头。街坊邻居在一块唠嗑，谁家闺女考编了谁家儿子买房了，我听着心里就较劲。人家夸我一句“玉芬你这铺子收拾得真利索”，我脸上笑着心里能美半天。反过来，要是谁拿话点我一句，我能翻来覆去琢磨好几天睡不着觉。
去年秋天出事了。
也不算出事，就是我这身上那点事，跟别人不一样。我从四十七八岁那会儿，身边姐妹就一个个开始“闹更年期”了，这个说潮热出汗，那个说整宿睡不着，还有的说脾气上来恨不得把锅摔了。我听着，心想这有啥，我咋啥感觉没有呢？我那月经还是月月准，跟闹钟上了弦似的，一天不差。我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身体好，老天爷赏饭吃。姐妹们凑一块说这事，我就抿着嘴笑，说你们那是城里人娇气，我天天踩缝纫机锻炼着呢。话说得轻巧，其实心里虚得很，我哪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五十三那年，月经还是准。我有点犯嘀咕了，偷偷跑去县医院问大夫。那大夫是个年轻女的，戴着眼镜，听我说完就皱眉头，说你这情况得做个B超看看，内膜厚不厚，卵巢有没有长东西。我躺在B超床上，凉飕飕的耦合剂抹一肚子，心里七上八下。结果出来，大夫说内膜有点厚，建议我刮个宫看看，别是啥不好的东西。我当场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坐地上。
刮宫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去的，自己回的家。躺那台子上疼得我攥着床单子直冒汗，心里骂自己咋这么怂，人家剖腹产都扛过来了我这算啥。可疼归疼，心里头怕呀。等病理结果那几天，我缝纫机都踩不利索，给人家改条裤子改错了三回，赔了人家五十块钱布钱。
结果出来是良性的，单纯性增生，大夫说年纪大了内膜增厚有这种可能，没事，定期复查就行。我拿着单子出了医院大门，蹲马路边上哭了半天，把大黄吓得一个劲儿舔我脸。哭完了擦擦鼻子，心想没事就好，往后该咋过咋过。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今年开春的时候，街对面开水果店的小琴来我铺子里改裤脚。小琴四十出头，嘴快，坐那儿等活的工夫就跟旁边纳鞋底的王婶唠上了。俩人不知道咋就唠到女人那点事上，小琴说她姐四十九就绝经了，现在天天吃中药调，王婶说她四十六就没了，浑身疼。说着说着小琴拿眼瞟我，嫂子，你这月经还有没有呢？你比我大十来岁呢，咋看着比我还年轻？
我当时正低着头锁裤边，手一哆嗦差点把针扎指头上。我支支吾吾说，我那个，不太准了，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小琴“哦”了一声，没再问。可王婶那眼神我太熟了，那眼珠子一转，嘴角一撇，分明写着“你装啥呢”。
果然没出三天，我在菜市场买菜，碰见隔壁楼的老张媳妇。她一把拽住我胳膊，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玉芬！听说你还有月经呢？我的天爷，你可真行，五十五了还来事儿，你这是咋保养的？有啥秘方跟姐说说呗！
周围买菜的卖菜的齐刷刷扭头看我，跟看猴似的。我脸上火辣辣的，恨不能钻地缝里去。我甩开她手说没有的事别瞎传，拎着菜篮子就走。回家越想越气，这都什么人啊，人家身上来不来事跟你有啥关系，你当是打听谁家母猪下崽呢？
可这事传得比我想的快多了。没出一个礼拜，我走在街上就有人指指点点，有那好事的直接当面问的，有那不好意思问的背地里嘀咕的。我裁缝铺的生意都受了影响，本来定好要做窗帘的一户人家，忽然打电话说不做了，说家里临时改了主意。后来我从侧面打听到，那家婆婆跟我街坊说了句“赵玉芬那么大岁数还来红，别是身上有啥毛病吧，她那铺子我儿媳妇说不敢去了”。
我气得三天没吃下饭。秀兰——就我那个老姐妹，在鞋厂上班那个——专门跑来找我，说玉芬你别往心里去，那帮人就是闲的。我说我咋不往心里去？我好好的一个人，硬叫她们说成怪物了。秀兰说怪物啥怪物，我大姑子五十六才绝经，人家身体好着呢，现在七十多了还能下地干活。我说那能一样吗？你大姑子在村里，我在街面上，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秀兰说你管她们呢，你那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又不吃她家大米。我说话是这么说，可人活一张脸啊。
那阵子我真是低落到了极点。白天在铺子里强打精神，晚上回家门一关就唉声叹气。我男人孙大强回来那天，我炒了两个菜，他吃着吃着瞅我一眼，说玉芬你最近咋瘦了？我说没事，天热吃不下。他闷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我在工地上听老刘说了，他媳妇跟你一样，五十多了还来事，人家专门去省城大医院查了，大夫说这算啥事没有，正常的，各人身体不一样。我说你听谁胡咧咧，我啥时候说来。他嘿嘿一笑，说你瞒啥，老刘媳妇专门打电话跟我说的，说让你别听外面人瞎传，该吃吃该喝喝。
我心里一热，嘴上还硬，说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闲得慌，成天琢磨女人家的事。孙大强把碗一推，说玉芬你听我一句，别人说啥咱管不着，你自己身体咋样你自己知道，该查查该看看，别因为人家嚼舌根子你就躲着不去。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有事。我说我查过了，没毛病。他说那就更不用怕了，大大方方的，谁问你就说体检了没事，大夫说了我这是身体好。
我瞅着他那张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糙汉子有时候说话还挺在理。
可真正让我迈过那道坎的，是五月份我爹住院那回。
我爹八十二了，心脏不好，住了半个月院。我在医院陪床，同病房还有个老太太，姓刘，七十三了，做胆结石手术。刘老太三个闺女轮班伺候，我天天跟她们打照面。混熟了之后，有一回刘老太的大闺女跟我唠嗑，说赵姐你家孩子咋不来替你两天？我说儿子在外地呢，我自个儿能行。她说那你也得注意身体，我看你这几天眼圈都黑了。我说没事，我底子好，我五十五了月经还正常呢，熬几天不算啥。
我说完自己先愣了，这话搁以前打死我也说不出口。可那天也不知道咋了，张嘴就出来了，好像压根没经过脑子。刘老太的大闺女听了，眼睛一亮，说赵姐真的假的？五十五了还有？我说可不嘛，前阵子还专门查了，啥毛病没有，大夫说我身体底子好。她说哎呀那可真羡慕你，我妈四十八就绝经了，现在骨质疏松厉害，摔一跤就骨折，天天吃钙片打针，遭老罪了。你这说明激素水平还好，骨头啥的都比我们这绝了的强。
她这话一说，病房里另外两个陪床的家属也凑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有一个说她姐也是五十多还有，后来查出来内膜厚吓够呛，最后也没事。另一个说她婆婆六十二才彻底干净，现在八十五了还自己做饭呢。我听着听着，心里那团堵了快半年的东西，忽然就化开了。原来这事天底下多的是，只不过大家都藏着掖着不说，结果谁也不知道谁。
刘老太出院那天，她大闺女专门来跟我道别，说赵姐你那个裁缝铺在哪儿来着？回头我去找你改衣裳。我说东街老槐树底下就是。她说行，回头我给你宣传宣传，就说我认识一个五十五了还来月经的大姐，身体倍儿棒，缝纫机踩得飞快。我笑着骂她没正形，心里头却暖烘烘的。
从医院回来，我干了件事。
我上县医院约了个全套体检，B超、激素六项、骨密度、宫颈筛查，该查的全查了。结果出来，除了血脂稍微高点，别的一点毛病没有。大夫说你注意饮食，少油少盐，你这身体底子在这个年纪算相当好的了。我说大夫你帮我写个条，就写我体检一切正常，定期复查就行。大夫乐了，说写条不写，检查报告给你，这不都写着呢嘛。
我拿着那一摞报告回了家，拿订书机订好，搁在裁缝铺的抽屉里。小琴又来改裤脚的时候，主动问我，嫂子你上回说月经不准了，到底还有没有啊？我从抽屉里抽出报告拍在台面上，有啊，刚查的，你看，啥事没有，大夫说正常。小琴凑过来看了看，吐了吐舌头，说嫂子你可真行，你这身体比我都好，我这才四十就月经不调了，改天我也去查查。我说查查好，咱女人就得自己把自己当回事。
打那以后，再有人当面问我，我就大大方方说，有，咋了？我查了，没毛病，大夫说我身体好。人家要再追问，我就反问一句，你问这个干啥？是关心我呀还是想打听点啥？我这一反问，对方反倒不好意思了，讪讪地说哎呀就是随便问问。我说随便问问行，我随便答答，身体好着呢。
说也奇怪，我越不在乎了，别人反倒不当回事了。过了俩月，街面上已经没人再提这茬了。倒是王婶，就那个当初拿眼珠子斜我的，有一回找我改棉袄，坐那儿磨蹭半天，忽然压着嗓子问我，玉芬，你那查了真没事？我说真没事，报告在抽屉里，你要看我给你拿。她说不用不用，我就是……我就是这两年身上忽冷忽热的，想问问你认不认识好点的妇科大夫。我给她推荐了县医院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大夫，我说人家问得细，你去了好好说说。
王婶走了之后我坐那儿笑了半天。你看，人跟人就是这样，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有鬼；你坦坦荡荡的，人家反倒敬你三分。
上个月我儿子打电话回来，说妈，我谈了个对象，过年带回来给你看看。我说好，那姑娘哪的人？他说本地的，在省城医院当护士。我说护士好，将来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方便。我儿子忽然说，妈，小敏——就那姑娘——她跟我说，她们科里有个阿姨五十六了还来月经，紧张得不行，到处看大夫。小敏跟她说没事，每个人绝经时间不一样，查了没事就放宽心。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握着电话，鼻子有点酸，说儿子，是这么个理。你替妈谢谢小敏。
我儿子愣了一下，说妈谢她干啥？我说谢谢她懂事，也谢谢你找了个懂事的媳妇。我儿子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说妈你这人，夸人也不好好夸。
撂了电话，我坐缝纫机跟前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大黄在追自己尾巴转圈儿，街对面小琴的水果摊上菠萝堆得跟小山似的，王婶抱着改好的棉袄往家走，路过我门口还冲我摆了摆手。我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有意思。半年前我还为这事愁得吃不下饭，现在想想，我愁啥呢？我啥也没愁着，倒是白搭进去好几斤肉。
前几天秀兰来找我，说她有个表妹，四十八了，月经开始乱了，吓得不行，天天在家哭，怕自己老得快。秀兰说玉芬你给开导开导。我说开导啥，你就让她来找我，我给她看我的检查报告，再给她看看我这精神头。秀兰说你可拉倒吧，你那报告都订了半年了，边儿都卷了。我说卷了咋了，卷了那也是报告，白纸黑字写着“未见明显异常”，我拿这个当底气呢。
秀兰说行，那我让她来找你。我说来呗，正好我新进了一批松紧带，让她挑两卷回去，宽的她能用窄的也能用。
你看，我现在就这样。五十五了，月经还来，那就来呗。它来它的，我过我的。我该踩缝纫机踩缝纫机，该给大黄洗澡给大黄洗澡，该跟我男人视频跟他视频。哪天它不来了，我也没啥怕的，该查查该看看，大夫咋说咱咋办。
说到底，女人这辈子，年轻时怕怀孕，中年时怕绝经，怕来怕去，其实怕的都是一个事，怕自己身体不听自己使唤。可你反过来想，这身体它跟了你五十多年，啥时候亏待过你？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它就好好替你干活。你非跟别人比，人家四十八绝了你五十五还没绝，你就觉得自己是个怪物，那你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我赵玉芬没啥大本事，就认一个死理，人活着，别让别人的嘴，管了你自己的身子。你身体啥样，大夫说了算，你自个儿感觉说了算，街坊邻居说了不算，菜市场那帮嚼舌根的说了更不算。
昨儿个傍晚我关了铺子，牵着大黄去河边遛弯，碰见老张媳妇也在那儿遛狗。她这回倒没问月经的事，跟我唠了半天她闺女考编的事。临走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玉芬，你气色真好，比前两年看着还年轻。我说是吗？那我这月经算是没白来。她哈哈大笑，说你这人，真逗。
我也笑。笑着笑着我想，明年这时候，要是还来，我就还去查一回，把报告订一块儿。等哪天不来了，我就把这一摞报告收起来，跟针线盒子搁一块儿，做个念想。念想啥呢？念想我赵玉芬这辈子，没白活，没白美，没白让这身子骨给我撑了五十多年的脸。
大黄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河边的柳树绿得冒油，晚霞把天烧得通红。我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今晚上吃啥呢？要不擀点面条，搁俩西红柿，再卧个荷包蛋。
日子就这么过，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