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走的那年冬天,我连着梦见她四回。
头两回,她就坐在老屋灶台前的小竹凳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笑眯眯看着我,不说话。第三回不一样了,她站在一个湿漉漉的地方,身上衣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跟我说“脚底下凉”。第四回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后背一层冷汗,心口堵得慌,坐在床沿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那阵子我跟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农村老辈人常挂在嘴边的话:“亲人频繁托梦,未必是好事。 ”
我当时不爱听。觉得人都不在了,回来看看我怎么了。后来慢慢琢磨,才咂摸出一点滋味来——梦跟梦,真不一样。 有些梦是回来看你,有些梦是跟你道别,还有些梦,是他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左传》里记过一个老故事。晋国大夫魏武子有个爱妾,没生儿子。魏武子病重的时候跟儿子魏颗交代,说等他死了,把这妾改嫁出去。临到咽气又改了口,说要她殉葬。魏颗没听糊涂话,按父亲清醒时的吩咐把人嫁了。后来魏颗打仗,战场上看见一个老人把草打成结,绊倒了敌将杜回。
当晚他梦见那老人对他说:“我就是你嫁出去那个妇人的爹。”这就是“结草衔环”里“结草”的来处。你看,古人早就把这事说透了:托梦,多半是“有求而来”。 有恩要报,有心愿没了,有话没交代完。
我把这些年听来的、见过的,加上自己那几场梦,归了归,大概三类。
头一类,是“报平安”的梦,最不用怕。
梦里那个人干干净净的,表情松快,不哭不闹,有时候坐在老位置上,有时候陪你走一段路,不说话你也知道是他。醒来心里不堵,反而有点暖。这种梦,说白了就是他让你看一眼:我那边挺好的,你别老惦记了。 我一个朋友,她爸走了快两年,有一回梦见她爸穿着她买的那件羊毛衫,站在小区门口冲她摆摆手,转身走了。她醒过来哭了一场,但哭完心里特别踏实,说“我爸是来告诉我他穿上那件衣服了”。
第二类,是“有事交代”的梦,带着嘱托来的。
梦里那个人明显有事,表情急,来回走,指着一个地方,或者含含糊糊说几句你听不太清的话。醒了你心里记着一件事:他好像有话没说完。
有个真事。一位大姐连着三天梦见她妈站在衣柜前头,也不开柜门,就那么站着。她心里犯嘀咕,翻衣柜翻到夹层,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老人偷偷存的一点钱,还有一张药单子。她妈走得急,这些东西没来得及交代。还有更直白的,有人梦见父亲说“好冷”,去坟上一看,墓碑裂了缝;梦见老人说“没钱花”,想想确实大半年没去扫过墓了。
这种事你顺着梦里的意思去办,把该补的补上,把该说的话说了,往后多半就不梦了。他要的就是一个“妥了”。
第三类,你得留个心。
梦里那个人脸色不好看,衣服破旧,或者湿淋淋的,哭,叹气,拉着你不撒手。你醒来心慌、累、身上发沉,一整天都缓不过来。
这种梦,老辈人叫“警示梦” 或者“求助梦” 。往实在了说,无非两头:要么是他在那边有些事没安顿好,要么是你自己陷得太深了,天天想、夜夜哭,把自己耗得不成样子,他在那头看着干着急。
我奶奶第三回托梦说“脚底下凉”,后来我爸去坟上看,坟头后头塌了一个小坑,雨水往里灌。填上土之后,我就再没梦见过她湿淋淋的样子。
但我也得说句公道话。别一梦见亲人就慌神,觉得是凶兆。 心理学上有个很朴素的解释:人失去至亲之后,大脑里关于那个人的记忆被反复调动,梦见他,是哀伤在找一个出口。梦见,是正常的;梦见之后你吃不下睡不着、班也上不了、日子过不下去了,那才需要你回头看看自己。
我见过一个说法,一开始觉得挺狠,后来越想越觉得在理:你梦不见他,不一定是把你忘了,可能是他舍不得再让你哭一场。 每一次梦里见一面,醒来就是再经历一次分别。他疼了你一辈子,走了之后,不忍心再这么折腾你。
所以,别盼着频繁托梦。
梦见了“报平安”的,收下那份安心,该干嘛干嘛。梦见了“有事交代”的,把事办了,把心放下。梦见了让你心慌的,先去坟上看看,该修修该扫扫;回来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好久没好好吃饭睡觉了。
真正的牵挂,从来不在梦里。你把他记在心里,把日子过稳当,把身体养好,比什么祭品都管用。 他要真是回来“求”你什么,求的八成也就是这个:你别把自己熬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