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暮鼓,一双盲眼。魏州城门底下,一滴猩红砸在林道手背上,他抬头,看见守城卒半截身子挂在城楼外,脖子还在往下淌血。
而他那双目不能视物的妻子刘若竹,正侧着耳朵,轻轻说了一句:“夫君,等一等。”
一个看不见的女人,用耳朵听见了一座城的死亡。
林道和刘若竹,一个越州刺史的儿子,一个刘相的千金,俩人婚后满天下跑,他行医,她陪着,顺道替她搜罗古书。你说这日子多好,琴瑟和鸣,书墨飘香。可偏偏,他们路过魏州那天,出事了。
刘若竹耳朵尖到什么程度?城里酉时的暮鼓刚敲过,她就拽住缰绳:“我分明听见暮鼓了,为何城门还不关?”林道还没回过神,那滴血就落下来了。紧接着,他们听见王承鼎在城楼上说:“魏州已夺,消息多封锁一日,我们便多一成胜算。”谭元春接了一句:“走吧。”轻飘飘两个字,底下是满城守军的尸体。
逃出城之后,林道眉头拧成疙瘩:“魏州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却不见狼烟?”刘若竹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恐怕出事的,不止一州,而是整个河北道。烽火台的烽帅和烽卒,只怕都已罹难了。”
你看,乱世里头,聪明人第一反应是跑,而善良人第一反应是,得让旁人知道。
林道说:“得尽快报信给临近州郡才是!”可怎么报?烽火台的人死光了,狼粪被清空了。俩人手拉着手站在野地里,绝望得跟什么似的。然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打开随身带的十数个书箱,一本一本,把那些年一卷卷、一匣匣攒下来的古籍,扔进了烽火台的火堆里。“两人的神色哀伤而坚定,一本一本珍而重之地拿起书来,又毅然决然地投向火堆。”
珍而重之,毅然决然。手在抖,心在滴血,但动作没停。刘若竹一边烧一边问:“烧了这么多书,你说,临州能看到这火光吗?”林道说:“纸页比不上柴草狼粪,我们得多烧些,烧快些。”
书是纸,纸烧得快,他们就拼命往里添
刘若竹哽咽着说:“我们走了那么多地方,一卷卷,一匣匣,才收集到他们。”在她心里,那些书是活生生的伴儿。林道握住她的手:“书终究是死物,刊刻于世,总有薪火相传。以后,我们再重头寻觅。”
这话说得轻巧,可你想想,一个藏书世家的公子,一个爱书如命的盲女,亲手把自己半辈子的心血往火里扔,那感觉跟割肉有什么区别?
士兵冲上来的时候,刘若竹“奋力将最后的书箱抱起,整个倾倒进火堆里。顿时火光冲天”。一个盲女,看不见路,摸不准方向,可她抱起整箱书往火里倒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点没犹豫。
林道挡在她身前,低声说:“竹儿,今生能与你相识相知,我已无憾。”她十指交握回去,惨笑:“不怕,黄泉路上,我们相伴着走。”
谭元春抬手,一箭当胸射中林道。林道倒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既敢点燃烽火,便知道会被你们发现,也知道今日难逃一死。”刘若竹浑身一僵,俯下身去摸他,颤抖着喊“林道,林道”,然后把他的身体拖起来,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等那一刀。
士兵要再射,谭元春拦住了,说“刘相于我有恩,我不杀你”。刘若竹昂着头,一字一字往外蹦:“我认得你的声音,谭元春。何必在此假作悲悯!你身为父亲的门生,豺狼其心,青史昭昭,必不容你这等奸佞之徒!”
一个瞎子,靠耳朵认出了杀夫仇人
谭元春铁青着脸走了。刘若竹哭得锥心泣血,烽火台的余烬在她身边飞。刘若竹替林道整理头发,想拔胸口的箭,林道忽然“微弱地呻吟”了一声。她手忙脚乱扯开衣襟,摸到他胸口有块硬邦邦的东西,那支弩箭插在一卷竹简上。
她把竹简连同箭矢一起拔下来,又哭又笑:“它替你挡住了大半箭矢。”林道虚弱地笑:“楚国古乐谱,我本想给你个惊喜,生辰礼物。”
你还记得他进城时说的第一句话吗?“明日是你的生辰,我们正好可以在城中停留一日,为你过寿。”
一个要给她过寿的人,差点死在给她准备生辰礼物的路上。而那卷竹简,恰好替他挡了致命一箭。我觉得这不是巧合,他护着她的心意,反过来护住了他的命。
说到底,烽火台上那一夜,是两个手无寸铁的百姓,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替所有人买了一个“万一”。
万一临州看见了呢?万一消息传出去了呢?万一这场仗能早结束一天呢?他们不知道结果,刘若竹问“临州能看到这火光吗”,林道答“不知道”。可他们还是烧了。林道和刘若竹没有铠甲,没有兵刃,他们有的只是十数个书箱,和彼此握着的那只手。
写在最后
林道塞给刘若竹的,是一整箱一整箱的书,和一个烧给全天下看的烽火。刘若竹回给他的,是抱起来整个倒进火堆的决绝,和一句“黄泉路上相伴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