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是小姑子打来的,开口第一句就是:“嫂子,我听说你开农家乐了?正好我这边有个姐妹团,38个人,周末过来给你捧捧场。”
她没问方不方便,没问接不接待,更没提费用的事。我握着手机站在刚铺好的青石板院子里,看着刚挂上去的木质招牌,笑了笑。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一
我叫周晓芸,今年三十四岁,嫁到赵家八年整。
老公赵建军是跑长途货运的,常年不在家,家里大小事基本靠我一个人张罗。公公走得早,婆婆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不容易,所以从进这个门的第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多忍忍,别计较。
小姑子赵莉莉是婆婆的老来得女,比建军小九岁。婆婆四十二岁上才生的她,全家上下当宝贝疙瘩宠着,从小到大没受过半点委屈。我和建军结婚那年她刚上大学,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又离了婚,现在三十出头的人,还跟个没长大的姑娘似的,花钱大手大脚,工作换了一茬又一茬,总想着天上掉馅饼。
这些原本跟我关系不大。各过各的日子嘛。
但问题就出在,我那个农家乐。
二
说农家乐其实不太准确。
我在城郊租了六亩地,前后两进院子,前院经营餐饮,后院住宿。另外还有三亩菜地、一个鱼塘、一片小果园。整体是按民宿规格来做的,只是我把餐饮部分做成了对外营业的农家菜馆。前前后后投进去六十多万,是我和建军这些年全部积蓄,又跟银行贷了二十万。
这事婆婆一开始不同意。
“好好的城里不住,跑农村刨地?你一个女的,瞎折腾什么?”
我没吭声,但建军支持我。他在外跑车,最清楚现在城里人对乡野生活的向往。一到周末节假日,城里人拖家带口往农村跑,摘个草莓都要一百多块钱门票,吃顿土鸡土鸭花个千把块眼都不眨。这生意能做。
为了省钱,院子里的活基本是我自己干的。青石板是我一块一块从镇上石材厂挑回来的,菜地是我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的,鱼塘清淤的时候,我穿着雨靴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整整两天。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到现在掌心里还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开业前半个月,我瘦了十一斤。
三
开业的第一个月,生意出乎意料地好。
城里人喜欢我那个柴火灶炖的土鸡汤,喜欢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萝卜,喜欢坐在葡萄架下面吃饭的感觉。点评网站上有人写了长文推荐,说“找到了小时候外婆家的味道”,一下子火了。
最忙的一天,前院翻台四次,后院五间房全满,连储藏间临时腾出来放的两张床都被人订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把婆婆请来帮忙收银,又招了村里的张姐在后厨打下手。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坐在院子里数当天的营业额,手都在抖。按这个势头,不出两年就能回本。
也就是那几天,小姑子莉莉来了电话。
四
“嫂子!你可真行啊!我听妈说你搞了个农家乐,朋友圈都传疯了,那个葡萄架下面吃饭的照片,我同事还给我看过呢!”
电话里莉莉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就一个小院子,瞎忙活。”我笑着应了一句。
“哎呀嫂子你太谦虚了!我跟你说,我这边正好有个姐妹群,都是平时一起玩的姐妹,三十多个人,天天喊着要找个地方聚聚。你这不现成的嘛!我带她们过来给你捧场!”
三十多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客客气气:“来玩当然欢迎啊,提前跟我说时间,我给你们安排好。”
“不用安排不用安排!就周末,我们周六早上过来,玩两天,周日晚上走。你不用特意准备什么,就正常做菜就行,姐妹们都不挑的!”
电话挂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
三十八个人,两天一夜,正常做菜?
我翻开手机算了一笔账——一张桌子坐十个人,三十八个人就是四桌。按我现在的菜单,一桌农家菜标配十个菜,有鸡有鱼有肉有菜,定价六百八。四桌就是两千七百二。住宿五间房,一间一天两百,五间住满也就一千,但三十八个人根本住不下,得加临时床铺。再加上酒水饮料、早餐、摘菜体验、钓鱼……
两天下来,少说也要四五千块。
我试探着给莉莉发了条微信:“莉莉,你那些姐妹,是AA制还是怎么安排?”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没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
五
果然,晚上婆婆打电话来了。
“晓芸啊,莉莉说带朋友去你那儿玩的事,你跟她说了要收费?”
婆婆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
“妈,我没说要收费,我就是问问她们怎么安排,是AA还是——”
“问什么问!”婆婆打断我,“莉莉是你小姑子,她带朋友来捧场,你张嘴就问钱,像什么话?让外人听着多笑话!”
“妈,三十八个人,我——”
“你就多做几桌菜怎么了?你那个院子那么大,还差这几个人?莉莉说了,就正常吃住,你该做的做,别问东问西的,伤感情。”
伤感情。
这三个字我太熟悉了。从嫁进赵家那天起,婆婆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这三个字。你多担待点,别计较,伤感情。你让着点莉莉,她还小,伤感情。你吃亏是福,一家人算那么清楚,伤感情。
每一次都是“伤感情”,每一次都是让我退让。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了妈,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慢慢沉下去。风吹过葡萄架,叶子窸窸窣窣响。
我不是舍不得那几千块钱。
我是讨厌被理所当然。
六
周末到了。
周六一早,我五点起床。后院的鸡是提前两天订好的,鱼塘里捞了四条三斤多重的草鱼,菜地里现拔的萝卜、白菜、茄子、辣椒装了满满两大筐。张姐六点半到的时候,我已经在灶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
“周姐,今天来多少人啊?”张姐系上围裙问。
“三十八个。”
张姐手一顿:“多少?”
“三十八。”
张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在我这儿干了快两个月,多少知道些情况。上次莉莉来吃了一顿,四个人吃了两百多块钱的菜,临走连句谢字都没有,还顺手拎走了一筐草莓。张姐当时就悄悄跟我说:“你这小姑子,不简单。”
我没有接话。
七
十点半,莉莉发来微信:“嫂子,我们出发了,大概四十分钟到。对了,姐妹里有人吃素,你多准备两个素菜。还有两个带孩子的,孩子得吃鸡蛋羹。另外有个姐妹过敏,不能吃花生油,你注意一下。”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都在抖。
吃素要多加素菜,孩子要吃鸡蛋羹,有人不能吃花生油。
三十八个人,每个人的忌口和需求都不一样,而且出发了才告诉我。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扔在案板上,继续切菜。张姐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小声说:“要不要我去叫婆婆来帮忙?”
“不用。”我摇摇头,“她一会儿准到。”
婆婆果然来了。十点五十,她骑着电动车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从镇上买的卤味。
“我过来帮帮忙,莉莉说人多。”婆婆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晓芸,菜够不够?不够赶紧去买。”
“够。”我说。
“那酒水呢?饮料有没有准备?”
“有。”
“要不你再杀两只鸡?莉莉说她那帮姐妹都挺能吃的。”
我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搁,转头看着婆婆:“妈,鸡六斤一只,我订了四只,鱼四条,肉十斤,菜地里的菜随便吃。不够的话现做现加,来得及。”
婆婆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八
十一点整,我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先是一辆白色商务车停在门口,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院子里我专门铺的碎石停车位一共只有六个,瞬间就被塞满了。
然后人就下来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说笑着、喧哗着、小跑着、张望着,像赶集一样涌过来。有人背着包,有人拎着袋子,有小孩跑来跑去,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哇,这里真的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锅铲。
莉莉走在最前面。她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戴着墨镜,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凉鞋,手里挽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路走一路介绍:“这就是我嫂子,厉害吧?这院子全是她自己弄的!”
她看见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嫂子!来,我给你介绍,这是王姐,这是刘姐,这是小陈……”
她一口气报了七八个名字,我一个都没记住。
“嫂子,我们都饿了,先安排吃饭吧!姐妹们路上就说要吃你那个土鸡汤!”莉莉说着,往后看了一眼那群人,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帮你要了这么多人气,你回头可得给我包个大红包啊。”
我看着她笑盈盈的脸,把手里的锅铲递给了旁边的张姐。
“莉莉,你先别急着招呼大家进来。”
“啊?”
“我跟你说个事。”
我拉着她走到院子门口,指着那块刚挂上去的木质招牌。
招牌上是我自己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四个字——“听风小院”。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我昨天才加上去的,字体不大,但清清楚楚:
“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账。亲朋来访,一律八折。恕不议价。”
莉莉盯着那行字,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把手从她胳膊里抽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带了三十八个人来吃饭住宿,我很感谢你捧场。餐费按八折算,住宿也按八折算,两天一夜,你们这三十八个人的开销,我算过了,大概三千八。给你去个零头,三千五。你看怎么付?”
莉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嫂子,你跟我算钱?”
“我跟谁都要算钱。”我看着她,“这个院子是我和你哥的全部积蓄加贷款弄起来的,每个月要还银行六千多,成本五千多,不挣钱我撑不下去。你来,我欢迎,但白吃白住,不行。”
“你——”
“你要是觉得贵,镇上还有别的农家乐,我可以把电话给你。”
九
莉莉愣在门口。
后面那群人三三两两聚过来,有人不明所以,有人低声议论。一个穿粉色防晒衣的女人扯了扯莉莉的袖子:“莉莉,怎么了?不进去吗?”
莉莉没理她,死死盯着我,眼睛已经泛红了。
“嫂子,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我没有让你丢脸。”我看着她,“你提前告诉我三十八个人要来,我准备了菜、准备了床铺、准备了酒水,我一早五点起来忙到现在。是你没有提前跟我说清楚费用的事,也是你没有问过我接不接待。你觉得,是我让你丢脸?”
“你明知道我没打算给钱!”
“我不知道。”我摇头,“你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你只说让我安排,让我正常做菜,让我别问东问西。莉莉,你三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带人来吃饭,不应该给钱吗?”
十
这时候,婆婆从院子里冲出来了。
她刚才在厨房里大概听见了动静,一脸焦急地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就往边上拽:“晓芸你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赶紧让莉莉她们进去!”
“妈——”
“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先把人请进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婆婆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莉莉是你小姑子!她带人来是给你面子!你收什么钱!传出去让人笑话!”
“妈,”我转过头看着婆婆,声音很平静,“您的意思是,我应该白管这三十八个人两天的吃住?”
“她是你的妹妹!”
“她是我小姑子,不是我的债主。”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时候,建军来电话了。我接起来,他在那头说:“晓芸,我听妈说莉莉带人过去了?你那边忙不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我看了婆婆一眼,往旁边走了几步,“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建军沉默了几秒。
“你做得对。”他说,“该收的钱就收。莉莉不能一辈子靠别人惯着。”
“你妈那边——”
“我来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走回院门口。
婆婆还在试图劝我,莉莉站在一旁抹眼泪,那群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在问“到底进不进去”,有小孩在哭闹,场面一度很混乱。
我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各位,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今天来听风小院,吃饭住宿都欢迎,餐费按八折算,住宿也是八折。愿意留下的,里面请。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了:“八折挺划算的啊,我在网上看过这家,评分很高,正常价格也不贵。”
“对啊,人家开门做生意,收钱不是正常的吗?”
“莉莉,你怎么没提前说啊?”
一个穿绿裙子的女人走出来,冲我笑了笑:“老板娘,我们既然来了,肯定是要消费的。你该怎么算怎么算,不用打折,正常价就行。”
我看了她一眼,认出就是刚才莉莉挽着的那位“王姐”。
“那就正常价。”我点头,“里面请。”
十一
三十八个人,最后留下了三十一个。
七个跟着莉莉走了。莉莉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眼睛红红的,看都没看我。
婆婆追出去喊了几声,没喊住,回来的时候眼睛也红了。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但到底没走。
留下的人里,那个王姐主动张罗着大家坐下来,又过来跟我说:“老板娘,刚才不好意思啊。莉莉跟我说的时候,只说是来一个朋友开的农家乐,没说要白吃白住。我们这些人都是要面子的,不会让你为难。”
我笑了笑:“没事,进门就是客。”
那天中午,我做了六桌菜。
四桌坐了三十一个人,另外两桌被临时赶来的散客坐了。院子里第一次这么热闹,葡萄架下面坐满了人,笑声、聊天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居然有一种特别的烟火气。
王姐那桌吃得最开心。她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这鸡汤真是一绝,我在城里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
吃完饭结账,王姐坚持按原价付,还多给了一百:“算是刚才让你为难的补偿。”
我没要那一百。
“该多少就多少。”我说,“下次来,给你们打九折。”
十二
下午两点多,莉莉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自拍,背景是镇上一家奶茶店,配文写着:“有些亲戚,不如外人。”
我看到了。
婆婆也看到了。
她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拿着手机反复看那条朋友圈,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很久,她抬头看着我:“晓芸,莉莉从小没吃过苦,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坐到她旁边。
“妈,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要是跟她一般见识,今天就不会准备那么多菜,不会让张姐加班,不会忙得连口水都没喝。我该做的都做了。”
婆婆没说话。
“妈,我知道您疼莉莉,她最小,又离了婚,日子过得不容易。但您想想,我嫁进赵家八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是不是我在张罗?建军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没错,但每一分钱都花在这个家里了。这个农家乐,是我和建军省吃俭用攒了五年的钱投进去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婆婆把手机放下了。
“您总说伤感情。可是妈,感情是相互的。我尊重莉莉,她是不是也该尊重我?我开的是农家乐,不是慈善堂。”
婆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说了。我去帮你洗碗。”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晚上我打电话骂她。”
我看着婆婆的背影,鼻子突然有点酸。
十三
那天晚上,剩下的三十一个客人住下了。
后院五间房不够,我又在前院搭了六个帐篷。有孩子的家庭住房间,单身的年轻人住帐篷,一群人围着篝火唱歌聊天到半夜,倒也其乐融融。
王姐拉着我在篝火旁坐了一会儿。
“老板娘,我跟你说句实话。”她看着火光,语气很坦诚,“莉莉在群里说的时候,确实说的是‘我嫂子开的农家乐,我带大家去玩,不用花钱’。我们当时还劝她来着,说这样不好,她说没事,一家人。”
我点点头。
“她这个人吧,不坏,就是被惯坏了。”王姐叹了口气,“总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今天这事对她也是个教训。”
“希望吧。”
“你做得对。”王姐拍了拍我的手,“真的。亲戚之间,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今天要是让她白吃白住了,以后她还会带更多人来,你信不信?”
我笑了笑。
我信。
十四
第二天下午,客人陆续走了。
王姐最后一个走,临走时加了我微信,说下个月要带家人再来。我给她打了九折,她推辞了一下收下了,说:“下次别打折了,你也不容易。”
送走所有人,我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特别踏实。
张姐帮我收拾完厨房,也回去了。婆婆走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我。
“妈,你这是干什么?”
“拿着。”婆婆没看我,“今天的菜钱,我出一份。”
“不用——”
“拿着!”婆婆把我的手攥住,硬把钱塞了进来,“你说得对,感情是相互的。我不能光让你一个人付出。”
我握着那五百块钱,看着婆婆骑电动车远去的背影,眼眶热了。
十五
莉莉是第三天来的。
她一个人来的,没提前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菜地浇水。
她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来。
“嫂子。”
我关了水管,看着她。
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蔫蔫的,跟那天张牙舞爪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天是我不对。”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不该不跟你说清楚就带人来,更不该想着白吃白住。”
我没说话。
“王姐骂我了。她说我不懂事,说你辛苦弄起来的院子,我不帮忙就算了,还带人去添乱。我那些姐妹,好几个都不理我了。”
“莉莉,”我擦了擦手上的泥,走到她面前,“我不是不欢迎你来。你一个人来,或者提前跟我说好,带几个朋友来玩,我都高兴。但你带三十八个人来白吃白住,我真的扛不住。”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眼睛红了,“嫂子,对不起。”
“钱的事不用提了。”我看着她,“你以后好好的就行。”
她突然哭了出来。
那天下午,莉莉留在院子里帮我摘了一下午菜。她手脚笨,摘个豆角都能把藤扯断,但她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摘,没抱怨,没玩手机。
临走的时候,她说:“嫂子,我找了个工作,在商场卖衣服,下个月上班。”
“挺好的。”
“以后我挣了钱,带朋友来吃饭,你正常收费就行。”
我笑了。
“好。”
十六
后来的事,出乎我意料。
莉莉在商场干了三个月,居然干得不错。她嘴甜、会来事、记性好,回头客越来越多,第三个月就当了小组长。她没再换工作,也没再跟以前那群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姐妹混在一起。
更让我意外的是,她开始在朋友圈帮我宣传听风小院。
“嫂子家的土鸡汤,我喝过最好的,没有之一。”
“周末不知道去哪儿的,推荐去我嫂子的农家乐,葡萄架下面吃饭,感觉绝了。”
她还拉了一个群,把以前那些姐妹又拉了进来,在群里说:“上次是我不懂事,嫂子开门做生意不容易。想去玩的,正常消费,我给大家申请了九折。”
王姐在群里回了一句:“这才像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
十七
今年是听风小院开业的第二年。
我把后院扩建了,加了四间房,前院多搭了两个葡萄架,鱼塘边修了一圈木栈道。生意比去年更好了,周末要提前半个月订位,节假日更是爆满。
婆婆现在每天在院子里帮忙收银,比我还上心。她学会了用手机看点评,看到好评就高兴,看到差评就拉着我研究怎么改进。
建军跑车回来的时候会来院子里帮忙劈柴、搬货,从来不嫌累。有一次他喝了点酒,坐在葡萄架下面跟我说:“晓芸,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
我说他喝多了。
他说:“我没喝多。你弄这个院子,把咱们家都弄活泛了。我妈现在天天乐呵呵的,莉莉也懂事了。你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
我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
莉莉每个周末都来。
她现在不白吃白喝了,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商场打折时买的新桌布,有时候是给婆婆买的护膝,有时候是给我带的一杯奶茶。她来了也不闲着,帮着端菜、招呼客人、收桌子,忙前忙后。
有一次她跟我说:“嫂子,我以后也想开个店。”
“开什么店?”
“还没想好。但我现在知道了,干什么都不容易,得用心,得吃苦。”
我看着她晒黑了一点但精神了很多的脸,心里想,这人啊,真是会变的。
十八
上个月,莉莉带了一个朋友来。
就一个,是个挺文静的姑娘,是她商场的同事。两个人坐在葡萄架下面吃饭,点了三个菜,吃完主动扫码付款。
莉莉走的时候跟我说:“嫂子,这次是我请客,你看看够不够。”
我看了一眼手机——她付了二百八,一分不少。
“够了。”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她有点不好意思,“我谈恋爱了,是我们商场一个品牌店的店长。”
“真的?什么样的人?”
“挺踏实的,不油嘴滑舌,对我也好。改天带过来给你看看。”
“好啊。”
她走了以后,婆婆凑过来问我:“莉莉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谈恋爱了。”
婆婆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样的人?”
“她说改天带过来。”
婆婆高兴得直搓手,转身就去给建军打电话报喜。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莉莉远去的背影。阳光正好,路边的野花开得旺。她走了一段,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抬手回应了一下。
想起两年前她带三十八个人来门口的那天,恍如隔世。
十九
其实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如果那天我没有在招牌上写那行字,如果我把那三十八个人请进去白吃白住,会怎么样?
大概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会有四十个人、五十个人。会有“嫂子你顺便帮我这个朋友也免了吧”的得寸进尺。会有婆婆说“她是妹妹你让着点”的无限循环。会有建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沉默。会有我的日复一日憋屈到内伤却无处诉说的日子。
然后要么我忍到崩溃,要么这个家吵到散伙。
但那行字改变了这一切。
那行字不只是写在木牌上的。它写在我心里。
它告诉我,善良不是无底线的退让,包容不是无原则的妥协。一个家要长久地和睦下去,靠的不是一个人单方面的牺牲,而是所有人对彼此边界的尊重。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得寸进尺,我寸土不让。
这不是冷漠,这是清醒。
二十
今年婆婆过生日,莉莉在听风小院订了一桌。
她提前跟我说:“嫂子,这桌我出钱,你别打折。你该收多少收多少。”
我说:“行。”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葡萄架下面吃饭。婆婆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建军给每个人倒酒,张姐炒了十二个菜,莉莉的男朋友也来了,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帮着端菜倒水一点不含糊。
吃完饭,莉莉站起来举杯。
“我敬嫂子一杯。”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嫂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让我进门。”
大家都笑了。
我也笑了。
端起酒杯的时候,我想起那天早上五点起床切菜、想起手心磨出的血泡、想起站在院门口那句“概不赊账”、想起莉莉涨红的脸、想起婆婆塞给我的五百块钱、想起建军在电话里说“你做得对”、想起王姐多给的那一百、想起这两年来每一个在葡萄架下笑着吃饭的客人。
日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不委屈自己,不亏待别人。
该坚持的时候坚持,该柔软的时候柔软。
人心都是相互的,相处贵在真诚与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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