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小接受的叙事是这样的:政府要办事就得花钱,花钱就得有收入,收入从哪来?
收税!
这个逻辑链条大家都知道。但大家想过没有?
政府不是一个普通的经济主体,它拥有一项其他所有人都没有的权力:发行货币。
一个有铸币权的主权政府,在技术层面上确实不存在“缺钱”的可能。
这不是什么阴谋论,而是现代货币体系运作的基本事实。
财政部需要支出的时候,央行在账户上调整数字就行了。你可以叫它“赤字货币化”,也可以叫它“央行配合财政”,或者别的什么。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操作在技术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障碍。
当然,法律上有限制,但技术上确实是行得通的,也有不少国家就是这么干的。
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的时候,美国政府在极短的时间内拿出了数万亿美元给民众直接发钱,这么多钱可不是从谁的口袋里掏出来的,就是美联储凭空印的,从零变出来的购买力。
问题来了:既然如此,那么国家收税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得把一个被混淆了几千年的概念说清楚:钱不等于财富。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别扭,但你留意一下日常讨论就会发现,绝大多数人在潜意识里是把这俩东西画等号的。
比如“有钱就有一切”这类的口头语。
这种说法对于个体来说大致是成立,但放到整个经济体的层面就完全不对了。
一个社会真正的财富是它能生产出来的东西:粮食、能源、医疗、服务、住房、交通运力……
钱只是让你有资格去分配这些东西的一张凭证。
凭证可以无限印刷,但粮食,能源,房子,物资和服务,不行,它们不可能凭空产生。
一个生产力没有变化的经济体,你往里面灌再多的钱,能买到的东西还是那么多。多出来的钱只会推高价格。
2021到2022年美国经历的那一轮通胀,某种程度上就是这个原理的现实演示,CPI一路飙到9%以上。
当然,那轮通胀的成因是多方面的,供给侧冲击、能源价格、地缘政治都有份,但“太多钱追太少的东西”这个基本逻辑框架是没问题的。
所以税收的第一层功能,说直白点,就是给政府使用社会资源“腾地方”。
政府要做的事很多的,基建、国防、教育、医疗各类各样,全都要消耗真实的资源,比如钢铁、水泥、人力、设备、电力等等。
而这些资源民间也在用。
如果政府一边没有减少民间的消费能力,一边又拿着新造出来的钱去抢购同一批资源,那就是典型的需求暴增但供给没变,结果只能是物价失控。
税收的作用就是先把民间的一部分购买力收走,这样政府去花钱的时候,对物价的冲击就没那么大。
本质上它就是让民间让出一部分消费空间,给政府的支出活动提供容量。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有人这样说:社保也是税,其实这个说法是成立的。
中国当今的社保,其实就是一种隐形税,实际上它起到的就是抽走一部分民间消费空间的作用。
如果这只是税收唯一的功能,那故事就到此为止了。但税收还有一个更底层的、往往被忽略的作用:它是货币本身能够被信任的基础之一。
为什么一张纸,或者说手机银行里的一个数字,就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商品和服务呢?人民币又不能吃不能穿,为什么所有人都认它?
经济学里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解释,但《税收驱动货币》(Taxes Drive Money)是一个相当有说服力的答案。
政府规定所有的纳税义务必须用本国货币履行,你不管多讨厌这张纸,只要你在这片土地上赚钱、有资产、做生意,你就躲不开纳税义务,而纳税就必须持有人民币。这就给了人民币一个刚性的、不可回避的底层需求。
然后我们说说税收的第二层功能:它是经济系统的散热器。
一个人运动量大了产生的热量就越大,一个经济体也是这样,经济太好了也会过热,需求过旺、物价上涨就是经济过热的表征。
而税收可以把多余的购买力从系统里抽走,给经济降温。
反过来,经济偏冷的时候减税增支,把购买力还给民间刺激消费。
这种双向调节的能力,是纯粹的货币政策做不到的。央行加息只能让借钱变贵,是一种间接手段;而财政收税是直接把你口袋里的钱拿走一部分,效果更精确,也更立竿见影。
另外,还有一个功能也可以归到这一类别,那就是有针对性地压制和扶持某一类的产业。
比如中国的成品油价格,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一升油半升税,目的就是明着告诉你:我要扶持新能源汽车产业,大家都给我去买电车去。
还有一层功能是分配调节,这个大家相对好理解,但其中的必要性可能被低估了。
市场经济的自然趋势就是分化。资本回报率长期高于经济整体增长率。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有资产的人靠资产增值越来越富,没资产的人靠劳动收入追不上。
长此以往,代际之间的差距会不断固化,社会流动性降低到一定程度之后,那可就不只是“公不公平”的问题了,它还会演变成系统性的社会不稳定。
税收,尤其是累进所得税、资本利得税和遗产税,是对这种分化趋势的制度性对冲。它不能消灭不平等,但可以防止不平等扩大到撕裂社会的程度。
税的功能基本上说完了,然后我们再开点脑洞,思维再发散一些,聊点相关的东西。
有些人会想:既然税收归根到底是为了回收购买力和调节分配,那通胀不也能干这事吗?政府印钱花,物价涨了,相当于变相对所有持有现金的人征了税。而且还不用养税务局,多省事。
表面上看逻辑是通的,但这是最糟糕的一种税。理由有三个。
一是它看不见摸不着。
正常的税你至少知道自己交了多少,有心理预期,可以做财务规划。
而通胀税是不确定的,你感知到的只是东西越来越贵,但你不清楚到底会被拿走多少?明天的钱还值多少钱?什么时候会停?
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会摧毁人们的长期决策能力。大家都不敢储蓄了,不敢签长期合同了,不敢做任何需要时间才能回本的投资。那社会不就崩了吗?
二是它打击穷人远重于富人。这一点非常关键。
穷人的财富形态以现金和存款为主,通胀直接侵蚀的就是这部份。富人的财富主要在资产端,比如房产、股权、贵金属等等,这些东西在通胀环境里价格是涨的。一轮大通胀过后,穷人的储蓄缩水一半,富人的资产净值反而增长。
你想象中的通胀也许是全民承担,但实际上会变成逆向再分配。富人会越来越富,穷人连仅有的都没了。
三是一旦通胀预期脱锚,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温和的3%-5%的通胀,社会还能消化。但一旦公众形成物价会持续暴涨的预期,就会触发自我实现的螺旋。
所有人都急着把现金换成实物,需求暴涨推动物价更快上涨,更快的物价上涨又强化通胀预期。
老蒋的民国政府,魏玛德国,当代的津巴布韦,委内瑞拉等等,走的都是这条路,最终货币体系整体崩溃,遭殃的都是底层民众。
正常的、公开的、有规则的税收体系,提供的是可预期性。企业知道今年的税负大概是多少,可以据此做预算和投资决策。个人知道收入的多少比例会被扣掉,能安排生活支出。
这种可预期性本身就是经济正常运转的必要条件。你把它拿掉,换成一个政府随时可能印钱导致物价乱飞的环境,就没有人敢做长期打算了,经济活动会萎缩到只剩下即时的、短期的交易行为,或者以物易物。
现代货币理论(MMT)把这些道理讲得比较系统化。这个学派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被圈内讨论,到2019年前后因为美国国会议员桑德斯和众议员AOC的引用而进入公众视野。
它的核心主张是:对于一个发行主权货币、实行浮动汇率、且以本币计价举债的政府而言,财政约束的真正上限不是收入,而是通胀。
换句话说,政府的支出能力并不是看钱够不够花,而是要看:通胀会不会失控?
当然MMT也有大量争议,主流经济学界对它的批评从未停止,比如政治上能不能做到:通胀起来了就及时加税?因为这种操作理论上正确,但民意压力很大。
又比如它对汇率和国际资本流动的影响是不是低估了?再比如它在发展中国家是否适用?等等吧,
这些争论很有价值,但不影响它在税收功能这个问题上提供的分析框架。即便你不认同MMT的政策主张,它对“政府为什么必须收税”的解释,在逻辑上是站得住的。也就是刚才我们说的税收分配社会资源、能维持货币需求、控制通胀、调节分配等等。
说到底,一个能印钱的政府永远不会没钱花,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它永远会面临三种稀缺:资源的稀缺、产能的稀缺、信任的稀缺。
税收解决的不是钱够不够的问题,而是一个“怎么在不搞砸整个经济的前提下去使用有限资源”的大问题。
它是一个系统的调节器和平衡阀,松紧之间会直接影响物价、就业、贫富格局和社会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