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据《徐州志·隐蔽战线》载,1943年伪苏淮特别区情报科保险箱内藏有特务花名册,地下党员黄炜琳以雇员身份潜入,借伪科长刘海彬惧内之弱点,从科长夫人王珍梅处打开缺口,终获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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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已无恙,吾辈当自强】致敬我们最可爱的英雄!
第一章 一封密令
1943年春天,徐州城里的柳树刚抽出嫩芽,萧宿铜灵通讯总站情报站的油灯还亮着。
黄炜琳把手里那张纸条凑到灯下,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划了根火柴,看着纸条在手里化成灰烬。
“黄炜琳同志,你听好了。”坐在对面的老周把声音压得很低,“伪苏淮特别区行政公署情报室,去年年底刚刚扩充,里头有个情报科,科长叫刘海彬。这个人的手里攥着一份东西,日伪机关特务的花名册,上上下下安插在徐州各地的暗桩,名字、住址、联络方式,全在上面。”
黄炜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周又说:“组织上要你打进去,接近刘海彬,把这份花名册搞到手。这个任务急,徐州周边的几个交通站已经连着出事,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指路。那个花名册不拿到手,牺牲的同志还会更多。”
“我明白了。”黄炜琳把手里的灰烬搓干净,“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你的身份是情报科的一级雇员,宣传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记住,你的上线只有我一个。进了那道门,你就是一个人了。”
黄炜琳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沿着田埂往东走。走了一段,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间破庙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像一只蹲着的黑狗。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徐州城里,黄炜琳在伪苏淮特别区行政公署报了到,拿了证件和办公桌椅。情报科在二楼东头,三间屋子打通,摆着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地图和表格,有人在抄文件,有人在打电话。
黄炜琳坐下以后,先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好,然后开始观察。
刘海彬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半敞着,能看到他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手里夹着烟,跟旁边的人说话。这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很亮,脸盘不小,眼睛细长,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
黄炜琳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不好接近。
头一个星期,黄炜琳老老实实地干手里的活,抄文件、送材料、登记表格。她不跟人多说话,也不打听事情,只是用余光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情报科的规矩很严,绝密文件放在刘海彬办公室靠墙的那个铁皮保险箱里,钥匙刘海彬随身带着,拴在一根牛皮绳上,挂腰带里。除了他本人,没有人碰过那个箱子。
黄炜琳心里清楚,要拿到花名册,就得先拿到钥匙。要拿到钥匙,就得先让刘海彬信任她。
可刘海彬这个人,对谁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平时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扫,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有一天上午,一个勤务兵端着茶壶进来给刘海彬添水,刘海彬头也没抬,嘴里说了一句:“放那儿吧,出去把门带上。”
勤务兵退出来,把门关上,经过黄炜琳桌子旁边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天天这副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黄炜琳没接话,只是低头抄她的表格。
过了几天,她发现了另一条路子。
那天下午,刘海彬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突然大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楼道那头传过来,又尖又急。黄炜琳抬起头,看到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冲到情报科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睛红红的。
“刘海彬,你给我出来!”
整个科室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那个女人径直走到刘海彬办公室门口,一把推开门。刘海彬还在打电话,被她这一推,话筒差点掉了。
“你又去哪了?昨天晚上一晚上没回来,你跟谁在一起?”
“你吵什么,我这不是在办公吗?”
“办公?你办的什么公?你那个姓赵的相好,当我不晓得?”
女人上去扯住刘海彬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刘海彬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挂不住,压着嗓子说:“回去说,回去说。”
“我不回去!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两个人从办公室拉扯到楼道里,又拉扯到楼梯口。情报科的同事有的低着头看桌子,有的偷偷笑。黄炜琳站在自己的位子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后来是行政公署的一个副官上来把两人劝开了。那个副官拍着刘海彬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刘海彬黑着脸回了办公室,把门摔上了。
那个女人就是王珍梅,刘海彬的正房太太。
黄炜琳在桌子后面坐着,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记住了这个场景。
第二章 王珍梅的算盘
王珍梅闹过那一次以后,黄炜琳心里已经有了底。
刘海彬这个人,在外头是科长,人五人六的,回了家却管不住自己的老婆。王珍梅在科室里大吵大闹的时候,他连个硬话都不敢说,被扯着衣领从椅子上拽起来,脸憋得通红,最后还得靠别人来解围。
惧内。这就是刘海彬的软肋。
黄炜琳又等了两天,等到一个礼拜六的下午,提着一包从街上买来的糕点,去了刘海彬家。
刘海彬家在徐州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是个两进的院子。黄炜琳敲门的时候,来开门的是个老妈子。
“我找刘太太,我是刘科长科室里的同事,姓黄。”
老妈子把她让进去。王珍梅正在堂屋里嗑瓜子,看见黄炜琳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
“刘太太,我是情报科的黄炜琳,跟刘科长一个科室。”黄炜琳把糕点放在桌上,笑了笑,“前两天看刘太太去了科里,也没来得及打招呼。今天正好路过,来看看您。”
王珍梅打量了她两眼,脸上的神色缓了缓。
“坐吧。”
黄炜琳坐下来,也没急着说什么,就跟王珍梅聊家常。问孩子多大了,问老家是哪里的,问在徐州住得习惯不习惯。王珍梅起初还有些戒备,聊了一会儿,话就多起来了。
“你说我们家那个刘海彬,一天到晚不着家,回来就是一副死脸。”王珍梅把瓜子壳往桌上一丢,“他在科里,是不是也这样?”
“刘科长在科里话是不多。”黄炜琳顿了一下,“不过他事情是真多,有时候晚上还在办公室加班,我们都走了,他还在。”
“加班?”王珍梅哼了一声,“加什么班,他那个加班,十回有八回是去胡搞了。”
黄炜琳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王珍梅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了些:“小黄,我跟你说个事。你在科里,整天跟他在一起,你帮我盯着点。他在外头跟哪个女人来往,你跟我说。我亏待不了你。”
黄炜琳等的就是这句话,可脸上一点没露出来。
“刘太太,这不太好吧,毕竟是科座……”
“有什么不好的?”王珍梅把手帕往桌上一拍,“你就当帮帮我。这个刘海彬,我跟他过了这些年,他是什么人我还不晓得?你帮我看住了他,往后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黄炜琳低下头,像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刘太太,我尽量。”
从那天开始,黄炜琳就成了王珍梅安在刘海彬身边的一双眼睛。
按王珍梅的意思,黄炜琳每天把刘海彬的去向、见了什么人、几点走的,都记着,隔三差五地报给她。黄炜琳嘴里答应着,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她给王珍梅报的东西,都是挑过的。刘海彬白天在科里干了什么,见了哪些人,哪些是公务,哪些是私事,她心里有数。报给王珍梅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比如“科座今天下午出去了两个钟头,说是去开会”,又比如“科座今天加班到晚上九点,确实是在写材料”。
这些话半真半假,既不让王珍梅起疑心,也不让刘海彬那边出问题。
有一回,刘海彬下午说去警察局办事,结果去了五六个钟头没回来。王珍梅找上门来问,黄炜琳站在楼梯口把她拦住了。
“刘太太,科座今天下午是去警察局了,那边事情多,给耽搁了。”
“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他上的车。”
王珍梅半信半疑地走了。没过多久,刘海彬回来了,进门的时候看了黄炜琳一眼,点了下头。
还有一次更悬。刘海彬晚上没回家,第二天王珍梅直接冲到科里来,要翻刘海彬的抽屉。黄炜琳赶紧上去拉住她。
“刘太太,您别这样,科里还有别的同事呢。”
“我管他什么同事!他刘海彬做得出来,我还怕人看?”
“刘太太,您听我说。”黄炜琳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科座昨天晚上确实在办公,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后来听说城北那边出了点事,他被叫去处理了。您要是这会儿闹起来,科座脸上挂不住,回头更不好收场。”
王珍梅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了这话,气消了一半,嘴里嘟囔了几句,就走了。
黄炜琳两头做人,两头不落空。
王珍梅那边,觉得这个小黄听话、懂事,交代的事办得妥帖。刘海彬这边,觉得这个小黄能干、会办事,几次三番替自己解围。慢慢地,刘海彬对黄炜琳的态度变了。
以前交代事情,刘海彬都是命令的口气,说完就转身。后来他开始多看她两眼,有时候还会多说两句。
“小黄,你这份材料抄得不错。”
“小黄,下午那个会,你跟我一起去。”
黄炜琳知道,自己已经进了刘海彬的视线范围。
但她更知道,离那个保险箱还有一段距离。
第三章 保险箱的钥匙
到了1943年6月底,黄炜琳在情报科已经干了三个多月。
刘海彬对她的信任,从一些小事情上看得出来。他出去办事的时候,有时候会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她,让她帮着取份文件,或者接待来办事的人。这种信任,在情报科里没有第二个人有。
但保险箱的钥匙,刘海彬从来不交给任何人。
那个铁皮箱子就靠在他办公桌后面的墙上,半人高,四个角包着铁皮,锁是德国货,密码盘加钥匙,两道锁。刘海彬随身带的那把钥匙,管的是外层的锁。里层的密码,只有他自己晓得。
黄炜琳盘算过好几回,要想从刘海彬手里拿到钥匙,不能用偷的。偷东西动静太大,一旦出了岔子,前功尽弃不说,自己的身份也会暴露。她得让刘海彬主动把钥匙交到她手上。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7月初的一天上午,刘海彬坐在办公室里,桌上一只皮箱敞着盖,里面是二十来斤大烟土,黑乎乎的,用油纸包着。这是勤务员刚从外头弄回来的。
刘海彬正低头数着,勤务员忽然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科座,行政公署长官郝鹏举,还有日本领事和徐州特务机关长,一起来巡视了,已经进了大门。”
刘海彬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已经在楼下了,您赶紧收拾一下。”
刘海彬的脸一下就白了。徐州城里开烟馆的不少,日本人在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做的,设了个禁烟局,嘴上喊着禁烟。他一个情报科科长,办公室里摆着二十斤大烟土,被顶头上司和日本人一起撞见,那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楼道里有人喊:“推荐官以上先生,马上到礼堂就座!”
喊得急,一遍接着一遍。刘海彬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黄炜琳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刚抄好的材料。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科座,绝密保险箱不在长官们巡视之列吧?”
刘海彬愣了一秒,转头看她。
“对,对!”他一把扯下腰间的钥匙,几步走到黄炜琳面前,把钥匙往她手里塞,“你帮我把东西锁进去,快!”
黄炜琳没有接钥匙。
“科座,这不太好吧,还是您自己锁吧。”
“来不及了!”刘海彬把钥匙往她手心一拍,转身就往外走,“黄小姐,拜托你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了。黄炜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铜的,不重,攥在掌心里温温的。
她转过身,走到保险箱前,把外层锁打开,然后把皮箱里的烟土一包一包塞进去。里层的密码盘她没有转,她试了一下,密码锁那层是开着的,刘海彬之前开过一次,忘了锁回去。
保险箱的门敞着,里面的文件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本薄册子,蓝皮封面。
黄炜琳的手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楼道里的脚步声已经散了。
她把那本蓝皮册子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有编号,有住址,有联络暗号。她翻了几页,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时间不够,她不能从头抄到尾。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然后从自己抄好的那沓材料里抽出一张白纸,飞快地在上面记了几行。能记多少记多少。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了。黄炜琳把白纸塞进袖口,把那包烟土塞进保险箱,关上门,用钥匙锁好。
刘海彬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黄炜琳正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捧着那把钥匙。
“科座,东西都收好了。”
刘海彬接过钥匙,看了看保险箱,锁得好好的。他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小黄,今天这事,多亏了你。”
“科座客气了,应该的。”
刘海彬点点头,把钥匙重新挂回腰间的牛皮绳上。
黄炜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袖口里那张纸贴着胳膊,薄薄的一层,她觉得有点烫。
第四章 华北的暗桩
徐州这边有了眉目,可情报工作不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事。
黄炜琳记下来的那几行名字,当天晚上就通过交通站送了出去。老周在回信里说,东西收到了,但还不够,花名册上大半的名字还没摸清,要她继续想办法。
同一时间,在几百里外的河北,另一条线上的事情也在往前走。
藁城县有个叫张一农的人,是本地一个教书先生,平时在村里教几个孩子认字,看着不起眼。1941年秋天,日伪军在平汉铁路以东搞大扫荡,区小队化整为零,村党支部的人也散了,各自隐蔽。
张一农没有走,他留在了村里。
日本人来了以后,在藁城县城里设了维持会,招了一批本地人做事。张一农通过一个亲戚的关系,进了维持会当文书。
维持会的差事,说白了就是给日本人跑腿。登记户口、收粮收款、传达通知,都是些杂事。张一农白天在维持会里抄抄写写,见了日本人点头哈腰,见了伪军递烟倒茶,村里人背后骂他,说他给日本人当狗腿子。
这些话张一农都听见了,他不吭声。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维持会的文书,能接触到不少东西。日本人哪天要下乡收粮,伪军哪个中队要换防,县里新调来了多少兵,这些事在维持会的文件里都有影子。他把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晚上回到家里,趁着没人的时候,用铅笔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卷成卷,塞进旱烟杆的铜烟锅里。
第二天出城,他就在城门口的伪军岗哨面前晃一下烟杆,伪军认得他,知道他是在维持会做事的,不搜身,摆摆手让他过去。出了城,走到野地里,他把烟锅拧开,把纸条交给等在路边的交通员。
纸条上写的那些字,乍看是几句庄稼话。“东头李家的牛病了”“西头王家添了个娃”,外人不晓得,这是暗语。“牛病了”是说日军要下乡,“添了个娃”是说有新兵调来。交通员一看就明白。
张一农就这样在维持会里待了两年多,传递出去的情报有几十份。有一回,日军要夜袭区小队的一个隐蔽点,张一农提前一天拿到了消息,交通员连夜翻了两道封锁沟,把纸条送到了区小队手里。区小队提前转移,日军扑了个空。
张一农后来被调到了县城里的警察局做文书,位置更靠里了。能接触到的东西也更多,包括伪军的换防表和武器登记册。他把这些信息一份一份地记下来,一份一份地送出去。
这些事情,藁城县城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第五章 青浦的账房先生
南边的青浦,也在做同样的事。
1939年,青浦有个叫姜惠萍的年轻女人,从上海回到了老家。她在外头读过书,英文底子好,回了青浦以后,在父亲复业的水果行里做账房。这间铺子叫“源泰禄记”,开在北门街上,卖水果和地货。
姜惠萍的公开身份是账房先生,实际上她是抗日三支队的情报员,受三支队直接领导。
回到青浦以后,姜惠萍靠着父亲的关系,应聘到伪团长吴墩家里做家庭教师,给吴墩的两个孩子补习英语。上课的地方就在伪军团部的院子里,天井右边的厢房。每次去上课,姜惠萍都要经过伪团的营房,从那些伪军面前走过去。
伪军们认得她,晓得她是团座家里的先生,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
姜惠萍每次去上课,眼睛从来不闲着。营房里多了什么枪,墙上挂了什么地图,伪军官们今天穿的什么衣服,她都在心里记着。
1939年农历八月的一天,姜惠萍照常去伪团部上课。她发现跟往常不一样,伪团长吴墩训完话以后,没有像平时那样三三两两地散了,而是领着一群伪军官往一个方向走。
姜惠萍留了个心眼。
下课以后,她回到家,先去后河浜看了一眼。如果伪军要下乡扫荡,头一天会在河边抓扣民船,这是老规矩。可她看到河里的船照常走,没有动静。
刚回到铺子里,她看见伪团长的勤务兵在买香瓜。姜惠萍上前搭了两句话,问为啥买这么少。勤务兵随口说了一句,团长今天下午不打牌了,买了一篮子就够。姜惠萍又追问了一句,勤务兵说,团长刚回来,说明天一早要跟皇军一起出发。
姜惠萍心里一紧。
她又到表兄薛宋尧开的鱼行去看了看。表兄告诉她,对门的伪团部今天买了两担鱼,还买了不少酒肉。姜惠萍知道,伪自卫团每次出动之前,都要大吃大喝一顿。
几件事凑在一起,姜惠萍断定,明天一早敌人要下乡扫荡,而且很可能是冲着三支队去的。
她回到家里,把情报写好,通过联络员送了出去。三支队接到情报后连夜转移,第二天日伪军扑到地方,一个人也没找到。
姜惠萍在伪团部当了两年多的家庭教师,传出去的情报有十几次,没有一次出过差错。伪团长吴墩到后来都不知道,那个给他孩子教英文的姜老师,就是把他卖了的人。
第六章 如皋的卧底将军
往东看,江苏如皋有个施亚夫,是黄炜琳同一时期在另一条战线上的人。
施亚夫是南通人,1915年生,家里穷,16岁就入了党,一直在做地下工作。1940年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政府,到处招兵买马,组织上决定让施亚夫趁机打进去。
施亚夫先和粟裕演了一出双簧。他假装跟粟裕闹翻,带着几个心腹离开队伍,在南通当地拉了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对外号称八千人,自称师长。
汪伪政权的人过来看了看,觉得施亚夫有人有枪,就收了他。汪精卫派了个少将参赞严甸南来南通实地考察。施亚夫让手下陪着严甸南在南通城里玩了几天,要钱给钱,要女人给女人。严甸南问他要花名册,施亚夫就拿了一本百家姓,用电话号码簿上的数字编成枪支号码,凑出了一本三千人的花名册。
严甸南把这本花名册带回南京,汪精卫看了看,给了施亚夫一个中将师长的头衔。
施亚夫在伪军里待了四年,从七师师长做到了三十四师副师长。他在伪军里广交朋友,跟不少伪军官拜了把子,包括驻在南通的日军混成旅旅长南浦手底下的一些人。他还认识了汪精卫的儿子汪漫云,从汪公馆的酒局上听到了不少消息。
1942年,施亚夫在日军的一次作战会议上,听到了南浦司令官宣布的作战计划。日军要派两个大队和两个伪军师,在南坎会议结束后围堵新四军的高级将领,连将领们回程的路线都标好了。
施亚夫把这份情报送了出去。粟裕接到情报后紧急调整了行程,新四军的高级将领安全脱险。
这件事以后,日伪方面开始对施亚夫起了疑心。到了1944年初,伪军副师长范杰的老婆潘宜娟,趁着打麻将听来的消息,深夜跑到施亚夫家门口,告诉他日本人怀疑他了。
施亚夫当天晚上联系了新四军,起义的时间从原定的1月11日提前到1月5日。起义那天,他带着队伍突围,跟新四军会合了。
第七章 再次出手
回到徐州。
黄炜琳第一次拿到花名册的一部分内容以后,组织上给她的回信里说,还差不少。花名册上有好几十个名字,她那天只来得及记了十几个。剩下的那些,得再进一次保险箱。
可刘海彬从那以后,把钥匙看得更紧了。他大概是回过味来了,那天把钥匙交给黄炜琳,虽然事情办得漂亮,可毕竟是个把柄。打那以后,他开保险箱的时候,都把门关上,不让任何人靠近。
黄炜琳没有着急。
她又等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她照常干活,照常给王珍梅报消息,照常跟刘海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到了8月底,机会又来了。
刘海彬要去南京开一个会,要走三天。临走那天上午,他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黄炜琳进去送材料。
刘海彬接过材料翻了翻,放在桌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公文包,把几份文件装进去,然后站起来拿外套。
“小黄,我出去几天,科里的事你看着点。有什么急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科座。”
刘海彬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上次那个事,你办得不错。”
黄炜琳知道他说的“那个事”是什么。
“科座放心。”
刘海彬走了。黄炜琳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张桌子,那个保险箱,那把钥匙。
刘海彬把钥匙带走了。可是黄炜琳知道,刘海彬走之前开过一次保险箱,把一份材料放了进去。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注意到保险箱的密码盘没有归零。
密码锁的密码,刘海彬平时拨得很随意。黄炜琳以前站在门口跟他说话的时候,见过他开箱的动作,手指在密码盘上转了几下就开了。她没有完全记住那几组数字,但她记住了开锁的方向和顺序。
刘海彬走后的第一个晚上,黄炜琳留在了办公室。她跟值班的同事说有几份材料要赶出来,让人先走了。
整座楼里就剩她一个人。
她走进刘海彬的办公室,关上门,走到保险箱前。先转了外层密码盘,试了两次,没有开。第三次的时候,她按照记忆里刘海彬转动的方向,先向右转了三圈停在某个位置,再向左转两圈,最后向右转一圈。
锁开了。
黄炜琳轻轻拉开箱门。蓝皮册子还在最上面一层。她拿出来,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次时间充裕,她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个联络暗号都记在脑子里。
她合上册子,放回原处。然后从随身带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纸,飞快地把记住的内容写下来。写满了正反两面。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塞进鞋底,锁上保险箱,把密码盘归零,推了一下门确认锁好了,然后关了灯,从后楼梯出去。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来上班,照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抄材料。刘海彬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有人。
三天以后,刘海彬从南京回来。他打开保险箱看了看,蓝皮册子还在,位置没动。他把箱子锁上,什么也没说。
黄炜琳把那张写满字的纸,通过交通站送了出去。老周后来回话说,花名册上的名字全对上了。
第八章 王珍梅的后知后觉
1943年秋天,徐州城里的风开始凉了。
王珍梅还是隔三差五地来找黄炜琳,问刘海彬今天干了什么,去了哪里。黄炜琳还是照老样子,拣些无关紧要的报给她。
可王珍梅不是傻子。
有一天下午,王珍梅又来科里,正好赶上刘海彬在开会。她坐在黄炜琳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黄,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了。”
“有婆家了没有?”
黄炜琳笑了笑,没说话。
王珍梅把瓜子壳丢在桌上,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帮我盯着刘海彬,我心里是感激你的。可你这个人,我越看越看不透。”
黄炜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刘太太说笑了,我就是个抄材料的。”
“抄材料的?”王珍梅看着她,眼睛眯了眯,“抄材料的能让我家那个刘海彬把保险箱的钥匙交给你?我可从来没见他让第二个人碰过那个箱子。”
黄炜琳把笔放下,抬起头看她。
“刘太太,那天科座是着急,正好我在旁边。他就是随手……”
“行了行了。”王珍梅摆摆手,站起来,“我也不是要问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这个姑娘,跟别人不太一样。”
她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搁,转身走了。
黄炜琳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笔捏得紧了紧。
那天晚上,她给老周传了个口信,说王珍梅起了疑心,行动可能要收尾了。
老周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再等等。”
半个月以后,王珍梅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嗑瓜子,也没有问刘海彬的事。她坐在黄炜琳对面,看了她好一会儿。
“小黄,我问你个事。”
“刘太太您说。”
“你是不是共产党?”
黄炜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有变。
“刘太太,您这话从哪说起?”
“你别管我从哪听来的。”王珍梅盯着她,“我就问你一句,是还是不是。”
黄炜琳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过了好一会儿,王珍梅叹了口气。
“算了,我不问了。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往后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黄炜琳一眼。
“那个刘海彬,他要是哪天出了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就走了。
黄炜琳坐在椅子上,手心出了一层汗。她不知道王珍梅到底晓得了多少,也不知道王珍梅会不会说出去。但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待不了太久了。
第九章 撤离
1943年10月初,黄炜琳接到了老周的指示:任务完成,准备撤离。
花名册上的内容已经全部送了出去。徐州周边的几个交通站根据这些信息,把暴露的同志转移了,把有问题的联络点关掉了,日伪方面安插在各地的暗桩被一个个拔掉。
黄炜琳要走的那天,是个礼拜三。
她照常来上班,照常坐在桌子前面抄材料。刘海彬上午在办公室里打了个电话,然后出来跟几个人交代了几句,就出去了。
黄炜琳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几份没抄完的材料放在一边,笔插回笔筒。她站起来,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笔记本。
她下了楼,走出行政公署的大门。门口的卫兵认得她,没有拦。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二层楼房。二楼的窗户开着,那是情报科的办公室。窗帘被风吹得飘了一下。
黄炜琳转过头,沿着巷子往南走。
出了城,她在城南的一片树林里见到了等在那里的交通员。交通员把她带到了萧宿铜灵通讯总站的一个隐蔽点。
老周在那里等她。
“回来了?”
“回来了。”
老周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
“王珍梅那边,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黄炜琳把王珍梅两次找她的事说了一遍。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女人,倒是有点意思。她要是真去告了你,你走不了。”
黄炜琳没有说话。
“不过她没有。为什么呢?”老周像是自言自语。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黄炜琳把杯子放在桌上,“她说,‘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
老周点了点头。
黄炜琳撤出来以后,情报科那边没有动静。刘海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蓝皮册子还在保险箱里,密码锁的密码也没改。王珍梅也没有再去找过刘海彬的麻烦。
只是后来刘海彬有一天找不到黄炜琳了,问了科里的人,都说不知道。他去人事那边翻了翻,档案上写着“自动离职”。
刘海彬坐在办公室里抽了根烟,把这件事放下了。
第十章 后来的事
黄炜琳撤出来以后,被调到了另一个地区继续做地下工作,一直到抗战结束。
施亚夫1944年1月带着队伍起义之后,回到了新四军,后来参加了解放战争。他在伪军里待了四年,获取的情报救过不少人的命。
姜惠萍在青浦一直做到抗战结束,伪团长吴墩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的家庭教师是共产党。
张一农在藁城的维持会和警察局做了好几年文书,传出去的情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王珍梅后来跟刘海彬离了婚,回了娘家。有人说她回了老家种地,也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没有人确切知道她后来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刘海彬在抗战结束后被国民政府以汉奸罪逮捕,判了几年刑。出狱以后去了哪里,没有人说得清楚。
徐州城里那栋行政公署的灰色楼房,后来被拆了,盖了别的房子。当年情报科办公室的位置,现在是一间临街的铺面。
黄炜琳晚年住在南京,很少跟人提起当年的事。有人问起她在徐州那几年做了什么,她只是笑笑,说在机关里抄了几年材料。
只有一次,她跟一个晚辈说起过王珍梅。
“那个女人,不坏。”她说,“她就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1943年春天,黄炜琳走进徐州城的时候,身上的棉袄还是新的。1943年秋天她走出来的时候,那件棉袄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在徐州城里待了大半年,抄了不知道多少份材料,爬了不知道多少级楼梯,见了不知道多少人。她做的那些事,写在那本蓝皮册子里,写在交通站送出去的纸条上,写在她自己的记忆里。
那本蓝皮册子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被刘海彬销毁了,也许被日本特务机关收走了,也许还躺在某个仓库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但那些名字,那些地址,那些被拔掉的暗桩,那些被救下来的人,都记得。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徐州志·隐蔽战线》,徐州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
2. 《冀鲁豫边区敌伪军工作史料选编》,河南人民出版社
3. 《江苏党史资料·隐蔽战线专辑》,中共江苏省委党史工作办公室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