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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客商18吨西瓜,货到非洲港口 翻脸赖账60万,广东货主只回一句


老陈把那句话发出去之后,手机就扣在茶几上了。茶几上铺着一层玻璃,玻璃底下压着他女儿小时候的奖状,边角都泛黄了。那句话是:“行,西瓜你留着吃,钱的事,我等你想明白。”

发出去之前,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删,删了打,抽了半包烟。老婆在卧室里喊:“老陈,还不睡?”他说:“就睡。”然后就把那三个字换成了这句话,点了发送。

十八吨西瓜,发往尼日利亚拉各斯港。货是九月底发的,走海运,在海上漂了三十五天。到港那天是十一月三号,老陈在湛江的仓库里盯着工人装下一批货,手机响了一声,是货代发来的消息:到港了,客户说开箱发现烂了六成,要拒收。

老陈当时手里正拿着一箱桂七芒果,差点没拿住。

他给非洲那个客户打电话,对方叫Emeka,是个在拉各斯做水果批发生意的黑人,四十来岁,会讲一点中文,每次来湛江都住老陈家里,秀娥给他做白切鸡,他用手抓着吃,说比拉各斯的中餐馆地道。认识四年了,每年发三四个柜,从来没出过岔子。

电话接通了。Emeka的声音有点闷,像感冒了:“Chen,你的瓜坏了,我不能要。”

“怎么坏的?我发的都是八成熟的瓜,冷链柜,到港应该正好。”

“你自己来看,全烂了。我这边工人都不愿意搬。”

“照片呢?视频呢?你发给我看。”

Emeka那边顿了一下,说:“我这边网络不好,传不了。反正我不能要,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老陈再打,没人接。打了十几遍,最后直接关机了。

老陈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辆旧皮卡。车斗里还放着上周从地里收瓜时用的剪刀和手套。这批瓜是他从雷州一个老瓜农手里收的,八毛一斤收的,加上运费、冷柜费、报关费,一柜瓜投进去将近六十万。六十万,是他去年一整年的利润。

秀娥端了碗汤出来,放在他旁边,没说话。她跟他过了二十六年,知道他什么时候想说话,什么时候不想。老陈把那碗汤喝了,站起来说:“我去趟尼日利亚。”

秀娥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你疯了?那边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埃博拉刚过去没多久,治安也不好,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我带阿强去。”

阿强是他外甥,在湛江港做货代,英语过了六级,平时帮他处理报关的事。秀娥不说话了。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张存折,递给他:“咱家就剩这八万活钱了,你拿着。”

老陈没接:“用不着。我是去要钱的,不是去送钱的。”

“你要是要不回来呢?”

老陈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那棵芒果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说:“要不回来,就认了。”

阿强听说要去拉各斯,犹豫了。他老婆刚怀二胎,预产期就在下个月。老陈说:“那你别去了,我自己去。”阿强咬咬牙,说:“舅,我跟你去。我老婆那边,我让我妈过来照顾。”

两个人办了签证,买了机票,从广州飞多哈,多哈转拉各斯。飞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到拉各斯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柴油味和汗味。机场外面全是拉客的,举着牌子喊“Taxi,Taxi”。老陈攥紧背包带子,里面装着合同、提单、报关单,还有Emeka之前付的定金水单。

Emeka没来接。打电话,关机。打他公司电话,没人接。老陈和阿强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上八十美金,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吊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老陈一夜没睡,听着吊扇的声音,想着那十八吨西瓜。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Emeka的公司。公司在拉各斯一个批发市场旁边,一间铁皮搭的办公室,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Emeka Fresh Produce”。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黑人,正在电脑上打字。老陈进去,说找Emeka。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老板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你是那个中国西瓜老板吧?”

老陈愣了一下。年轻人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几个烂了一半的西瓜,皮皱得像老人的脸,切开的截面已经发黑,淌着浑浊的水。

“这就是你们的瓜。到了之后第三天就开始烂,现在仓库里还有十几吨,全这样。老板说不能要,这瓜卖不出去,一分钱都收不回来。”

老陈蹲下来,拿起一个瓜看了看。瓜蒂是绿的,说明摘的时候确实是八成熟。但瓜身上有压痕,很深,像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挤压过。他又看了几个,每一个都有压痕,而且压痕的位置很集中,都在瓜的同一侧。

他站起来,问那个年轻人:“柜子到港之后,是谁去提的货?”

“老板自己去提的。”

“提货的时候,柜子有没有异常?”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没说话。老陈从兜里掏出一百美金,放在桌上。年轻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门口,低声说:“柜子到港之后,在港口停了四天。老板说那天他有事,没来得及提。等去提的时候,柜子已经被转移到另一个堆场了。拉各斯港你也知道,堆场那边的人……不太规矩。柜门被人开过,里面的冰都化了一半。”

老陈闭上眼睛。他在这个行当干了二十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货在港口多停一天,冷柜的制冷就可能出问题;被人开过柜门,冷气跑掉,西瓜在高温下闷上几个小时,内部就开始发酵。等再制冷,表面看不出来,里面已经烂了。

他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阿强跟在后面,问:“舅,怎么办?”

老陈站在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头顶是拉各斯毒辣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说:“先找Emeka。”

他们找了三天。Emeka像是从拉各斯消失了。公司那个年轻人说不知道,打电话关机,连他常去的那个清真寺都去了,没人见过他。第四天晚上,老陈坐在旅馆的床上,面前摊着那堆文件,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提单的时候,他停住了。

提单上有一行小字,是货代公司标注的:柜到港后第四天,客户才完成提货手续。下面是Emeka的签名。

老陈盯着那个日期。第四天。如果货到港当天就提走,冷柜不会断电,瓜不会烂。Emeka在港口停了四天,这四天,柜子就在拉各斯的太阳底下暴晒。他为什么不提?

第五天,Emeka出现了。他直接来了旅馆。进门的时候,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脚上趿着拖鞋,比上次在湛江瘦了一圈。他看见老陈,没笑,也没打招呼,在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根。

“Chen,你来了。”

“我来了。”

“钱我没有。瓜全烂了,我亏了运费和关税,也亏了定金。你杀了我,我也拿不出六十万。”

老陈看着他。Emeka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手指夹着烟,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Emeka,他在湛江的瓜地里,抱起一个大西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说“Chen,你的瓜是全世界最甜的”。

“Emeka,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在港口停了四天?”

Emeka抽烟的手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一块翘起来的瓷砖,过了很久才说:“我那天……去了一趟阿布贾。我女儿病了,在阿布贾的医院。我没办法,我先去看她。我以为柜子放在港口没事,我交了堆存费的。谁知道……”

“你女儿现在怎么样?”

“疟疾。住了五天院,花了三千美金。我把手里所有的钱都填进去了。Chen,我不是故意坑你。我是真没办法了。”

老陈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看得出来,Emeka没有撒谎。可他也知道,那十八吨西瓜,是他老陈的命。

两个人坐在那间闷热的小旅馆里,谁都没说话。吊扇还在转,嘎吱嘎吱,像在磨什么东西。阿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老陈先开口了:“Emeka,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公司快倒闭了,仓库里那些烂瓜还要花钱请人清理。我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Chen,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拉各斯的贫民窟,铁皮屋顶连成一片,孩子在泥地里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远处是港口的方向,能看见几艘货轮的桅杆。

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刚开始做水果生意的时候,第一次发货,发了一车荔枝去上海,路上堵了两天,到了全烂了。收货的老板扣了他所有的钱,他蹲在上海十六铺码头哭了一场。那时候他也问过自己,怎么办?后来他回湛江,重新收瓜,重新发车,一点点把亏掉的钱挣回来。

“Emeka。”

“嗯。”

“钱我不要了。”

Emeka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阿强在门口喊了一声:“舅!”

老陈没回头,继续说:“但有一个条件。你写个欠条,六十万,三年之内还清。还不清,你来湛江给我打三年工。你答应,我现在就回国。你不答应,我就去中国大使馆,去拉各斯商会,把这件事捅出去。你自己选。”

Emeka盯着老陈的背影,嘴唇哆嗦着。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四年前你来湛江,我女儿发烧,你半夜开车去帮我买药。我老陈记着。”

Emeka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站起来,走到老陈面前,伸出右手。老陈握住了。那只手又湿又热,全是汗。

“Chen,我答应你。三年,我一定还清。”

老陈松开手,从包里拿出纸笔,放在桌上。Emeka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写欠条。写完之后,老陈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背包夹层里。

当天下午,老陈和阿强去了机场。Emeka送他们到机场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塞给老陈。老陈打开一看,是几个新鲜的芒果,还有一包拉各斯特产的花生糖。Emeka说:“Chen,你回去告诉嫂子,我下次去湛江,还吃她做的白切鸡。”

老陈点点头,转身进了候机厅。阿强跟在后面,忍不住问:“舅,六十万,你真就这么算了?”

老陈没回头。他想起登机前给秀娥发的那条微信,秀娥回了一句话:“你人回来就行,钱没了再挣。”

他给Emeka发的那句话还留在对话框里:“行,西瓜你留着吃,钱的事,我等你想明白。”

老陈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停机坪上一架正在起飞的飞机。飞机穿过云层,消失在拉各斯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心里那十八吨西瓜,终于落了地。有的烂在拉各斯的仓库里,有的烂在他自己心里。但有些东西,没烂。

回到湛江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号。秀娥在机场等他,穿了件新买的红棉袄,头发也染了。看见他出来,她快步走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包,什么也没问,只说:“走,回家。我给你炖了汤。”

老陈跟着她往外走。机场外面,湛江的冬天来了,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抬头看见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像他第一次看见Emeka笑的时候,那个非洲人手里举着的大西瓜,切开是红色的沙瓤,甜得齁嗓子。

他想,六十万换一个欠条,值不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账,不是用钱算的。

那条朋友圈他没有删。底下评论还在涨。有人说他傻,被人骗了还装大度;有人说他精,一张欠条换一个长期客户;有人说他重情义,有人说他算计深。每一条他都看了,没回。

秀娥问他:“你那条朋友圈,要不要删了?”

老陈说:“不删。留着,等三年后Emeka把钱还了,我再删。”

秀娥没再说什么。她把汤端上桌,白瓷碗里飘着几粒枸杞。老陈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秀娥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院子里那棵芒果树,叶子落光了,可他知道,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