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内塔尼亚胡没料到,当这么多年总理,现在要看阿拉伯人脸色做事

以色列第26届议会选举的结果已经基本尘埃落定,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判断是:内塔尼亚胡的政治生命,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握在了阿拉伯政党手里。这句话听起来像标题党,但拆开席位结构看,它描述的是一个算术事实,而非修辞。

已清点约93%选票后的席位分布是: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右翼—宗教阵营53席,前国防军总参谋长埃森科特领衔的反对派阵营48席,两个阿拉伯政党——联合名单与拉姆党——合计19席,创下历史最高纪录。组阁门槛是61席。内塔尼亚胡离门槛差8席,埃森科特差13席。阿拉伯政党的19席,是唯一在数量上足以改变任何一方命运的变量。

但“造王者”这个标签容易造成一种误读,仿佛阿拉伯政党坐在牌桌中央,待价而沽。真实处境恰恰相反:有能力改变结果的人,被规则排除在结果的定义之外。理解这场僵局的关键,不在于谁的数字更大,而在于以色列政治中“席位算术”与“政治合法性”之间那条长期存在的断裂线,在这次选举中被阿拉伯选民创纪录的投票率推到了无法回避的位置。

内塔尼亚胡的立场没有任何模糊空间。选举之夜,他公开宣称必须组建“强硬的右翼民族主义政府”,并将与阿拉伯政党合作的想法定性为“叛国”,声称任何领导人都不应依靠阿拉伯人的支持来执政。这不是竞选末期的应急表态。过去数年间,内塔尼亚胡持续将阿拉伯政党塑造为不可合作的“反犹太国家”力量,其竞选策略的核心之一就是警告犹太选民:投票给反对派,等于让阿拉伯人进入政府。

埃森科特的位置更加复杂,也更值得拆解。他领导的正直党拿下20余席,是反对派阵营中最大的单一政党,竞选期间的核心号召是“换掉内塔尼亚胡”。但埃森科特本人是前国防军总参谋长,在加沙和安全议题上立场强硬,他在选前明确排除了让拉姆党进入其政府的可能性,开出的条件是支持义务兵役、承认以色列是犹太国家、认定哈马斯为非法组织。这些条件对任何一个阿拉伯政党来说,在当前的国内政治氛围下都难以公开接受。埃森科特随后以“缺乏共同价值观”为由,彻底关上了阿拉伯政党入阁的门。

于是出现了一个精确的僵局:反对派阵营48席加上阿拉伯政党19席,合计67席,在议会120席中占据明确多数。选举结果传达的选民信号是清楚的——多数以色列人没有投票给内塔尼亚胡的阵营。但这个多数无法转化为一个政府,因为其中19席的持有者被主要反对派领导人预先定义为不可入阁的伙伴。席位算术上的多数,被政治合法性上的排斥机制抵消了。

拉姆党领导人曼苏尔·阿巴斯在选后的表态是务实的。他说阿拉伯选民将“沮丧和绝望”转化成了“希望”,并表示愿意“以一切可能的方式”替换内塔尼亚胡政府,首要目标是确保出现一个能够实现这一目标的机会。联合名单的领导层也释放了类似信号,提出建立“犹太—阿拉伯伙伴关系”的可能性。拉姆党甚至表示愿意直接加入埃森科特领导的联盟,前提是该联盟具备可行性。

问题不在于阿拉伯政党要价过高。阿巴斯此前提出的条件——处理阿拉伯社区治安的预算和计划、停止拆除巴勒斯坦家庭房屋、承诺两国方案路线图——属于政策诉求,而非身份性前提。真正构成障碍的,是犹太政治主流对“依靠阿拉伯政党执政”这件事本身的接受度。多项分析指出,许多以色列犹太选民认为议会多数不应依赖阿拉伯议员的支持,这种观念跨越了右翼与中间派的界线。

2021年的先例提供了参照。拉姆党当时加入了贝内特—拉皮德领导的反内塔尼亚胡联合政府,成为第一个进入以色列执政联盟的独立阿拉伯政党。那次参与的直接后果是:右翼犹太选民被激怒,联合政府在约一年后崩溃,内塔尼亚胡随即回归并组建了以色列历史上最偏右的政府。对埃森科特和他的潜在伙伴来说,这段记忆是现实的警示。贝内特、利伯曼这些反对派阵营内的关键人物,各自拥有独立的选民基础和政治野心,公开拥抱阿拉伯政党将立刻为内塔尼亚胡提供“左翼依靠阿拉伯人上台”的攻击素材,同时侵蚀他们在中间偏右选民中的支持率。

阿拉伯政党面临的困境因而不是“要价太高”,而是“身份本身被当作要价”。19席在数学上是权力,在以色列当前的政治文化中却是负资产。内塔尼亚胡将这种排斥推向极致,埃森科特则以“条件”和“价值观”的语言将其制度化。两者路径不同,效果一致:阿拉伯政党的选票可以决定谁不能执政,却难以直接决定谁能够执政。

如果把这场僵局仅仅理解为意识形态对立,会漏掉一个关键的私人维度:对内塔尼亚胡本人而言,失去总理职位不仅是政治失败,更意味着司法保护的消失。

内塔尼亚胡自2020年起因受贿、欺诈和违背公众信任三项指控接受审判,成为以色列历史上首位被刑事起诉的在任总理。若罪名成立,受贿一项的最高刑罚为10年监禁,欺诈和违背公众信任合计最高3年。总理职位提供的政治资源和程序缓冲,是他在审判中维持主动权的结构性条件。分析普遍认为,胜选连任意味着他仍能影响司法进程,败选则意味着直接面对法律风险。

另一条压力线来自10月7日。那场袭击发生近三年后,要求成立国家调查委员会追究安全失败的呼声从未消退。选前最后一个周末,特拉维夫有逾十万民众集会,明确要求问责内塔尼亚胡政府未能阻止哈马斯突袭。内塔尼亚胡至今拒绝为袭击承担个人责任,也拒绝接受最高法院主导的国家调查。埃森科特则将“成立调查委员会”作为其竞选的核心承诺之一,这使两人之间的任何权力安排都带有零和性质:调查的推进意味着内塔尼亚胡政治生命乃至个人自由的实质性威胁。

这两条线叠加起来,解释了内塔尼亚胡为何在席位劣势下仍然拒绝任何可能被视为“让步”的组阁方案。他的生存不要求赢,只要求反对派无法成功组阁。以色列的组阁程序赋予现任总理一个结构性优势:总统授权组阁的第一人选不一定是最大党的领袖,而是最有可能凑够61席的人。如果埃森科特尝试组阁并失败,授权可能回到内塔尼亚胡手中。即便他手里的53席不足以独立执政,只要反对派阵营内部出现裂缝——某个中间派小党拒绝与阿拉伯政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的机会就会出现。

摆在面前的路径大致有三条,每一条都被不同的力量锁住。

第一条是埃森科特改变立场,接受阿拉伯政党的外部支持,组建一个少数派政府。这在以色列政治史上有过技术先例,阿拉伯政党不进入内阁,但在议会信任投票和关键立法中提供支持。拉姆党和联合名单已经释放了配合推翻内塔尼亚胡的信号。但这条路的代价是埃森科特必须公开推翻自己竞选期间的核心承诺之一,其政治信誉将遭受直接打击。一位前以色列外交官将反对派拒绝与阿拉伯政党合作称为“鲁莽”,但“鲁莽”这个判断本身在犹太选民中并不具备选举市场。一个依靠阿拉伯政党外部支持才得以存续的政府,在每一次涉及加沙、约旦河西岸或预算分配的表决中,都将面对同一道选择题的重演。

第二条是内塔尼亚胡与埃森科特组建联合政府。选前有报道称,内塔尼亚胡曾私下向美方官员表示,愿意放弃部分极右翼盟友,与埃森科特联手组建一个更温和的政府,这一设想甚至得到了特朗普的认可。但埃森科特在竞选中的全部政治资本建立在“终结内塔尼亚胡”之上,联合政府意味着他放弃这一核心承诺。两人之间的互信几乎不存在,埃森科特拒绝内塔尼亚胡“放弃极右翼盟友”提议的先例,已经表明了这条路的基本温度。

第三条是僵局持续到组阁期限耗尽,议会自动解散,举行第三次大选。这是所有参与者都声称不想要的结果,但也是最不需要任何人做出政治让步的结果。阿拉伯选民的投票率刚刚创下纪录,如果他们的选票再次被证明无法转化为政府的更替,阿拉伯社区对选举政治的信任将承受进一步损耗。而内塔尼亚胡在“看守总理”的位置上,仍然掌握着司法审判进程和政治任命的部分资源。

阿拉伯政党手握19席这件事,在以色列政治史上是新的。阿拉伯公民占以色列人口约20%,长期以来其投票率低于犹太社会,部分原因是持续的政治排斥让许多选民认为投票无法改变任何实质结果。这次选举中,阿拉伯选民的投票率据估计达到68%至80%之间,是1999年以来的最高水平,直接推动两个阿拉伯政党从上一届合计10席翻倍至19席。

选民用投票表达了一个清晰的偏好:替换内塔尼亚胡政府。但以色列的组阁规则和政治文化还没有准备好接收这个信号。内塔尼亚胡用“叛国”来命名与阿拉伯政党的合作,埃森科特用“价值观”和“条件”来执行同一道排斥。两人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的立场并不相同,但在“一个犹太复国主义政府不应依赖阿拉伯政党”这个前提上,他们共享同一套政治语法。

内塔尼亚胡当了这么多年总理,大概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去留会取决于两个阿拉伯政党是否愿意以及以何种方式使用手中的19张票。但更值得注意的并非他个人的处境,而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一个占人口五分之一的群体,其选票在算术上已经不可或缺,在政治合法性上却仍然可以被主流阵营公开排除,而排除的成本由整个政治体系承担——表现为组阁僵局、政府不稳定和反复选举。阿拉伯政党能否将席位转化为权力,不取决于阿巴斯或贾巴林的谈判技巧,取决于埃森科特、贝内特和利伯曼是否愿意为“替换内塔尼亚胡”支付那个被以色列政治长期回避的代价。在他们给出答案之前,内塔尼亚胡只需要等待。等待,恰恰是他最擅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