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烟草"风光不再",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不信。账面上,它依旧是最能挣钱的行业之一。
按中国烟草总公司公布的数据,2024年全行业工商税利总额1.6008万亿元,同比增长5.0%;财政总额1.5446万亿元,同比增长2.8%,两项都创了历史新高。
不过我一直觉得,判断一门生意的红利还在不在,不能只看它今年交了多少钱,更要看它赚钱的底层逻辑还能不能续下去。而烟草这套逻辑,一百多年前就埋下了。
1881年,詹姆斯·邦萨克申请了自动卷烟机专利。随后,杜克与邦萨克合作,将机器引入卷烟生产。机械化生产让卷烟成本大幅下降,产量迅速提升,也为卷烟向全球市场扩张创造了条件。
那时候卷烟还是小众玩意儿,人们多半用烟斗抽,或者干脆嚼烟叶。工厂里工人手工卷烟,一分钟大约卷4支。
等了很久的新机器,一分钟能卷210支。正是这台机器,让数以百万计的人染上了烟瘾。
杜克听到好消息,第一句话是:"把地图集拿来。"他从没去过中国,这辈子也不会去。
他在乎的只有一点:那里有4.3亿人,是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我们就去那儿卖烟。"
有人提醒他,中国人不抽卷烟。他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会学的。"
他的英美烟草公司后来在中国大获成功。英美烟草凭借机械化生产、资本优势和庞大的销售网络,曾经在中国卷烟市场占据主导地位,对中国本土烟草企业形成了巨大竞争压力。
本土烟厂跟不上,二十多家中国卷烟企业被挤垮,英美烟草主导这个市场长达50年。
其实,烟草早在17世纪就传入了中国。清代曾多次采取限制种植、交易和消费的措施,但烟草种植与消费逐渐普及。随着烟草成为重要的商品来源,相关税收也逐渐进入地方财政体系。
这给朝廷带来大笔收入,也养活了数以百万计的人。
1949年后,外国烟草公司全部退出中国,烟草行业收归国有。到1996年,中国人抽掉的卷烟数量,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四倍。
你会发现,烟草在中国从来不只是一种商品,它还是人情。正式场合送礼,体面的烟是首选;出门旅行,大家会盼着你带回当地的烟;别人递过来一支,不接,还容易被觉得不给面子。
这种深植于社交里的习惯,才是过去几十年"涨价照样有人买"的真正底气。
这份底气撑起了一个惊人的体量。中国人口约占全球五分之一,却消费了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卷烟。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卷烟生产国和消费国。
中国烟草总公司是全球最大的卷烟制造商,年产量是第二名、生产万宝路的菲利普·莫里斯的四倍多,旗下有19家卷烟工业企业。
这家企业由国家全资所有,实行专卖,从种植、生产到流通、进出口全链条管理,利税直接进入国家财政。前面说的1.6万亿元,折合约2200亿美元,比苹果公司同年的税前利润还高出将近一千亿美元。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盘子这么大,还能年年创新高,靠的并不是抽烟的人越来越多。
卷烟总量的增长空间早已有限,在我看来,税利的增长越来越依赖价格上调和产品往高端走。可价格是有天花板的,更大的变量是人,是一代人对香烟的态度。
这一点,看看世界其他地方走过的路就清楚了。
20世纪末以前,靠着规模化生产和铺天盖地的广告,大烟草公司在西方几乎所向披靡。香烟和魅力、自由、现代感绑在一起,电影明星、运动员甚至医生都替它站台。
当年就有一句广告词:"亲自试试骆驼牌吧,这么多医生都爱抽。"
直到健康代价再也藏不住。1964年,美国卫生总监报告认定吸烟与肺癌有关,而大烟草公司此前多年一直在掩盖、抹黑这个事实。
这份里程碑式的报告,促使美国国会要求在烟盒上印警示语。此后几十年,越来越多的国家出台控烟措施。
高额烟草税加上公众对健康危害的认识,让人们对吸烟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全球消费量稳步下降。
1998年11月,美国46个州与四家大型烟草公司达成总和解协议。这场持续多年的法律斗争,成为美国烟草行业监管史上的重要转折点。这场诉讼不是联邦政府发起的,而是各州联手提起的。
原因很直接:州政府快被吸烟者的医疗费用拖垮了,很多病人在漫长而痛苦的治疗中离世,每一个都花费巨大。
越来越多国家在公共场所禁烟。餐厅不能抽,酒吧不能抽,咖啡馆也不能抽,朋友们在里面吃吃喝喝,抽烟的人只能一个人站在外面的街角。
慢慢地,抽烟就变成了一种在文化上、社交上都不再被接受的习惯。
2003年,世卫组织通过《烟草控制框架公约》,该公约于2005年正式生效。目前已有183个缔约方。中国于2003年签署、2005年批准,公约于2006年在中国生效。公约签署以来,印度、巴西、美国、西欧和拉美的烟草使用率都大幅下降。
过去20年,世界范围内成年人吸烟率从34%降到了23%。
烟盒本身也成了控烟工具。越南的烟盒正面,一半面积是展示病变器官的图形警示,还会具体写明吸烟会导致心脏病。
研究发现,警示越具体,人们越容易当回事,远比一句笼统的"吸烟有害健康"管用。英国、法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更进一步,推行平装烟盒:没有商标,只有图形警示,再配上被称为"世界上最丑"的颜色。
目的就是不让青少年沾上烟瘾,因为年轻人最容易被花哨的包装吸引。澳大利亚认为,这种难看的烟盒在一年之内就让10万人戒了烟。
还有一个流传很久的误区:低焦油。烟盒上标出焦油含量,让低焦油产品看起来更健康,可低焦油卷烟并不会更少伤害身体。
20世纪西方烟草公司大力推广低焦油卷烟期间,肺癌发病率反而上升了。这一说法早已被推翻,但对想顾及健康又没下定决心戒烟的人来说,"低焦油"听着依然很有吸引力。
在中国,低焦油卷烟约占销量的两成。
年轻人的选择正在变化。在北京、上海、深圳这样的大城市,电子烟等新型尼古丁产品在年轻人中越来越流行,而这些产品大多出自民营企业,并非国有卷烟企业。
在电子烟监管上,柠檬、薄荷等调味电子烟已被禁止销售,理由是这类口味容易吸引未成年人。
国家参与烟草经营,并不意味着吸烟率一定居高不下。全球有十几个国家的政府仍持有烟草企业的大量股份;反倒是印度尼西亚、土耳其等烟草业完全私营的国家,吸烟率比中国还高。
泰国政府本身就是该国最大的卷烟生产者之一,过去20年吸烟率却大幅下降。
地方财政的选择也在印证这种变化。云南是烟草大省,2025年规模以上烟草工业增加值增长1.3%,非烟非能工业增长8.1%,对全省规上工业增长的贡献率达到72.9%。
2026年5月,云南出台《加快发展非烟非能工业行动方案》,提出到"十五五"末,非烟非能工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增加值的比重达到50%左右,而2025年这一比例是42.5%。
烟草大省主动给自己"减依赖",这个信号比任何口号都实在。
当然,这家企业仍在往外走。它的出口一直在增加,在亚洲多个国家有投资或合资项目,也在寻找新的市场和烟叶来源。不过,主战场始终在国内。
长期来看,随着中国更加开放、人口受教育程度更高、生活习惯改变,抽烟的年轻人会越来越少。二三十年后,吸烟在中国很可能不再是一个那么大的问题。
所以我说红利时代慢慢落幕,并不是说烟草明天就交不出税了。真正落幕的,是那套"人群天然在、价格往上提"的老剧本。
账本还会好看一阵子,但新一代人不再把递烟当成体面,这个变化,涨价补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