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相亲第二天,他蹲在卫生间帮我修爆裂的水管,浑身湿透。我递毛巾时,看见他后颈那道从衣领里露出来的旧疤。他前妻的弟弟冲进来,指着我鼻子骂:“你图他什么?图他穷,还是图他有个坐牢的弟弟?”我攥紧毛巾,水珠砸在地砖上。没人知道,我床头柜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
第1章 相亲局上的不速之客沈知意把第7版修改方案发出去时,电脑右下角显示18:47。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办公室里只剩她工位头顶那盏日光灯还亮着。行政小刘挎着包路过,探进半个脑袋:“知意姐,又加班啊?明天周六,那个……你去不去?”
“去。”沈知意关掉电脑,把散在桌上的文件归拢。小刘说的是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她妈何秀琴替她报了名,还交了两百块“资料费”。
“我妈说,这次再不去,她就搬来跟我住。”
小刘“噗”地笑了:“阿姨那招够狠。”
沈知意扯了扯嘴角。三十六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文化公司做内容主管,有套两居室,公积金覆盖房贷,不欠债,不啃老,身体健康——何秀琴觉得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抵不过一个“未婚”的红戳。更别说,她还是处女。
这事她只跟大学室友沈秋说过。沈秋当时瞪圆眼睛:“你……你谈过三个男朋友啊?”
谈过。第一个是大学学长,毕业分手,最亲密的事是拥抱。第二个是同事,交往半年,对方试图推进关系时她浑身僵硬,后来男方提了分手,说“你像在完成KPI”。第三个是相亲认识的,处了三个月,对方有次喝多了想留宿,她吓得反锁卧室门,第二天收到分手短信:“你这种人,适合供在祠堂。”
沈知意渐渐认了。她的身体像一座封闭的老宅,钥匙丢在童年某个落灰的角落。直到今年三月,母亲何秀琴胆囊炎住院,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来探病,随口问:“你闺女多大了?”何秀琴说三十六,对方“哦”了一声,眼神里的怜悯像针尖。
“知意,”何秀琴出院那天拉着她的手,“妈不是催你,妈是怕……怕哪天我闭了眼,你连个端热水的人都没有。”
沈知意鼻子发酸,嘴上却说:“我可以请护工。”
何秀琴气得背过身去:“你就犟吧。”
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在周六上午九点已经人头攒动。沈知意穿着一件藏蓝色衬衫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简历卡纸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她妈替她做的那张“简历”上写着:“女,36岁,身高165,本科,文化公司主管,有房无贷,觅年龄相仿、人品端正男士。”
“这岁数还写36,人家以为你虚报。”旁边一个替儿子相亲的阿姨上下打量她,“姑娘,你要不要考虑把年龄写成34?我帮你改改?”
沈知意摇头:“阿姨,不用了。”
“那你有照片吗?我儿子在国企,离异无孩——”
“妈!”一个年轻男人从后面拽住那阿姨的胳膊,满脸歉意地朝沈知意点头,“不好意思,我妈就这样。”
沈知意笑了笑:“没事。”
那阿姨还在挣扎:“这姑娘条件不错,就是年龄……”
男人已经把母亲拖走了。沈知意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杯,杯壁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银色的底。她忽然觉得这保温杯像自己——外面看着还行,内里早就凉了。
“请问,你是沈知意吗?”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她转身,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两棵银杏树之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夹克,深色长裤,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出头,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道歉。
“我是顾长河。”
沈知意想起来了——她妈给的那张纸条上写着这个名字,42岁,职业那一栏写着“自由职业”,备注里标着“离异,无孩,有房(老旧小区两居)”。何秀琴当时撇嘴:“自由职业?就是没正经工作呗。”
此刻顾长河站在她面前,额角有一道细汗,手里攥着半瓶没标签的矿泉水。他显然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指甲缝里有一圈洗不净的黑泥。
“我……来晚了。”他看了看手表,“刚才在城东修一处老屋的排水,工具没收拾完。”
“你是修房子的?”
“古建筑修复,有时候也接普通家装。”他顿了顿,“水管、电路、瓦工都做。”
沈知意“嗯”了一声。相亲角的人都朝他们这边看——一个穿衬衫裙的斯文女人,和一个满身尘灰的蓝领男人,视觉上像两个世界拼错了版。
“那什么,”顾长河把矿泉水瓶往身后藏了藏,“前面有个茶馆,要不去坐坐?我请你喝杯茶。”
沈知意本想说“不用了”,但顾长河已经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做这个动作时微微弓着背,像怕挡了别人的路。沈知意注意到他鬓角有几根白发,在阳光下像细碎的银线。
茶馆在公园东门,叫“清露轩”,玻璃门上贴着“今日特价:菊花茶15元/位”。顾长河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两位?”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坐窗边那桌吧,安静。”
两人面对面坐下。顾长河把菜单推给沈知意:“你点。”
沈知意点了一壶菊花茶。顾长河补充:“再来一碟花生米,一碟山楂片。”他看着沈知意解释,“这家的山楂片是自己晒的,不齁甜。”
等茶上来的间隙,两人沉默了一阵。沈知意发现顾长河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粗短,指腹全是厚茧,右手食指缺了一小截指甲盖。
“你这手……”她脱口而出,又觉得失礼。
顾长河低头看了看:“哦,前年修一座祠堂的雀替,凿子滑了。”他把手往桌下缩了缩,“不碍事。”
“疼吗?”
“当时疼,现在早没感觉了。”
沈知意给他倒茶。热气升腾起来,隔着水雾,她看见顾长河的眼皮垂着,睫毛不长但很密。他的脸不算好看,颧骨高,下巴方,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麦色。但声音很稳,像被砂纸磨过又浸了水,粗粝里带着温润。
“我妈说你是自由职业。”沈知意握着茶杯,“具体做什么?”
“我在城南租了个院子,放工具和木料。平时接两类活,一类是文物局外包的古建修复,一类是附近居民的水电维修。收入不稳定,好的月份能过万,淡季可能就三四千。”
“你有房?”
“有。爸妈留下的,在建设路那边,八十年代的老房子,顶楼,没电梯。”
沈知意点头。她的两居室在城北新小区,有电梯有物业,房贷还有十二年。何秀琴当初首付掏了二十万,念叨了三年。
“你……为什么离婚?”沈知意问完就后悔了。
顾长河却没回避:“前妻嫌我挣得少。她想要孩子上私立学校,我供不起。离了六年了,她再婚,生了双胞胎。”
“你……”沈知意斟酌用词,“想要孩子吗?”
顾长河抬头看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像两口静井。
“以前想。”他说,“现在觉得,先把日子过明白,再说别的。”
沈知意心里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忽然松了一点。她见过太多相亲对象,有的上来就问生育计划,有的掏出房产证复印件,有的直接说“我条件就这样,你觉得行就处,不行别耽误时间”。顾长河是第一个说“先把日子过明白”的人。
茶喝到第二壶,山楂片吃了半碟。窗外有小孩追着气球跑,笑声脆生生地传进来。
“你呢?”顾长河问,“你条件这么好,为什么单到现在?”
沈知意捏着山楂片的手指一紧。这个问题她回答过无数遍——“忙工作”“没遇到合适的”“宁缺毋滥”。但此刻,面对一个修房子的男人,她忽然不想撒谎了。
“我……”她声音低下去,“我可能有点问题。”
顾长河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不带审视,像在等她自己把话说完。
“我谈过恋爱,但……我没跟人……”沈知意手心出汗,“我没办法跟人亲密接触。就是,到那一步,我浑身难受。”
她说完就低下头,等着对方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或者像第三个男朋友那样,扔下一句“你有病吧”走人。
顾长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花生米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花生米挺香的,你尝尝。”
沈知意愣住。
“我修房子这些年,”顾长河慢慢说,“遇到过各种毛病的屋子。有的墙皮一碰就掉,有的地基下沉,有的水管锈死了。但屋子就是屋子,毛病能修就修,修不了就绕开走。人比屋子金贵多了。”
他喝了一口茶:“你要是觉得我这话不中听,就当我没说。”
沈知意的眼眶突然发酸。她赶紧低头喝茶,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手机响了。她妈何秀琴打来的。
“知意!你在哪呢?那个顾长河你见到了没有?我跟你说,我刚才打听到,他弟弟坐过牢!刚放出来没多久!你赶紧回来!”
沈知意握着手机,听筒里的声音大得顾长河都能听见。他的背一下子挺直了。
“妈,我回头跟你说。”沈知意挂断电话。
茶馆里忽然很安静。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抹布摩擦玻璃的声音一下一下。
顾长河站起来:“我去结账。”
“我来吧。”沈知意也站起来。
“说了我请。”顾长河已经走到柜台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张数给老板娘。他数钱的动作很慢,手指粗,捻不开纸币,最后老板娘自己抽走了二十块。
出了茶馆,阳光刺眼。顾长河站在台阶下,背对着沈知意。
“你妈说得没错。”他说,“我弟弟顾长山,三年前因故意伤害罪判了两年六个月,去年十一月出来的。现在跟我住。”
沈知意站在台阶上,看见他后脑勺有一道疤,藏在发际线里。
“他为什么……”
“他把人打了。”顾长河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人是他们工地的工头,欠了八个工人四个月工资,还拿砖头砸一个来讨薪的老头。长山把工头打成了轻伤二级。”
他顿了顿:“是我让他去讨薪的。我那天在别的工地走不开,让他去的。”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看,”顾长河把空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我条件就这样。你回去跟你妈说清楚,不用再联系了。”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公园方向走。灰蓝色夹克的背影混进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知意一个人站在茶馆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顾长河数钱时掉在桌上的五毛纸币。纸币皱巴巴的,被捏出了汗印。
她打车回家。何秀琴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见她进门就冲上来:“怎么样?那人是不是有问题?我跟你说,坐牢的弟弟,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妈。”沈知意换拖鞋,“他弟弟是替人讨薪。”
“讨薪怎么了?讨薪就能打人?打人就是犯法!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我三十六了。”
“三十六怎么了?三十六也不能往火坑里跳!”
沈知意走进卧室,关上门。她坐在床边,从床头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剪报,1998年7月12日的《南城晚报》,第四版右下角有一则短讯:
“昨日下午,我市突降暴雨,一名六岁女童在城东老街走失。至发稿时,女童仍未被找到。据目击者称,女童身穿红色连衣裙,最后出现在老街五金店附近。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剪报旁边,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六岁的沈知意自己写的:
“有个叔叔把我从水坑里拉出来。他手上有好多泥。他说他姓顾。”
第2章 水管爆裂的夜晚
周一早上,沈知意刚到公司,手机就震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沈知意吗?”对面是顾长河的声音,背景里嗡嗡的,像在什么施工现场。
“是我。”
“那个……上周六的事,我想解释一下。”他顿了一下,“我弟弟现在在快递站分拣,晚上还去夜市摆摊。他改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走到茶水间:“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跟你妈不一样。”顾长河说完似乎觉得不妥,“我不是说你妈不好,就是……”
“我知道。”沈知意看着饮水机上的指示灯由红变绿,“你今天在哪干活?”
“城东,老供销社那栋楼,排水管全锈了。”
“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长河说:“我干活脏,怕弄脏你。”
“那就去能洗手的地方。”
中午十二点,沈知意开车到城东。老供销社是一栋三层苏式建筑,外墙爬满枯藤,脚手架上站着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顾长河在最边上那层架子上,正把一截锈穿的铁管往下递。
“顾长河!”沈知意摇下车窗喊。
顾长河低头,看见她,差点把铁管掉下去。他朝下面喊了一声,顺着架子爬下来,在临时搭的水龙头前搓了五分钟手。指甲缝里的黑泥搓不掉,他就用一根铁钉剔。
“别剔了,”沈知意递给他纸巾,“吃饭去。”
两人去了街角的面馆。顾长河点了碗牛肉面,把牛肉全拨到沈知意碗里。
“我不吃这个。”沈知意又拨回去,“你干活耗体力。”
顾长河看了她一眼,低头吃面。他吃面很快,呼噜呼噜的,但筷子夹得稳,汤汁不溅。
“你那天说,你没办法跟人亲密接触。”顾长河忽然说,“是一直这样吗?”
沈知意筷子停了停。面馆里人多,嘈杂声盖住了他们的对话。
“我六岁那年……被弄丢过。”她声音很轻,“就半天。我妈在五金店买灯泡,我在门口等她,有人拉了我一把,我就跟着走了。后来下暴雨,那个人不见了,我在水坑里泡了不知道多久。再后来有个路过的把我拉出来。”
顾长河放下筷子。
“我爸妈找到我的时候,我浑身是泥,嘴唇都紫了。我妈抱着我哭,我爸打了我一巴掌,问我为什么乱跑。”沈知意苦笑,“其实我没乱跑。是那个人说带我找妈妈。”
“那个人呢?”
“不知道。我一直没跟我爸妈说这件事。他们以为我自己走丢的。”沈知意喝了口面汤,“后来我就特别怕陌生人碰我。谈对象也是,一到要……那一步,我就想起那个拉我走的人的手。很黏,很凉。”
顾长河没说话。他把面碗推到一边,两只手交握在桌上,指关节咔咔响。
“我修房子的时候,”他开口,“最怕碰到一种情况——墙里面埋着的老管子,表面看着好好的,一敲,里面全是锈渣。你不能硬砸,硬砸整面墙都塌。你得先找到锈得最厉害的那个点,慢慢把锈水放出来,再换一截新管接上。急不得。”
他看着沈知意:“人也一样。”
沈知意的眼眶又热了。她低头假装找纸巾,把涌上来的眼泪擦在袖口上。
下午沈知意回公司,刚进办公室就看见何秀琴坐在她工位上。她妈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个布包,脸色铁青。
“妈?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被人骗走了!”何秀琴站起来,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你知不知道,那个顾长河的弟弟,打伤的是谁?是你表姐夫!你二姨家女婿!”
沈知意愣住。
“你二姨今天早上打电话来哭,说那个顾长山去年在工地上把她女婿胳膊打断了!判了两年多!你还要跟这样的人家结亲?你脑子进水了?”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看过来。沈知意把母亲拉到楼道里。
“妈,那是替人讨薪——”
“讨什么薪!你表姐夫说了,是顾长山先动的手!抢了工头的钱包还打人!”
沈知意皱眉。上周六顾长河说的是“工头拿砖头砸讨薪老头”,现在又冒出个表姐夫。她二姨家的女婿姓周,在哪个工地她不知道,但她记得去年过年二姨确实抱怨过女婿胳膊受伤,说是“在工地被人打了”。
“妈,这件事我得自己弄清楚。”
“你弄清楚什么?你二姨还能骗你?”
“二姨不一定骗我,但表姐夫不一定说了全部实话。”
何秀琴气得嘴唇哆嗦:“你……你为了一个修房子的,连亲戚都不认了?”
“我没说不认。我只是想弄清楚。”
何秀琴从布包里掏出一沓纸:“这是你二姨给的,顾长山的判决书复印件。你自己看!”
沈知意接过来。判决书上写着:被告人顾长山,因被害人周某某拖欠工资并持械伤人,双方发生互殴。顾长山用铁管击打周某某左臂,致其尺骨骨折,构成轻伤二级。案发后顾长山主动投案,赔偿被害人医药费并取得谅解,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
“你看!打人就是打人!”
“妈,”沈知意指着判决书上一行字,“这里写着‘周某某持械伤人’在先。”
何秀琴不看:“那也不能把人胳膊打断!你二姨说周家要离婚了,就是因为这条胳膊使不上劲,干不了重活——”
“周家要离婚,是因为表姐夫出轨。”沈知意平静地说,“去年中秋节,二姨自己说的。”
何秀琴哑了。
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响。沈知意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包里。
“妈,你让我自己判断。我三十六了,不是六岁。”
何秀琴眼圈红了:“我就是怕你再被人骗……”
“我知道。”沈知意握住母亲的手,“但这次不会。”
何秀琴走后,沈知意给顾长河发了条微信:“判决书我看了。你弟是自首?”
消息回得很快:“嗯。我陪他去的派出所。他当时可以跑,但他说跑了这辈子就真完了。”
“你表姐夫的事,我会处理。”
“你不用为难。”顾长河回了很长一段,“你妈说得对,我家确实有污点。你条件好,能找更好的。”
沈知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你那天说,人比屋子金贵。还算数吗?”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收到一个字:
“算。”
周三晚上九点,沈知意正在改一份策划案,卫生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她跑过去推开门,洗手台下面的水管接口爆了,水柱喷到天花板上,又从四面墙往下淌。她手忙脚乱去关角阀,锈死的阀门纹丝不动。水已经漫过门槛,流进客厅。
她第一反应是打物业电话。值班的说维修工明天才能来。
“明天?我家发大水了!”
“那没办法,师傅都下班了。要不你先把总闸关了?”
总闸在楼道管道井里,需要专用钥匙。沈知意没有。
她蹲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水一点点淹没脚背。手机通讯录翻了两遍,最后停在“顾长河”三个字上。晚上九点半,她拨了过去。
“喂?”背景里有电视声和碗筷碰撞声。
“我家水管爆了。”沈知意声音发颤,“阀门关不上,水漫出来了。”
“地址发我,十五分钟到。”
顾长河来得比十五分钟还快。他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进门直接脱了鞋蹚水进卫生间。沈知意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蹲下去拧角阀。水浇在他头上肩上,灰蓝色夹克瞬间湿透贴在背上。
“扳手。”他伸手。
沈知意从工具包里找到扳手递给他。他拧了几下,角阀芯子断了。
“得去管道井关总阀。钥匙呢?”
“物业锁着,我……”
顾长河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五分钟后他回来,浑身湿透,头发往下滴水。
“总阀关了。你这角阀锈死了,得换新的。”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新角阀、一卷生料带,“有手电筒吗?”
沈知意把手机电筒打开。顾长河跪在积水里,用扳手拆旧角阀。水从管口涌出来,他半边身子全泡在水里。沈知意蹲在旁边给他递工具,看见他后颈那道旧疤——从衣领里露出来,大概三寸长,像一条粉色的蚯蚓。
“你脖子后面……”
“哦,以前修祠堂摔的,被瓦片划的。”顾长河头也不回,“把生料带给我。”
沈知意递过去。他缠生料带的手法很熟,顺时针缠了十几圈,然后拧上新角阀。水止住了。
“好了。”他站起来,浑身滴水,“明天我拿热熔机来把管子重新接一下。今晚先这么用,别开太大水。”
他走到客厅,看见地板上的积水,又蹲下去用抹布擦。沈知意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
“你擦擦。”她把毛巾递过去。
顾长河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他看见沈知意光着脚站在水里,皱了皱眉。
“你拖鞋呢?”
沈知意低头,拖鞋被水冲走了。顾长河弯腰从鞋柜里找出一双塑料拖鞋,放到她脚边。
“穿上。凉。”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砸响了。
“沈知意!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男人的声音,带着酒气。顾长河看了沈知意一眼。
“谁?”
“我表姐夫。”沈知意脸色变了,“周强。”
周强还在砸门:“你二姨说你跟顾长山他哥搞上了?你出来说清楚!我这条胳膊就是被顾家打的!你胳膊肘往外拐?”
顾长河把沈知意拉到身后,走过去开了门。
周强站在楼道里,左手拎着半瓶啤酒,右胳膊垂着,果然不太利索。他看见顾长河,愣了一下,然后骂起来:“你谁?顾长山他哥?你们顾家没一个好东西!”
顾长河没动:“你胳膊是长山打的,长山已经坐牢了。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要他赔钱!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法院判的赔偿款,我们家已经给了。你签了谅解书。”
“谅解书算个屁!我老婆要跟我离婚!都是因为这条胳膊——”
“你老婆跟你离婚,”沈知意从顾长河身后站出来,“是因为你出轨。”
周强脸涨红:“你胡说什么!”
“二姨自己说的。去年中秋,在姥姥家。你当时不在,二姨哭着说的。”
周强举起酒瓶:“你他妈——”
顾长河伸手拦住。他没用力,只是把周强的胳膊一挡,酒瓶脱手砸在地上,碎了。
“别在我面前动她。”顾长河声音很平。
周强瞪着他,喘了几口粗气,最后捡起破酒瓶骂骂咧咧走了。
楼道恢复安静。顾长河转身,看见沈知意蹲在地上捡碎玻璃。
“别动,我来。”他把碎玻璃一片片捡进簸箕。沈知意看见他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你流血了。”
“没事。”顾长河把簸箕倒进垃圾桶,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我走了。你早点睡。”
“顾长河。”
他已经走到门口。
“你弟弟的事,你从来没有怪我表姐夫吗?”
顾长河停在门口。楼道声控灯灭了,他的背影在黑暗里。
“怪过。”他说,“但长山说,他打人那一刻,心里是松快的。他说工头拿砖头砸老头的时候,他想起了我爸。我爸当年在工地摔断腿,工头跑了,一分钱没赔。”
他按亮楼道灯:“所以我不怪周强。我只怪自己那天没去。”
门关上了。沈知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板上还有未干的水渍,角落里放着顾长河留下的扳手。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层,拿出那张剪报和便签。六岁的她写着“他说他姓顾”。
顾长河。顾长山。
她翻开手机,搜“南城 顾姓 古建修复”。跳出来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南城古建修复师顾长河:十五年修复百余处老建筑”。配图里顾长河站在一座刚修好的戏台上,手里拿着瓦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文章里有一句:“顾长河出身古建世家,父亲顾德顺曾是南城最有名的泥瓦匠,2003年在工地事故中去世。”
2003年。她走丢是1998年。那个从水坑里把她拉出来的男人,手上全是泥。
她拨通顾长河的电话。
“你爸……叫什么?”
“顾德顺。”
“他是不是……1998年夏天在城东老街做过工?”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然后顾长河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你怎么知道?那年我爸在老街修五金店的屋顶。他说有一天暴雨,他救了个小女孩。后来一直没找到那家人。”
沈知意靠在床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顾长河,”她哽咽着,“那个小女孩是我。”
第3章 六岁的红衣
电话那头传来工具落地的声音。顾长河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你说什么?”
“1998年7月11号,城东老街。五金店门口。”沈知意攥着剪报,“你爸把我从水坑里拉出来的时候,我穿着红裙子。”
顾长河那边很久没声音。沈知意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
“顾长河?”
“我在。”他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爸……他说那天他修完屋顶下来,看见一个小姑娘在水坑里扑腾,旁边有个男的跑了。他把小姑娘抱起来,问叫什么名字,小姑娘光哭不说话。后来你爸妈来了,你妈抱着你哭,你爸打你,我爸想上去说两句,又觉得人家家事不好插嘴。他就走了。”
沈知意记得。她记得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记得父亲那一巴掌,也记得人群散开后,远处一个浑身泥浆的叔叔朝她这边看了很久。她当时太小,记不清脸,只记得那个人肩膀上搭着一条脏毛巾,脚上是一双破胶鞋。
“你爸……后来有没有提过这件事?”
“提过。”顾长河说,“每年7月11号,他都喝半斤白酒,说‘不知道那小姑娘还怕不怕水’。我小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是在自责。他觉得他应该把那个跑掉的男人抓住。”
沈知意把剪报贴在胸口。二十八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陌生人拉走的,以为那个从水坑里救她的也是坏人同伙。她把自己封在壳里,不敢让任何人靠近,却不知道那个救她的人,一直惦记着她。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2003年。城东老邮局翻修,脚手架塌了。他推开了旁边两个工友,自己被压在下面。”顾长河声音很平,“那年我十九,长山十四。”
沈知意想起顾长河手上的茧、后颈的疤、缺了半截的指甲盖。他十九岁就接过了父亲的瓦刀。
“你那天在相亲角,”沈知意问,“为什么来?”
“我妈逼的。”顾长河似乎笑了一下,“我本来不想去。但前一天晚上,我梦到我爸。他站在一个水坑边上,跟我说‘长河,你去人民公园看看’。我早上醒来觉得荒唐,但还是去了。”
沈知意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看到我简历上的名字,就没想起来?”她问。
“你叫沈知意。我爸救的那个小姑娘,他只知道小名叫‘意意’。”顾长河顿了顿,“你妈在简历上写了你的小名。”
沈知意翻出那张简历复印件。何秀琴在“姓名”栏写着“沈知意”,旁边用圆珠笔补了个括号:“(小名意意)”。
“我当时看到‘意意’两个字,心口跳了一下。”顾长河说,“但我不敢认。万一不是呢?万一你早忘了呢?”
“我没忘。”沈知意说,“我什么都忘了,就记得那个人手上全是泥。”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沈知意听见顾长河那边有电视广告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咳嗽——大概是顾长山。
“你弟在家?”
“嗯。刚下班。”
“我能……见见他吗?”
顾长河顿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周六下午,沈知意去了建设路。老小区没有门禁,楼道墙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她爬上六楼,气喘吁吁地敲门。
顾长河开了门。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T恤,头发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沈知意第一次看清他全脸——下巴有一道浅浅的沟,年轻时应该挺好看。
“进来吧。”顾长河侧身。
屋子不大,客厅摆着一张老式木头沙发,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垫。墙上挂着一幅裱起来的山水画,画上有“顾德顺”的落款。角落里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抱着个婴儿,笑得很憨。
“这是我爸和我。”顾长河指着照片,“长山在屋里,我去叫他。”
顾长山从卧室出来时,沈知意差点没认出来。他和顾长河长得很像,但更瘦,颧骨突出,右眉角有一道新疤。他穿着一件快递站的工作服,手指上缠着创可贴。
“嫂子好。”顾长山叫了一声,又改口,“不对,沈……沈姐。”
“叫知意姐就行。”顾长河拍了他一下,“坐。”
三个人在木头沙发上坐下。顾长山搓着手,不敢看沈知意。
“周强的事,对不起。”他先开口,“我当时太冲动了。工头拿砖头砸那个讨薪的老头,我脑子一热就……”
“你后悔吗?”沈知意问。
顾长山想了想:“后悔打人。但不后悔去讨薪。那个老头后来拿了钱回老家了,他闺女考上大学了。”
沈知意看着他。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因为替人出头蹲了两年半监狱,出来后在快递站分拣到深夜,还去夜市摆摊卖烤肠。
“周强和我表姐的事,”沈知意说,“错不在你。我二姨家的事,我会去说清楚。”
顾长山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姐,你不用……”
“你叫我一声姐,我就得管。”
顾长河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沈知意,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冻了一冬的河面遇上第一场春雨。
那天下午,沈知意帮顾长河收拾了厨房。顾长河的厨房很小,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锅盖擦得锃亮。灶台边上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营造法式》,书页里夹着几张图纸。
“你还在看这个?”
“嗯。有的老房子结构复杂,得查古法。”顾长河站在她身后,“我爸留下的书。”
沈知意翻开一页,上面有顾德顺的铅笔批注,字迹歪斜但认真。她想起那张便签上六岁的自己写的字,鼻子一酸。
“顾长河。”
“嗯?”
“你那天在茶馆说,人比屋子金贵。”
“嗯。”
“我想试试。”
顾长河转过身看她。厨房窗户外是隔壁楼的墙壁,光线很暗,但沈知意看见他眼眶湿了。
“你想好了?”他问,“我家这情况……”
“我家情况也没好到哪去。”沈知意笑了一下,“我妈控制欲强,我二姨嘴碎,我表姐夫是个无赖。”
顾长河也笑了。这是沈知意第一次见他笑——嘴角咧开,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眼角的褶子堆起来,整张脸都亮了。
“那……”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试试?”
沈知意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粗,茧子硌人,但很暖和。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沈知意收回手,“我可能……很长时间都没办法……”
“我知道。”顾长河打断她,“慢慢来。我修房子修了二十多年,最不怕的就是等。”
第4章 母亲的条件
何秀琴是在一周后知道沈知意和顾长河正式交往的。她当时正在包饺子,手里的擀面杖“咣”一声掉在案板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顾长河在处对象。”沈知意坐在餐桌对面,帮母亲摆饺子皮。
“你疯了!”何秀琴把手上的面粉拍在围裙上,“我跟你说了,他弟弟坐过牢——”
“他弟弟替人讨薪。”
“他穷!他修房子的!你一个主管——”
“妈,”沈知意放下饺子皮,“他爸救过我的命。”
何秀琴愣住。
沈知意把那张剪报和便签推过去。何秀琴看了很久,手指摸着那张泛黄的便签,嘴唇哆嗦。
“你……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小时候不敢说。后来长大了,觉得说了也没用。”沈知意握住母亲的手,“妈,那天那个叔叔把我从水坑里拉出来。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淹死了。他姓顾,是顾长河的爸爸。”
何秀琴的眼泪掉在案板上:“你爸打你那巴掌……我一直怪自己没看好你……”
“不怪你。”沈知意给母亲擦眼泪,“妈,顾长河人很好。他穷,但他不欠人。他弟弟是冲动,但心眼不坏。他前妻嫌他穷离婚,他没说过前妻一句坏话。”
何秀琴抽了抽鼻子:“那他……他能给你什么?”
“他能给我一个不逼我的家。”沈知意声音很轻,“妈,我三十六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为什么一直单着。因为我怕。我怕男人碰我。我谈过三个,每次到那一步我就浑身发抖。他们都说我有病。”
何秀琴张大嘴。
“顾长河不逼我。他说慢慢来。他说他修房子二十多年,最不怕等。”
何秀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擀面杖,继续擀皮。
“你让他来家里吃顿饭。”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我看看人。”
那顿饭安排在周日中午。顾长河提着一箱牛奶、两斤排骨、一袋苹果上门,站在门口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放。何秀琴开门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三遍。
“阿姨好。”
“进来吧。”何秀琴侧身。
顾长河换了鞋,把东西放在厨房。何秀琴在炒菜,他站在厨房门口问:“阿姨,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
顾长河没坐。他看见阳台的晾衣架螺丝松了,默默去拧紧了。又看见卫生间门把手晃荡,回工具包里拿了螺丝刀修好。何秀琴从厨房出来时,他正蹲在客厅修餐椅的一条腿。
“你……”何秀琴张了张嘴,“先吃饭吧。”
饭桌上,何秀琴给顾长河夹了块排骨。顾长河双手捧碗接住。
“小顾,”何秀琴开口,“你家的事,知意跟我说了。你爸的事,我也知道了。”
顾长河放下筷子。
“我就一个条件。”何秀琴看着他的眼睛,“我闺女前三十六年没过好,后头不能将就。你要是没想好,现在说清楚。”
顾长河站起来。他比何秀琴高一个头,但此刻微微弓着腰。
“阿姨,我没钱。我房子老,车是电瓶车。我弟有前科,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一口气说完,“但我有一双手。我修了二十三年房子,修过的屋没塌过一间。知意嫁给我,我拿命对她好。”
何秀琴眼圈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行了,坐下吃饭。”
沈知意坐在旁边,看着母亲给顾长河盛汤。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那盘排骨上,油亮亮的。
那天下午顾长河走的时候,何秀琴叫住他。
“下次来,别买牛奶了。我喝不惯。”
“好。”
“买点五花肉,知意爱吃红烧肉。”
顾长河笑了:“好。”
门关上后,何秀琴对沈知意说:“人倒是实在。就是太穷了。”
“妈。”
“行了行了,我又没说不让。”何秀琴收拾碗筷,“你二姨那边我去说。周强的事,本来就怪他。”
沈知意从背后抱住母亲:“谢谢妈。”
何秀琴手停了停,然后拍了拍腰上的手:“傻闺女。”
第5章 顾长山的夜市摊
顾长山在城南夜市摆烤肠摊。位置在最边上,挨着公共厕所,生意一般。但他烤肠有绝活——刷一层蜂蜜再撒辣椒面,外焦里嫩,附近几个大学生常来。
沈知意第一次去是周三晚上。她没告诉顾长河,自己骑共享单车去的。夜市灯火通明,油烟味混着烧烤酱的甜腻。顾长山的摊位前站着两个女孩,他正低头翻烤肠,动作利落。
“知意姐?”顾长山抬头看见她,差点把烤肠掉地上,“你怎么来了?”
“来尝尝你手艺。”沈知意坐在摊位后面的塑料凳上,“给我烤两根。”
顾长山烤好两根,撒了蜂蜜和辣椒面。沈知意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你哥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沈知意嚼着烤肠,“你哥今天在城北修屋顶,我不想打扰他。”
顾长山搓了搓手:“姐,你跟我哥……是认真的?”
“你觉得呢?”
顾长山低头翻烤肠,油烟升起来挡住他的脸。
“我哥这些年不容易。”他说,“嫂子——前嫂子跟他离婚的时候,把家里存款全带走了。我哥一句怨言没有。后来我出事,他到处借钱请律师、赔医药费。我进去那两年,他每个月雷打不动来看我,给我存生活费。”
他抬起头,眉角的疤在灯光下发白:“姐,我哥值得好女人。”
沈知意把竹签放下:“我知道。”
“但你……”顾长山犹豫了一下,“我哥跟我说了,你有些……心结。他说让我别问,但我想说一句。”
“你说。”
“那个伤害你的人,跟我哥没关系。我哥的手是修房子的,不是害人的。”
沈知意看着这个二十五岁、有前科、在夜市摆摊的年轻人。他的眼神干净,像被雨洗过的水泥地。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哥修房子,我修人。”
顾长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说话跟我哥一样,一套一套的。”
那天晚上十点,顾长河来接弟弟收摊。他骑着电瓶车到夜市口,看见沈知意坐在摊位后面帮顾长山收钱,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来视察弟弟工作。”沈知意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辣椒面,“你弟烤肠烤得不错。”
顾长河看了看顾长山,又看了看沈知意,嘴角慢慢翘起来。
“收摊了收摊了。”顾长山麻利地把烤架搬上三轮车,“哥你带姐先走,我自己回去。”
顾长河把电瓶车推到沈知意面前:“上车。”
沈知意坐在后座上,手抓着车架。顾长河开得很慢,晚风吹过来带着烤肠和洗衣粉的味道。
“顾长河。”
“嗯。”
“你弟说你前妻把存款全拿走了。”
顾长河没说话。
“你不恨她?”
“恨过。”电瓶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后来想通了。她想过好日子,我给不了,离了正常。”
“你现在能给我什么?”
顾长河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路灯照着他的侧脸。
“我给你一间不漏雨的房子,一张不晃的床,一锅热饭。你怕的东西我不逼你,你想要的只要我能给。”
沈知意从后座下来,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他后颈那道疤。
“够了。”她说。
第6章 二姨家的风波
沈知意二姨叫何秀兰,在城南菜市场卖干货。她嗓门大,爱打听,谁家的事都要插一脚。周强那通砸门之后,何秀兰给何秀琴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沈知意不能跟顾家结亲。
“姐,你想想,顾长山把周强胳膊打断了!周强现在干不了重活,我闺女要跟他离婚,孩子怎么办?顾家就是祸害!”
何秀琴把手机拿远点:“秀兰,周强出轨的事你怎么不说?”
“那……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周强先对不起你闺女,你倒替周强说话?”
何秀兰噎住了。但她不甘心,第二天直接找到沈知意公司楼下。
“知意!”她拦在写字楼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核桃,“二姨给你带了点核桃,补脑。”
沈知意看着这个十几年没单独说过话的二姨。
“二姨,有事说事。”
“那个……你跟顾家那小子,能不能算了?”何秀兰堆着笑,“二姨给你介绍个好的,我认识一个开超市的,离异没孩子,有房有车——”
“二姨。”沈知意打断她,“表姐夫打人的时候,你在场吗?”
何秀兰笑容僵住。
“判决书上写,周强拿砖头砸一个讨薪的老头。顾长山才动手的。你知不知道那个老头后来拿到钱了吗?”
何秀兰别开脸:“那谁知道……”
“我知道。顾长山坐牢之前,把自己攒的两万块给了那个老头。老头拿着钱回老家了,他闺女去年考上大学了。”
何秀兰张了张嘴。
“二姨,表姐要离婚,是因为周强出轨。你心疼表姐,我理解。但你不能把气撒在顾家头上。”沈知意接过核桃,“核桃我收了。这门亲事,我自己做主。”
何秀兰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跺了跺脚走了。
当天晚上,沈知意把这件事告诉顾长河。两人坐在建设路老房子的阳台上,顾长河在给一盆快死的绿植换土。
“你二姨会不会为难你妈?”
“我妈现在站我这边。”沈知意靠在阳台栏杆上,“她说二姨就是窝里横。”
顾长河把绿植种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表姐呢?”
“她其实早想离婚了。周强打她。”沈知意声音低下去,“二姨一直不让,说离婚丢人。”
顾长河沉默了一阵。
“长山在里面那两年,我去看他。他跟我说,哥,我以后不打架了。但要是有人打女人,我还是会管。”他抬头看沈知意,“你表姐要是需要帮忙,我有认识的法律援助律师。”
沈知意看着他。月光下顾长河的脸很安静,像他修过的那些老建筑,沉默但有力量。
“顾长河。”
“嗯?”
“我想嫁给你。”
顾长河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他愣了好几秒,然后蹲下去捡铲子,耳朵尖通红。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反悔?”
“不反悔。”
顾长河站起来,把铲子放在花盆边上。他伸出手——那只缺了半截指甲、满是茧子的手。
“那……明天去领证?”
沈知意把手放上去:“明天你先把这盆绿萝救活再说。”
顾长河低头看了看那盆蔫巴巴的绿植,认真点头:“能救活。给我一周。”
第7章 领证前的体检
领证前一天,顾长河陪沈知意去医院做婚前体检。这是何秀琴要求的,说“走个流程”。
抽血的时候,沈知意攥着顾长河的手。护士拍她胳膊找血管,她浑身僵硬。
“放松。”顾长河说。
“我从小怕打针。”
“那你攥紧我。”
沈知意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顾长河眉头都没皱一下。抽完血,沈知意看见他手背上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疼吗?”
“不疼。”顾长河甩了甩手,“比你拧角阀轻多了。”
做完B超,医生让沈知意在外面等报告。她坐在走廊塑料椅上,顾长河去交费。隔壁诊室出来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化验单,边走边抹眼泪。沈知意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老伴坐在轮椅上,鼻子里插着管子。
她忽然想起母亲胆囊炎住院时,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说“你闺女三十六了”。那种怜悯的眼神。
顾长河交完费回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他拧开一瓶递给沈知意。
“想什么呢?”
“想我妈。”沈知意喝了口水,“她总说怕我没人端热水。其实她怕的是她自己老了没人管。”
顾长河坐在她旁边,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你妈就是嘴硬。上次我去你家修餐椅,她给我塞了两个茶叶蛋。”
“她给你塞茶叶蛋?”
“嗯。还让我别告诉你。”
沈知意笑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混着盒饭味。她靠在顾长河肩膀上,忽然觉得很踏实。
报告出来,两人都健康。顾长河拿着两张报告单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看什么呢?”
“你的血型。”顾长河指着报告单,“O型。我爸也是O型。”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问过顾德顺的血型。
“我爸以前说,O型血的人皮实。”顾长河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看来他没骗我。”
第8章 老屋翻新
领证定在周四。周三晚上,顾长河在建设路老房子里收拾东西。沈知意下班过来,看见客厅堆满了纸箱。
“你干什么?”
“翻新。”顾长河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卷尺,“墙面得重刷,卫生间防水要做,厨房管道全换。主卧那面墙渗水,得先把外墙裂缝补了。”
“来得及吗?”
“来得及。”顾长河在本子上画草图,“我算过了,墙面两天,防水一天,管道一天,家具搬回来半天。一周够了。”
沈知意看着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那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前面全是各种房屋维修记录,字迹工整,数据详细。
“顾长河。”
“嗯?”
“这房子是你爸妈留下的?”
顾长河停下手里的笔:“嗯。我爸走那年,我刚接活。家里没钱,房子漏雨,我一边哭一边补屋顶。后来长山出事,我把攒的结婚钱全赔了,房子也没顾上修。”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这屋子跟我一样,缝缝补补又三年。”
沈知意走过去,拿过他的本子。她在最新一页的草图下面写了一行字:
“2026年10月,顾长河和沈知意共同翻新。”
顾长河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你字比我好看。”
“我好歹是内容主管。”
顾长河笑了。他拿起卷尺,在墙上量了一道:“这里,我打算做个书架。你不是有很多书?”
“你还会做书架?”
“我爸教的。他以前给庙里做过经柜。”
沈知意想象着顾长河站在刨花和木屑里,做一个书架的样子。她觉得那画面比什么都好看。
那天晚上两人收拾到十一点。顾长河送沈知意下楼,在楼道口站住。
“明天领证,你穿什么?”
“白衬衫。”
“那我穿什么?”
“你也穿白衬衫。”
顾长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蓝工装:“我好像没有白衬衫。”
沈知意第二天早上八点去商场买了一件白衬衫,送到建设路。顾长河正在刷墙,身上全是白灰点。
“你怎么不早说!”他手忙脚乱去洗脸。
“你穿这件。”沈知意把衬衫递给他,“39码,我猜的。”
顾长河换上白衬衫,站在镜子前。衬衫有点紧,但肩膀撑得起来。他摸了摸领口,手指上的白灰蹭在领子上。
“别动。”沈知意踮起脚,帮他把领口的灰擦掉。
顾长河低头看着她。两人隔得很近,近到沈知意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和石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
“等等。”顾长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这是什么?”
“我妈的。”顾长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样式很老,但擦得亮。
“我爸当年给我妈的。我妈让我交给媳妇。”
沈知意看着那对耳环。银的,不值钱,但耳钩磨得很细,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
“你妈……她愿意?”
“我妈说,能找着我爸救的那个小姑娘,是我爸在天上牵的线。”顾长河把盒子放在沈知意手心,“她让我好好待你。”
沈知意合上盒子,攥紧了。
第9章 领证
民政局周四上午人不多。沈知意和顾长河坐在等候区,手里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前面一对小年轻在自拍,女孩手里捧着花。后面一对中年夫妻在吵架,女的骂男的“又忘了带照片”。
顾长河攥着户口本,封面被他攥出了汗印。沈知意看见他膝盖在抖。
“你紧张什么?”
“我怕你反悔。”
“我户口本都在这了。”
“万一呢?”
沈知意伸手按住他膝盖:“顾长河,我三十六了。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想得很清楚。”
顾长河深吸一口气。窗口叫到他们的号。
办证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接过两人的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顾长河一眼。
“顾长河?城东老供销社那个顾长河?”
“是我。”
“我家水管是你修的。”女人笑了,“前年冬天,爆了,你半夜来的,没收钱。”
顾长河挠了挠头:“小活。”
女人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顾长河:“行啊,好人有好报。恭喜你们。”
她把结婚证递出来时,多说了两句:“这证啊,不光是法律认可。两个人过日子,得互相体谅。尤其你们这个年纪,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沈知意接过结婚证。红本上印着两人的合照,顾长河笑得露牙,她笑得眼角全是细纹。
出了民政局,顾长河站在台阶上,把结婚证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沈知意。”
“嗯?”
“你真的是我媳妇了?”
“法律上是。”
顾长河把结婚证小心放进衬衫口袋,拍了拍:“走,我请你吃面。”
“又是牛肉面?”
“今天加两个蛋。”
两人去了第一次见面的面馆。老板娘还记得他们:“哟,处上啦?”
顾长河把结婚证往桌上一放:“领证了。”
老板娘乐得拍手:“那今天面钱免了!”
“不用不用——”
“必须免!”老板娘转身朝厨房喊,“老张,两碗牛肉面,加双份牛肉!”
面上来的时候,沈知意把自己碗里的牛肉拨给顾长河。顾长河又拨回来。
“你吃。”
“你干活累。”
“今天我高兴,不累。”
沈知意看着他碗里堆成小山的牛肉,笑了。
“顾长河。”
“嗯。”
“你那天在相亲角,为什么穿那件灰蓝夹克?”
“那是我爸的。”顾长河嚼着面,“他留下的。穿着踏实。”
沈知意想起何秀琴收拾衣柜时,把父亲的旧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那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走了,但他们的手还在。通过旧衣服、老物件、手上的茧子,把力量传给留下来的人。
“顾长河。”
“你又叫我。”
“你爸要是在,他会说什么?”
顾长河放下筷子。面馆里吵吵嚷嚷,但他坐得笔直。
“他会说,长河,你修了这么多房子,终于给自己修了个家。”
第10章 不完美的圆满
领证后第三周,何秀琴请两人回家吃饭。顾长河买了五花肉,在厨房里做红烧肉。何秀琴站在旁边看,看他切肉、炒糖色、下料、加水。
“你还会做饭?”
“我爸教的。他说男人得会做饭,不然媳妇不在家就得饿肚子。”
何秀琴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她给顾长河夹了一块肉。
“小顾,你家那房子……要不要翻新?”
“已经在弄了。墙面刷完了,下周做防水。”
“钱够不够?”
顾长河筷子停了停:“够。我攒了点。”
何秀琴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推过去:“这里有五万。算我借你们的,不急还。”
顾长河看着存折,又看了看沈知意。
“妈——”
“拿着。”何秀琴板着脸,“我给我闺女装修房子,不行啊?”
顾长河接过来,存折在他手里显得很轻。他低头说了句“谢谢妈”,声音闷闷的。
那天晚上,沈知意送顾长河下楼。楼道灯坏了,两人在黑暗里站着。
“你哭了?”
“没有。”
沈知意摸到他脸上有湿的东西。顾长河抓住她的手。
“知意。”
“嗯。”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修房子,养我妈,等长山出来,然后一个人过到老。”他的声音在黑楼道里回荡,“我没想过还能有人跟我说‘慢慢来’,没想过还能有人坐我电瓶车后座。”
沈知意靠过去。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心跳声,又快又沉。
“顾长河。”
“嗯。”
“今晚的月亮很圆。”
顾长河抬头看了看。楼道窗户外面,月亮挂在两栋楼之间,亮得像灯泡。
“真的。”
沈知意伸出手。顾长河握住。这次她没有缩回去。
“走吧,”沈知意说,“明天还得刷防水。”
顾长河笑了:“好。”
两人走出楼道。月光照在建设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也照在顾长河那辆旧电瓶车上。沈知意坐上后座,手环住顾长河的腰。
电瓶车启动,晚风灌进领口。沈知意把脸贴在顾长河后背上,听见他心跳的震动。她想,三十六岁,没谈过完整的恋爱,没跟任何人亲密过,但她遇到一个修房子的男人。
他修房子,也修人。他把自己的命修得结结实实,然后腾出半边来给她。
路边有人在遛狗,小卖部的灯牌一闪一闪。顾长河的电瓶车慢慢驶过建设路,驶过城东老街,驶过那个1998年下过暴雨的路口。
沈知意闭上眼,听见顾长河在前头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听出来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笑了。眼泪被风吹到耳后,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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