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吨钢板，第一批刚到三峡坝区，就被拦下了。

二〇〇〇年五月八日上午，湖北出入境检验检疫局驻三峡工程办事处，检验员王春来接到报验。桌上的单子写得清清楚楚：日本住友金属工业株式会社生产，三井物产负责出口，首批六十块，重六百六十九点四〇八吨。

这不是普通钢板。

它要卷成直径十二点四米的引水钢管，接在左岸七号到十四号水轮发电机组旁边，再浇进混凝土坝身里。往后水一压上来，钢管就埋在大坝肚子里，想拆也拆不得。

王春来和三峡工程业主、监理单位的人一起到钢板堆场。五月的坝区，钢板一块块摞着，每块十来吨，表面贴着日方合格单。

合格单很漂亮。

可样坯送进实验室后，最要命的一项跳了出来：冲击韧性不够。屈服强度、抗拉强度、延伸性能都能看，偏偏这项低了。

冲击韧性低，钢板遇到强冲击就容易脆裂。放在别处，也许是返工；放在三峡引水钢管上，就是把隐患浇进大坝。

这样的声音很快冒出来。日本钢材名气大，住友金属又是巨头，日方合格单上的数据还远远高过合同要求。

余良和王春来没有把钢板放行。

五月三十日到六月六日，他们扩大抽样，天天守在实验室。样坯被切开，编号，送检，监理单位全程盯着，还做了录像。

第二次结果出来，还是不合格。更刺眼的是，数据离散得厉害，说明这批板材整体质量并不均匀。

这就不是一块板的问题。

六月十三日，样坯又送到武汉钢铁研究所复验。结果递回来，问题仍在。三次检测，两个实验场所，结论压在桌面上。

六月十九日，编号为四二〇〇〇四一〇〇〇〇二八〇八的品质不合格证书签发。

日方坐不住了。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宜昌会议室里，三井物产、住友金属的人来了。中方刚讲完检验过程，日方就开始质疑：抽样是不是规范，实验室条件是不是简陋，检测标准是不是科学。

他们咬住一句话：钢板是按合同生产的。

会议桌上，中方把取样记录、检测程序、实验数据一项项摊开。纸页翻动，没人退半步。

日方提出复验，还想指定武汉的实验室，又想全程参加加工和检测。专家刘中南把话撂在桌上：复验依法进行，不受任何一方影响和支配。

七月四日，武钢集团质检中心CCIBLAC实验室的复验报告传真到宜昌。报告认定，前面的不合格证书是正确的。

七月十二日，第二次谈判在三峡坝区举行。住友金属本部厚板部主任永吉明彦带队，态度和上一回完全变了。

日方承认，采用了尚不成熟的“新”生产工艺，钢板质量出现偏差。更让人看明白的是，日方带回日本的样品检测结果，和中国复验结果一致。

也就是说，那批带着合格单来的钢板，经不起两边实验室同时检验。

七月二十五日，三井物产正式电告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完全接受中方检验结果，首批六十块钢板全部退回，重新换货。

永吉明彦站起来，对钢板质量给三峡工程造成的影响道歉。已检出的不合格炉号全部退换，剩余两个炉号逐张检验，不合格也退。

后面的检测没有给日方留下余地。剩下的十四块钢板，仍达不到约定合格比率。首批六十块钢板，整批判为不合格品。

四千吨合同的大门，在第一批六百六十九吨面前被中方质检人员硬生生关住。

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厂坝部副主任沈善良后来提到这件事，只说多亏把关严。引水管若用上这些钢板，就可能出重大事故。

那根引水钢管承受的不是普通水流。水从一百一十多米高处压下来，每秒流量可达一千零二十立方米，冲力以数十万吨计。巨型闸门关下去，也至少要三点五分钟。

三点五分钟，足够把一次小小的侥幸，冲成大祸。

二〇一七年，日本神户制钢篡改产品数据的丑闻爆出，铝、铜、钢铁等产品牵连多家企业。人们再回头看二〇〇〇年三峡坝区那摞钢板，才更能明白那张不合格证书的分量。

二〇〇六年五月二十日，三峡大坝全线达到一百八十五米设计高程。坝顶的混凝土最后一仓浇完，长江风从坝面扫过去。

当年那批日本钢板，没有进到大坝肚子里。六十块钢板躺在退货清单上，编号、吨位、炉号一项项写明；王春来和余良守过的那道关，留在了三峡工程的钢筋铁骨里。

参考资料

一、黄宏章：《特写：三峡工程首例对日索赔纪实》，《大地》二〇〇〇年第二十期；澎湃新闻转载《日本钢铁造假产品曾险些流入三峡：中方成功检出，日方道歉》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829508

二、《三峡工程施工单位退回六百吨不合格进口钢板》，《长江日报》二〇〇〇年九月十八日，新浪新闻转载 https://news.sina.com.cn/china/2000-09-18/128173.html

三、新华社：《三峡工程主体大坝全线建成 取得重大阶段性成就》，中国政府网 https://www.gov.cn/jrzg/2007-02/13/content_526407.htm

四、澎湃新闻：《神户制钢造假系管理层有组织行为，“日本制造”走下神坛？》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820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