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土耳其在国际地缘政治和关键矿产市场上一度吸引了不少关注。按照埃尔多安政府几年前的高调宣传,他们在土耳其埃斯基谢希尔省发现了一座巨型稀土矿——克孜尔贾奥伦稀土矿,据称储量高达6.94亿吨,号称“仅次于中国白云鄂博的全球第二大稀土矿”。当时,这一消息让急于寻找中国稀土替代品的西方国家如获至宝,并被不少西方媒体视为打破中国稀土垄断的希望。
然而,好景不长。今年10月,由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杨晓勇教授领衔的科研团队,在中国科学院主管的学术期刊《岩石学报》上发表了一项研究成果。在对克孜尔贾奥伦稀土矿进行了地质调查与科学分析之后,杨晓勇团队认为,土耳其所谓的“全球第二大稀土矿”的说法,无论从成矿规模还是商业价值来看,都被严重夸大了。
杨晓勇团队通过全岩地球化学、矿物学分析、萤石微量元素测量以及同位素数据,还原了克孜尔贾奥伦稀土矿的形成演化过程。他们确认,该矿床的形成经历了碳酸岩岩浆侵入、岩浆演化引发液相分离,以及大气降水热液矿化等3个阶段。从成因分类来看,该矿属于岩浆碳酸岩相关品类,和中国四川的牦牛坪稀土矿是同一大类。
杨晓勇近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克孜尔贾奥伦稀土矿的矿化规模“非常小”,离真正的大型稀土矿藏相距甚远。土耳其官方此前宣传的6.94亿吨,实际上是整个埃斯基谢希尔省更广泛地区的大宗矿石总量粗算。真正聚焦到克孜尔贾奥伦稀土矿特定碳酸岩矿化区域时,早期的历史评估显示,其矿石总量大约只有467万吨,平均品位为2.78%。而且,这个数字指的是毛矿总吨位,还不是可以直接提取的稀土氧化物含量。
拿这个体量去和全球真正的稀土大矿对比,差距一目了然。以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中国内蒙古白云鄂博矿为例,白云鄂博矿拥有超过5740万吨的稀土资源量,平均稀土氧化物品位高达6%左右。哪怕只是作为轻稀土主产地的四川牦牛坪,其规模也远非土耳其这个矿床可比。两者的体量完全不在同一个量级上。就算地质成因相近,也不意味着具备相同的商业竞争力和经济可行性。
杨晓勇团队的这项研究之所以值得注意,不仅因为它是一篇同行评审学术论文,还因为它点破了西方供应链多元化设想中的一个关键支撑点。
长期以来,西方国家为了推进供应链“对华去风险化”,满世界寻找非中国的稀土来源。由于西方自身在采矿、尤其是中下游的提取分离和永磁制造环节严重空心化,因此他们迫切希望能在发展中国家找到现成的的替代品。土耳其凭借其地理位置和北约成员国身份,再加上埃尔多安政府有意包装的所谓“全球第二”的光环,一度被西方视为可以寄予厚望的合作对象。
但杨晓勇团队对克孜尔贾奥伦稀土矿的研究结果,给西方的这种乐观情绪泼了盆冷水。从地质储量和商业开发潜力来看,它并不具备在短期内成长为全球重要稀土供应基地的可能性。杨晓勇表示,目前没有任何地质证据表明,土耳其或中东其他地区拥有具备实质价值的巨型稀土矿藏,全球的稀土资源依然高度集中在中国、格陵兰、澳大利亚、加拿大和东南亚等少数几个国家和地区。
即便抛开矿藏规模不谈,稀土开采和加工也绝非“挖挖石头”那么简单。根据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局此前出具的调查报告,中国在全球稀土产业链中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承担了全球大约60%的稀土开采、90%的冶炼分离,以及94%的高性能永磁体制造作业。就算埃尔多安现在能从地里挖出一些稀土原矿,土耳其一没有成熟的分离技术,二没有庞大的炼化产能,到头来这些原矿也很难精炼成可用的稀土磁体。
另外,杨晓勇团队在研究过程中还发现,在克孜尔贾奥伦稀土矿的部分取样中,放射性元素钍的含量超过了百万分之一千。虽然这不代表整个矿床的平均值,但也说明稀土开采中普遍存在的放射性污染风险。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稀土矿床都伴生有高水平的放射性元素,提取它们需要付出高昂的环保和合规成本。西方国家环保标准严苛、审批流程冗长,能否处理这样一块规模又小,还带有辐射风险的矿床,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面对外界将这份研究赋予地缘政治色彩,杨晓勇的研究团队表现得相当克制。他在接受采访时多次强调,这项研究只是一项学术探讨,不涉及任何针对土耳其资源的商业开发项目,也没有迎合或重塑全球贸易格局的政治意图。
然而,科学的客观性并不能阻止外界从地缘政治的角度去审视它。对美国、欧盟和日本而言,这份由中国专业科研机构发表的、冷静评估了土耳其稀土家底的报告,不仅仅是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参考物,同时也说明了一个道理:地质规律是客观存在的,任何人仅靠政治口号和意识形态,都无法凭空变出一个世界级稀土大矿。脱离了中国历经几十年才发展出来的完整产业链、成熟工艺和庞大体量,想要在短时间内建立起一条自主可控的稀土供应链,这更是天方夜谭。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克孜尔贾奥伦矿毫无意义。对土耳其而言,它仍可能具有一定区域战略价值和后续勘探价值;但发现一处矿床,不等于具备商业开发价值,更不等于能形成有竞争力的稀土供应能力。稀土全球格局的调整,终究要服从资源禀赋和产业规律。任何国家想在这一领域取得实质突破,都需要长期投入和系统建设,而不是夸大其词的舆论宣传。
文 | 秦蓁 深圳卫视、湖北卫视评论员、资深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