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解放军报》一篇特写这样写道：最近一段时间，九十九岁的老红军王扶之隐约觉得，女儿女婿们背着他“搞小动作”。
一位行至百岁的老人，被一家人小心翼翼瞒着一桩喜事。按照陕北的旧俗，那年农历九月要为他贺百岁寿。大女婿张晓胜前后写了近一个月，作成《百岁辞》，一百二十句，六百余字，全家传阅，唯独瞒着他。他只淡淡说了一句：“由他们折腾吧。”
一、没有母亲的故家
1923年9月24日，他生于陕西绥德傅家新庄，此地后来划归子洲县三眼泉楼砭。五岁那年，母亲离世。
他小名“拴牢”。在陕北，给体弱孩童起这样的名字，是盼望能把孩子留在世间。
刚会走路，爷爷便带着他吃百家饭，谁家灶上有吃食，就去讨一口。年岁稍长，他跟着父亲远走，在延安一带给地主放羊、打短工，独自赶着羊群，翻过常有野狼出没的山坡。
父亲托人送他进私塾，只读了三个月，学《三字经》《百家姓》。家中无力继续供读，他就此辍学。可这短短三个月，成了他一生的底气：他识了字。九年之后，也正因为识字，他被挑选去学习测绘。
他的家，从一开始便是借来的：借住的屋，讨来的饭，借来的书卷。
二、远行：名字交出去的那天
1935年7月，一支队伍走进村庄。不扰百姓，不掠鸡鸭，帮乡亲扫院挑水，取用百姓物件，必说“是借，一定归还”。这是刘志丹带领的红军。
十二岁的王扶之把身板挺得笔直，说自己已经十七岁。招兵的人见他满脸稚气，问：“你多大了？”他反问：“你看我有多大。”就这样，他走进红26军42师少共青年营。
登记花名册时，一位姓张的文书听见“王福治”的读音，随口念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厦倾危，国人扶之。他对少年说：“我看你不如叫王扶之吧。”
王福治，就此成了王扶之。这个名字不是他自己选的，是一个陌生人在名册之上替他定的。从那天起，他不再只属于原先那个小家。
同年10月，劳山战斗打响。他扛着梭镖冲上高地，抵住敌人脖颈，缴下自己从军以来第一支枪。1936年，因为识字，他被送入军团部测绘训练班；结业后担任红15军团78师测绘员，同年12月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此后多年，他没有给家中寄过一封信。故土的亲人，不知他是生是死。
三、另一座家，在行军路上
1937年8月，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军帽上的红星，要换成青天白日徽。
1937年9月25日，平型关。他是八路军第115师第687团测绘员。这支队伍，不是后来荣获“平型关大战突击连”称号的第685团2营5连；那支部队在关沟以北拦击敌军，他所在的团，在这条山谷的另一端负责断后。同一条山谷，两处阵地。
前夜大雨滂沱，战士用油布裹紧枪弹，踏着没过小腿的泥泞向前潜行，有人滑倒，没有一声喧哗。比战斗更早，他读懂了这条沟谷：最窄处仅容一辆汽车通行，两侧是数十米高的断壁，仿佛天地间天然形成的伏击场。
战斗自清晨持续到午后，缴获步枪千余支、机枪二十余挺、火炮一门。他想为部队缴获一具日式望远镜，弹片擦过左脸，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永久的伤疤。
1939年，新四军第3师在河北红子殿对日作战，时任第3师8旅22团作战参谋的他，缴获一辆自行车。在当时，自行车是稀罕物，队伍里鲜有会骑的人。他一有空就推着练习，摔过无数次，慢慢练到单手骑行、双手撒把，甚至可以倒骑，这件事也在军中传为趣谈。调到师部任作战参谋之后，这辆自行车有了重要的用处：师长黄克诚高度近视，行军作战多有不便，虽配有战马，却不便骑乘，于是三年间，常常搭乘王扶之的自行车赶路。
有一回，黄克诚坐在后座问他：“你在22团工作不短时日，这个团怎么样，放开讲。”王扶之答道：“这个团能打仗，就是有些骄傲。”黄克诚说：“你说到要害上了。”1942年1月，黄克诚在师政治部《先锋》杂志发文，要求第22团整顿作风。队伍整改之后，屡立战功。
1943年春，日军对盐阜区发动大规模“扫荡”，部队计划经由射阳河华成公司的防区，向阜东转移。黄克诚拿出一支崭新的二十响驳壳枪，交给王扶之作为信物，派他前去和地方武装负责人交涉。王扶之转达黄克诚提出的三点意见，对方收下枪支，应允新四军过境，还专门安排岗哨警戒，提防日军袭扰。
一辆自行车，一个后座，成了一间没有桌子、没有记录员的指挥室。后来在新疆，张爱萍见到他，还提起这段往事：“还记得你用自行车驮着黄老的事吗？那时你的自行车上，可带着三师的司令部啊。”
1949年1月，天津战役。时任第39军第115师第343团团长的王扶之主动请缨，承担主攻任务。城头尖刀排接连倒下，插上城头的红旗，一次次被敌人击倒。王扶之纵身冲向突破口，左腿被子弹击穿，斜靠在护城河边的墙根下，带伤坚持指挥。
四、坑道余生
1952年8月2日，9时25分，朝鲜战场。他所在的师指挥所坑道，被重磅炸弹击中，七个人埋在近二十米厚的土层之下。坑道之内环境严酷，众人靠着一点点空气维系生命；坑道之外，花名册上王扶之名字旁边，已经用铅笔标注“牺牲”。
经过三十八小时艰难挖掘，两只苍蝇从石缝间飞了出来。救援人员由此判断，坑道之内尚有空气，里面的人或许还活着。救援队伍顺着这个线索继续掘进。通道打开之后，他和其余幸存者被抬出坑道。
正是这两只苍蝇，让救援人员找到了生机。自此之后，王扶之一生不打苍蝇。在他心里，苍蝇不是害虫，是当年坑道之中，替他们报信的救命生灵。
四女儿王小秋，曾向媒体说起父亲的一桩小事：平日里，他言语不多，可只要老战友登门，便像换了一个人。身子尚且硬朗的那些年，每到周四下午，两位老战友会来家中小聚，风雨不误，聊到尽兴，屋里便飘出阵阵笑声。
大女婿曾经问他：“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您就没有心急，想要斥责部下的时候？”
老人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答道：“我骂个甚耶？”
现存公开记录里，他为数不多一次严厉发火，发生在1951年马山阵地。二营营长王少伯在电话中请求后撤，声音都变了调，王扶之在电话里厉声告诫：“要是把阵地丢了，我杀你的头！”那一仗，部队击退敌人十六次冲击，阵地寸土未失。事后他解释：“大白天敌机在空中盘旋扫射，这时撤退，只能白白送命。”
除了生辰，每年的8月2日，这个家还有一个特别的日子——属于他的“重生日”，纪念他从坑道获救。
五、笔墨之下的名字
书桌之上，常年放着笔墨砚台。饭前饭后，只要身体允许，他便伏案写下毛笔字。他不写诗词歌赋，一笔一画，记下那些牺牲战友的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担任何职，在哪一场战斗牺牲……这样的名字，我不知道写过多少。”
2025年春天，“平型关大战突击连”的官兵前来看望老人，带来两样物件：一把锈迹斑驳的老式大刀，一台步战车模型。他握住刀柄，随口哼起《大刀进行曲》；看见战车模型，轻声叹道：“这个车好啊！我们当年要是有这样的装备该多好。”
2026年11月7日，王扶之于辽宁大连离世，享年一百零四岁。自1955年首次授衔，历经多年补授与晋升，开国将帅至此全部走入历史。他是中共第十一、十二届中央候补委员，第七、八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1955年授予大校军衔，1964年晋升少将军衔。
有人问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他轻轻抚过胸前勋章，沉默许久，缓缓答道：“没给红军丢人，没给国家丢人。”
一个放羊娃出身的革命者，留给后世的，是一页页写满牺牲战友名字的纸，还有这句，留给自己百年人生的答语。
▲王扶之将军（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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