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资深研究员陈德里在转发自己家AI官方开源动态时，写下了一段不像出自工程师之手的文字：“开源 vs. 闭源。光明 vs. 黑暗。两种未来、两种人类命运之间的决战。无论他们想战斗多久，我们都会战斗。直到完全胜利。”这番话迅速在业内传开。放在DeepSeek一贯低调的梁文锋身边，再对照团队其他成员偶尔露出的锋芒，陈德里的“宣战”并不突兀——它更像这个团队浪漫主义气质的一次集中外溢。
但浪漫归浪漫，DeepSeek手里的牌，远不止一句口号。
陈德里说这话的节点，是DeepInfer全面开源。DeepInfer是DeepSeek内部的生产级推理框架，支撑着V4.1-Flash的大规模线上服务。它开源的不只是代码，还有一套可以算清楚的财务账：根据官方在GitHub披露的数据，V4.1-Flash单集群每天处理155万亿Token，按谷电时段价格计算，每GPU小时收入达到38美元；社媒据此估算，其单卡硬件层面的推理毛利率落在84%至96%区间。最小高效部署单元是64张卡做预填充、64张卡做解码，共128卡，同时兼容英伟达GPU和华为昇腾NPU，采用Apache-2.0许可证。换句话说，DeepSeek把自家怎么省钱、怎么调度、怎么在受限算力下把吞吐和延迟压到可商用水平的“秘方”，整本公开了。官方说法很朴素：让智能以更低价格触达更广泛人群。
这件事的份量，要放在开源与闭源过去两年的真实格局里看。a16z与OpenRouter基于100万亿token交互数据的报告显示，到2025年末，开源模型在总token消耗中的份额已接近30%，闭源仍占约70%；闭源系统定义性能上限，开源系统提供成本效率和定制灵活性，两者构成一种“双轨结构”。但变化的方向是清晰的：Hugging Face与MIT的联合报告指出，中国开发的开源模型已占全球下载量的17.1%，首次超过美国的15.8%。DeepSeek自身在中国市场占据约89%的份额，而2025年11月发布的美国领先开放权重模型Deep Cogito v2.1，恰恰是DeepSeek-V3的微调版本。开源的火种一旦落地，就不再只属于点火的人。
有意思的是在国产开源模型撑起基本盘之后，舆论场上突然多出了大批“闭源拥护者”，以及一套围绕“蒸馏”展开的有罪推论。但事实是，白盒蒸馏与黑盒蒸馏在开源模型中本就允许任何人使用，闭源模型蒸馏出的东西却从不共享；闭源厂商甚至可以“蒸馏”开源架构，却反过来把蒸馏打造成攻击开源的话术。这种不对称的规则设计，与其说是技术辩论，不如说是竞争手段。
不过，把开源与闭源直接读成中美两国的阵营对垒，同样是一种简化。美国不是铁板一块的闭源阵营：OpenAI和Anthropic是最坚定的闭源一方，据多位知情人士透露，两家一直在华盛顿游说监管机构，以国家安全和AI安全为由推动对中国开源AI模型的限制；但英伟达CEO黄仁勋在2026年7月发起《开放权重与美国AI领导力》联名信，微软、Meta、马斯克相继签署，OpenAI在最后一刻被迫加入，Anthropic和谷歌缺席。Meta的转向更具代表性：扎克伯格曾高调力挺开源，Llama累计下载量一度达到12亿次，但Llama 4未达预期后，Meta已基本叫停后续开发，战略重心转向闭源模型Muse Spark，仅支持云端调用，不再开放权重下载。
谷歌则走出双轨路线：闭源Gemini继续商业变现，开源Gemma 4改用Apache 2.0许可证彻底放开商用限制。中国这一侧同样不是单一色调：DeepSeek和阿里Qwen是开源路线上最明确的旗手，梁文锋在投资人闭门会上说得直白，“闭源没有任何明显的好处——没有任何内在优势”；阿里CEO吴泳铭在Qwen技术负责人离职风波中仍以内部信定调“继续坚持开源模型策略”，截至2026年初千问已开源300余款模型，全球下载量超过6亿次。
真正让闭源厂商坐不住的，还是价格。DeepSeek V3的训练成本约为GPT-4的十分之一，API调用价格仅为GPT-4的三十分之一；V3/R1发布时的定价比OpenAI GPT-4o低90%至95%。OpenAI随后推出o3-mini，输入每百万token定价1.10美元、输出4.40美元，比o1-mini低63%，但DeepSeek R1的对应价格是输入0.14美元、输出0.55美元，差距仍然悬殊。奥特曼本人也在Reddit上承认，OpenAI在开闭源问题上“站在了历史的错误一边”。开源未必直接“杀死”闭源，但它确确实实在倒逼闭源重新定价、重新思考策略。
不过，如果把陈德里的话直接读成DeepSeek官方对闭源全面宣战，就误读了这家公司的处境。DeepSeek正在筹备上市，首轮融资规模巨大，估值已进入全球AI第一梯队。一个即将面对公开市场的公司，不会把商业竞争简化为“光明与黑暗”的二元叙事。开源与闭源在相当长时间里会并存、互相借鉴、彼此倒逼，这已经是行业的基本共识。OpenAI前商业化负责人Zack Kass说得更直白：开放和封闭两种策略“在当下缺一不可”。
陈德里的激动，更适合被理解为一个在开源一线干了多年的研究员，在DeepInfer开源这一刻的“得偿所愿”。他早在2025年1月就公开表示过“愿意开源AGI”，如今开源推理框架落地，那种心情外人未必体会得到。DeepSeek的浪漫主义是真的——他们会在官方账号下写出“打到完全胜利”这样的话；但他们的工程理性也是真的——DeepInfer开源的同时，部署方案、毛利率区间、单集群Token吞吐，一笔一笔都摆在了台面上。
开源的火种要不要守护，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但守护它的方式，不是把每一次技术选择都包装成阵营站队，更不是用“黑暗与光明”的修辞替代理性的工程判断。DeepSeek真正让人侧目的，恰恰是它在浪漫口号之下干出的那件最不浪漫的事：把账算清楚，然后把账本交给所有人。这比任何宣战词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