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20日，国家文物局在四川召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进展工作会，对外公布了三星堆遗址新发现6座祭祀坑的消息。

金面具残片、青铜器陆续亮相，三星堆一下子成了全网关注的话题。

没过多久，不少网友发现了一件怪事，三星堆刚出土的器物，河南洛阳一个村子的作坊里很快就有了一模一样的“同款”。

网上有人调侃，这叫“三星堆刚出土，洛阳就上新”。

网友说的这个村子，就是洛阳市伊川县的烟涧村。

2024年2月，大象新闻记者走进村子采访，村党支部书记方明伟对着镜头讲了一句：“我敢说我们村没有一件真东西。”

这话听着直白，村里人也确实不藏着，作坊里成排的模具和半成品就摆在明面上，谁来都能看。

一个三千多人的村子，靠做“假”青铜器，年产值一度达到1.6亿元。

外人更想不通的是，几十年前警察曾经顺着走私线索查到这里，最后给出的结论却是合法。

要弄清楚这件事，还得从一位叫方兴庆的河南老农民讲起。

一面残破铜镜，敲开仿古之门

方兴庆1942年出生在伊川县烟涧村，这个村子位于洛阳城南面，有些报道里也写作烟云涧村。

洛阳是出了名的古都，地下埋着的老物件不少，青铜器在当地文物里分量很重。

方家祖上几辈人都是种地的，方兴庆也没念过几年书，照常理，他这辈子就是守着几亩地过日子。

可他偏偏手巧，从小就爱摆弄东西，做个板凳、刻个花纹、补个漏了的锅，在他手里都不算难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他手里有了一面古铜镜，镜面锈得发绿，背面纹饰挺讲究，只是边上缺了一块。

补铜镜跟补铁锅可不是一回事，铜料的成分和锈的颜色都得对得上，差一点就能看出来。

为了弄懂这些门道，方兴庆一趟趟往镇上跑，在书店和图书馆找讲青铜器的书来看，又去向附近有名的铜匠讨教。

琢磨了一段时间，他把那个缺口补上了，新补的地方和原来的部分接得很顺，不细看分不出来。

他拿着镜子去古玩市场请人看，几位店主都认可他的手艺，最后一位藏家花100元把镜子买走了。

那个年代的农村，100元能办不少事，方兴庆从此就把仿制青铜器当成了自己的主业。

他起步选的是铜钱，个头小，结构也简单，拿来练手正合适。

铸造本身不算太难，真正难的是锈。

新铸出来的铜器是金黄色的，青铜器表面那层青绿色，是埋在地下千百年慢慢氧化出来的，靠自然生成根本等不起。

方兴庆前前后后试了不少法子，最后摸索出一个土办法，先把铜锈附着到器物表面，再把整件东西埋进土里，放上几周再挖出来。

挖出来的器物已经由金黄转成了青绿，身上还带着泥土，器形越大，埋的时间也就越长。

靠着这套办法，他做出来的铜钱、铜镜越来越像样，上门找他买货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他卖货时一直讲明这些是仿制品，价钱也按工艺品来算，这一点后来成了整件事的关键。

一纸鉴定结论，洗清走私嫌疑

1981年，上海海关查获了一批准备运出境的“文物”，数量不小，货主是一名商人。

私运文物出境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可这名商人一口咬定，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文物，只是仿制品，还把卖货人的情况交代了出来。

海关顺着线索一路追查，最后查到了洛阳伊川的烟涧村，找到了方兴庆。

工作人员和当地警察上门时，方家院子里摆着大大小小的青铜器，大的鼎比人还高，小的只有杯盏那么大，就那样随手放在院里。

被叫去了解情况后，方兴庆很痛快地承认，这些东西全是他自己做的。

他讲得很清楚，东西卖出去时就告诉对方是仿品，从来没有拿它冒充出土文物，收的也是工艺品的价钱。

相关部门对查获的器物进行了鉴定，确认这些都是现代仿制的物件，并不属于文物。

警方据此认定，方兴庆的行为不构成违法犯罪。

道理其实并不复杂，国家严管的是真文物的盗掘、倒卖和走私，仿制的工艺品本身不在其列。

方兴庆没有盗挖古墓，也没有欺骗买家，做仿品、卖仿品，从头到尾都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这条界线放到现在也没有变。

2024年11月8日，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二次会议修订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新法自2025年3月1日起施行，保护的对象依然是具有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真文物。

仿制工艺品能不能做，要看有没有拿它冒充真品。

河南安阳汤阴县警方就办理过这样一起案子，有人在网络直播间把人工改造过的旧版人民币当成稀有“靓号”出售，受害人经过鉴定发现是假货后报了案。

同样是做“假”，一个明说是仿品，一个冒充真品骗钱，性质完全不同。

一门祖传手艺，撑起亿元产业

上海海关这件事过后，方兴庆的手艺在十里八乡出了名，村里不少人找上门来想跟他学。

家里人当时并不赞成，担心教会了别人，自家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方兴庆没有听劝，还是把技术教了出去，从做器到上锈，一步步讲给大家听，有的村民拿着纸笔一项项记下来。

用不了几年，烟涧村就有不少人家做起了仿古青铜器，来村里买货、定做的人越来越多，既有成批采购的企业，也有专门找上门的海外客户。

订单一多，粘锈再埋土的老办法就跟不上了。

村里几个上过学的年轻人想出了用化学方法做锈的路子，器物不用再埋进土里，锈色同样自然。

这个办法很快在村里推开，产量跟着提了上去，烟涧村也渐渐有了“仿青铜器第一村”的名号。

据多家媒体报道，到了2020年，烟涧村仿古青铜器的年产值达到约1.6亿元。

方兴庆年纪大了以后，把生意交给了儿子打理，自己仍会时常去作坊里看看。

2021年三星堆新发现公布后，村里的作坊照着公开的器物图片翻制出仿品，“洛阳上新”的说法就是这么传开的。

到2024年2月大象新闻记者走进村子时，烟涧村仿古工艺品的年收入仍在1.5亿元左右。

有村民在采访中提到，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能把几千年前的器物样子做出来，一批货能卖到一二百万元。

作坊里差不多有百十号人在干活，架子上摆的是按博物馆藏品样式做的器物，下面放的全是模具。

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补好那面铜镜算起，到1981年因走私线索被查、警方认定合法，再到如今年产值过亿，烟涧村的仿古青铜器手艺已经传了几十年。

当年那个被认为不好好种地的河南老农民，带着全村人走出了一条不靠种粮也能吃饱饭的路。

参考文献

1. 《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2024年11月8日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二次会议修订通过，自2025年3月1日起施行，中国人大网发布。

2. 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进展工作会，三星堆遗址考古新发现发布，2021年3月20日，国家文物局官方网站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