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的理由:他必死是因为他还有能力谋反?
这话听着别扭,但汉高帝十一年正月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这个意思。吕后在长乐宫的钟室里杀了韩信,夷三族。官面上给的罪名是谋反,可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很脆。真正结实的东西在别处,在韩信手里那支军队,在他被刘邦三次夺走的兵符里。
那桩无证可查的谋反案《史记·淮阴侯列传》记了韩信的罪状。陈豨被任命为巨鹿守,来向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在院子里散步,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你去的地方是天下精兵所在,你又是皇帝信任的臣子,第一次有人告你反,皇帝不信,第二次就会疑心,第三次一定亲自带兵去打你。我在京城给你做内应,天下可以图。
如果这段话是真的,谋反就坐实了。
问题在于,陈豨后来死了,韩信也死了。两个当事人都不在了,这段密室对话是谁听见的,司马迁又是从哪来的?《史记》自己交代了告发者,是韩信一个门客的弟弟,此人得罪了韩信,被韩信囚禁,要杀,他弟弟就上书告变。
一个被主人关起来准备处死的门客家属,检举主人谋反。这条材料的成色,读者可以自己掂量。
再看这个谋反计划本身。韩信的部署是,趁夜里假传诏令,赦免官府里的徒奴,把他们组织起来,去袭击吕后和太子。《史记》说"部署已定,待豨报"。
这就有意思了。韩信当时已经被软禁在长安好几年,没有兵,没有封地,府邸在别人眼皮底下。他用一群囚徒去攻打皇宫,还要等陈豨那边的回信。等回信的意思是,他自己没有动手的把握,必须外援。一个在井陉口敢把一万人放在河边背水列阵的人,会这样安排一场政变?
我不认为他会。
班固删掉的那几句话?更奇怪的是《汉书》。班固写《韩信传》,前面那些话基本照抄《史记》,唯独韩信跟陈豨在院子里那段对话,他删了,只留一句"信阴使人至豨所"。韩信私下派人去陈豨那里。
同一件事,两部正史,一个有密谋细节,一个只有一句概括。班固把细节抹掉,等于把谋反的"实锤"也抹掉了。
这事后来一直有人讨论。宋代的吕祖谦写《大事记》,朱熹跟他通信争这件事,朱熹认为韩信确实反了,吕祖谦认为没有罪。南宋人编《西汉年纪》,直接说"二史所载信反谋,既非事实,今皆削去不录"。
所以要澄清一点。韩信到底反没反,这个问题从宋代起就有人公开怀疑,不是今天才有人翻案。史书不但写了,还写了这场争论。
刘邦为何三次拿他的兵把谋反案放一边,看刘邦对韩信做过什么,这条线反倒清楚得多。
汉四年,韩信平定齐国,派人送信给刘邦,说齐国反复无常,又靠着楚国,不设个代理王压不住,请让我做假王。刘邦当时被项羽围在荥阳,正等韩信来救,看了信当场骂出来,我被困在这里,从早等到晚盼你来帮我,你倒想自立为王。张良和陈平在旁边踩他的脚,附耳说现在拦不住,不如顺水推舟。刘邦立刻改口,骂的也变了,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是真王,做什么假王。张良带着印去齐国,封韩信做了齐王。
这是第一次。刘邦把兵给了他,又把王印给了他,心里那笔账同时记上了。
汉五年,垓下之战前,韩信按兵不动。刘邦加封土地,他才来。仗打完了,项羽自刎乌江,刘邦做的第一件事是驰入韩信军中夺兵符。《史记》写得干净,汉王还至定陶,驰入齐王壁,夺其军。
第二次。齐国是韩信自己打下来的,经营了好几年。
紧接着,刘邦称帝,改封韩信为楚王。从齐王变楚王,看着是让他回老家,其实是把他从经营多年的齐地调走。再一年,有人告韩信谋反,刘邦用陈平的计策,借口巡游云梦,在陈县把他抓了,带回长安,降为淮阴侯。
第三次。这一次连封地都没了。
前后三年,三次。兵符、封国、王号,一样一样收走。韩信死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一个把人家底掏空了三遍的皇帝,最后一次收网的时候,用的却是"谋反"的罪名。
他在长安这几年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之后的状态,《史记》记了一句,"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又说"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
他知道刘邦忌惮他的本事,所以称病不上朝。心里不痛快,觉得跟周勃、灌婴这些人站一起丢人。
有一次他去樊哙家。樊哙跪着迎送,自称臣,说大王竟然肯光临我家。韩信出门,笑了,说我这辈子居然跟樊哙这种人混在一起。
这话不好听。樊哙是吕后的妹夫,鸿门宴上闯帐护过刘邦的人。韩信这话传出去,得罪的不只是樊哙。
樊哙对他跪拜,他还嫌人家。这件事本身说明,韩信到死都没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他还在用齐王的眼光看自己,别人已经把他当淮阴侯了。
蒯通劝他的那次
楚汉相持的时候,有个叫蒯通的辩士找过韩信,劝他三分天下。
蒯通说的话,《史记》写得很长,核心是,你现在功高震主,投楚,楚人不信你,投汉,汉人怕你,不如谁都不投,自己占一块。
韩信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段话。汉王待他厚,把自己的车给他坐,自己的衣服给他穿,自己的饭给他吃。他说他听说,坐人家的车就要替人分忧,穿人家的衣就要替人担事,吃人家的饭就要为人效死。他不能见利忘义。
韩信至死都是这套逻辑。他把刘邦给他的车、衣、饭,当成了一笔可以结清的账。他以为账结清了,命就保住了。
他没算到的是,在皇帝那里,一个能打天下的人本身就是账。
汉初那七个王刘邦称帝以后,封了七个异姓诸侯王。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赵王张敖、燕王臧荼,臧荼之后是卢绾、长沙王吴芮,还有一个韩王信。
七个人,占着大汉大半的地盘。这些地盘有兵、有钱、有税,和中央的关系更像是同盟,不是君臣。刘邦晚年一直在削这些王,削到最后,只剩一个长沙王传了下去。
韩信在这七个人里,功劳最大,名望最高,兵最会带。刘邦自己说过,"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这就是韩信的处境。他不是七个人里最可能反的,他是七个人里最让皇帝睡不着的。别人反不反要看条件,韩信反不反,只看他什么时候想起自己会打仗。
刘邦这时候年纪大了,太子刘盈性格软。他得替儿子把路扫干净。韩信、彭越这些人只要还在,刘盈就压不住。
吕后动手,刘邦收尾
杀韩信这件事,动手的是吕后,不是刘邦。这个安排不难理解。
刘邦当时不在长安,他带兵去打陈豨了。吕后和萧何商量,诈称陈豨已破,让群臣入宫祝贺,萧何亲自去请韩信,说你就算有病,也勉强来一趟。韩信一进宫,武士就把他绑了,在钟室处死。
《史记》记刘邦回来以后的态度,四个字,"且喜且怜之"。喜的是这个心头大患没了,怜的是一代名将落得这样。
这四个字很实在。刘邦需要韩信死,但他不想自己下这个手。杀开国第一功臣,名声太难听。吕后替他做了。刘邦回来以后做的事,是赦免韩信的旧部,安抚人心,同时把韩信三族诛了。
宽的是部下,严的是血亲。这两手都做得漂亮,也都很冷。
韩信到底输在哪把上面这些放一起看,韩信的败局不在长安那桩谋反案里,在那之前就定了。
他不懂一件事。当臣子的人,功可以大,大到封王,但功大到让人觉得"这个人随时能把我换掉",这条线就过了。过了这条线,忠不忠就不再是问题。刘邦封他齐王的那天,杀心就起了,后面三年只是执行。
韩信自己的选择也一直在往这条线上撞。请封假王,趁刘邦被困的时候要价;垓下按兵不动,等加封才出兵;被贬以后称病、抱怨,当众说跟樊哙为伍丢人。每一件单独看都是情绪,连在一起看,是一个不肯接受自己已经降级的人。
他没有反的条件,也没有反的准备。但他有反的能力,这个能力一直挂在那儿,谁当皇帝都得处理。
韩信死之前说了一句话,"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后悔当初没听蒯通,栽在妇人小子手里,这不是天意吗。
他到死还是没明白。天意不天意另说,他输掉的东西,不在那一步棋上,在棋盘本身的规矩。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最后说这个说法。
当年韩信在刘邦帐下不被重用,跑了一次。萧何听说,来不及禀报,自己骑马去追,追回来以后跟刘邦说,这个人"国士无双",你要争天下,非他不可。刘邦于是择日斋戒,设坛场,拜韩信为大将。
二十来年后,又是萧何,去韩信府上,说皇帝平叛回来了,你就算有病也来祝贺。韩信进了长乐宫,再没出来。
同一个人,先把他推上坛,后把他送进门。后人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不过萧何也不是能自己作主的人。当年他追韩信,是为了刘邦的天下。后来他骗韩信进宫,也是为了吕后手里的长安。萧何两次都在给刘家办事,韩信两次都刚好站在他对面。
韩信死后,刘邦派使者去给萧何加封,拜为相国,加五千户,还专门拨了五百人、一个都尉做他的护卫。身边的人都来祝贺,只有召平一个人来吊唁,说了一句话,祸事从这里开始了。
(本文史料依据《史记·淮阴侯列传》《汉书·韩信传》,兼参《西汉年纪》《资治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