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仙桃农民熊庆华不种地不打工,全家老小,全指望老婆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熬红眼赚回来。村里人打他家门口过,都得往地上吐口唾沫,背地里给他盖棺定论俩字:废物。
这话难听,但在永长河村,没人觉得过分。一个庄稼汉,地里的活不伸手,镇上的零工不接,成天把自己关在那间破瓦房里,对着画板一坐就是十几个钟头。画什么?画些村里人看不懂的东西。他爹有一回喝多了酒,当着一院子亲戚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他媳妇收拾行李去深圳那天,没回头看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孩子要交学费了,你自己看着办。
那大概是2003年前后。熊庆华的画室,严格来讲不能叫画室,就是他家堆放杂物的一间偏屋。墙上糊着旧报纸,地上到处是颜料渍,画架是捡的旧木头自己钉的,画布用不起,就在三合板上刷层白漆对付着用。没钱买颜料,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跑到县城的美术用品店门口转悠,等老板快关门的时候去问有没有过期的、变质的、卖不掉的颜料,便宜处理给他。老板看他可怜,偶尔甩给他几管挤不出来的,他就跟捡了宝似的踹在怀里骑十几里路回家。
他画的东西跟当时流行的农民画完全是两回事。别人画鱼画鸟画丰收,喜庆热闹。他画的是记忆里的农村——秋收之后稻茬子戳在田里,灰蒙蒙的天底下一个人在烧荒,烟雾裹着火星往上窜。那种画面说不上悲,但看着就让人心里沉甸甸的。村里人不懂什么技法什么表现主义,他们只认一个死理:你一个农民,不种地就是懒汉,懒汉就活该被人戳脊梁骨。
他媳妇在深圳的电子厂流水线上,一坐就是十二个小时。焊电路板,眼睛盯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焊点,时间久了眼睛发炎,见风就流泪。周末休息一天,别人逛街她不去,窝在宿舍里把工资算了一遍又一遍,多少寄回家还债,多少给儿子交生活费,剩下的才轮到自己买一袋十块钱的洗衣粉。她不是没跟熊庆华吵过,吵得最凶的那次,她把他的画笔全扔进了屋后的水塘里。他蹲在水塘边,卷起裤腿,一根一根捞回来,洗干净,晾干,继续画。从那以后,她再没扔过他的东西。
转机是怎么来的?说起来很偶然。他一个在北京做设计的老同学回老家过年,路过他家门口,顺道进去看了一眼。推开门,那个老同学站在满墙的画前面,站了好几分钟没说话。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沓照片,回北京之后发给了几个做画廊的朋友。第一个回复的人问他:这人是谁?哪个美院毕业的?老同学说:他没上过大学,他是个农民。
2009年,论坛时代还没彻底落幕。有人在网上发了他的画,标题写得简单:一个画画的农民。帖子莫名其妙就火了,点击量几十万,底下留言一层摞一层。有人说他的画里能闻到烧秸秆的味道,有人说想起了自己已经拆掉的老家。北漂的、沪漂的、深漂的,好多人在他那片灰扑扑的画布上,找到了跟自己记忆重叠的东西。
办展的事是后话了。第一次个展开在北京798一个不起眼的展厅里,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熊庆华穿着媳妇临时给他买的一件新衬衫,领口的标签忘了剪,吊在脖子后头晃来晃去。有人问他创作理念,他搓了半天手,憋出一句:就是想把我看见的东西画下来。那个画展开得不大,但卖出去的作品,够他还清家里所有欠债。
消息传回永长河村,之前那些往地上吐唾沫的人都改了口。有人说早看出来了,那小子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有人说人家的画能在北京卖钱,一幅顶咱种几年地。熊庆华回村那天,照旧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碰见谁都点个头,跟以前一样。没去争辩什么,也没在谁面前扬眉吐气一把,就好像那些唾沫星子从来没往他身上砸过一样。
后来有记者去村里采访,问他现在最想干什么。他说想带媳妇去医院看看眼睛,那个眼炎的老毛病拖了太久,一到换季就发作。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调色盘。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