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澜烛

编辑|玖拾

2026年8月3日，菲律宾参议院弹劾法庭第11天庭审。检方抬进法庭15箱标注着"机密资金"的档案文件，一箱一箱码在证据台上，场面颇为壮观。

台下旁听席上的记者们议论纷纷，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一位前国家审计官的证词，把整个法庭搅得炸开了锅。

这位名叫罗德里克·瓦米尔的证人，是菲律宾审计委员会机密资金审计办公室的前审计员，也是当天检方传唤的第三位证人。

他在宣誓作证后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实：副总统萨拉·杜特尔特办公室动用了一笔数额高达1.25亿比索的"机密情报经费"，其中一部分居然花在了桌子、椅子、台式电脑和打印机上。

更关键的是，这笔采购没有任何正式的销售发票或官方收据来证明，只有一堆简陋的"确认收据"。钱花了，东西买了，但账目上几乎是一笔糊涂账。

而这笔机密资金只是冰山一角。萨拉被指控滥用的机密资金总额高达6.125亿比索，其中副总统办公室5亿，教育部1.125亿，后者是她担任教育部长期间的开支。

要理解这件事有多荒唐，得先搞清楚"机密资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菲律宾，机密资金（Confidential Fund）是一种专门拨给政府部门用于情报收集、线人奖励和秘密行动的特殊预算。

按照2015年联合通告的规定，这笔钱只能花在跟情报工作直接相关的活动上，比如支付线人报酬、监控行动开支、情报搜集奖励等。

它之所以叫"机密"，是因为涉及国家安全，不需要像普通预算那样接受公开审查。但"机密"不等于"随便花"，审计委员会依然有权审查这笔资金的使用是否合规，只是审查的方式和程序更加保密。

然而，萨拉办公室交给审计委员会的报销材料，直接把这个制度的底裤扒了下来。

据瓦米尔在法庭上的证词，副总统办公室在2022年第四季度获得了1.25亿比索的机密资金，这笔钱于2022年12月20日拨付到账。

但根据该办公室自己提交给审计委员会的清算文件，这笔巨款从12月21日到12月31日就全部花完了，前后仅用了11天。

11天花掉1.25亿比索，折算下来每天要花掉超过1100万比索（约合人民币140万元），这个速度本身就让审计人员直摇头。

更让人迷惑的是花钱的方式。瓦米尔指出，在这些报销材料中，有一部分开支被用于购买桌椅、台式电脑、打印机等办公设备，金额约350万比索。

审计委员会认为，这些采购并没有任何文件说明它们是为机密行动服务的，跟情报工作八竿子打不着。

瓦米尔还在庭审中透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在他审计过的所有副总统和教育部长中，萨拉是唯一一个动用过机密资金的。

她的前任们，压根没碰过这笔钱。这就更让人好奇了，为什么偏偏到了萨拉这里，副总统办公室突然就有了大量的"情报需求"？

用情报经费买桌椅，而且连张正规发票都没有，这种操作放在任何一个正常运转的审计体系里，都会被当场打回来。

事实上，审计委员会也确实打回来了。瓦米尔透露，审计委员会此前已经对这1.25亿比索中的7300万比索发出了"不予批准通知"，理由是"未能提交证明情报搜集或监控活动取得成效的文件"。

简单来说，你说这笔钱付给了线人，但你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线人干了什么活，那这笔钱就算不过去。而萨拉方面对此提出的申诉，在2026年4月被审计委员会驳回，维持了不予批准的决定。

除了桌椅电脑，还有大约4000万比索被用于所谓的"医疗和食品援助"，以及约1000万比索用于"激励、奖励和差旅费用"。

瓦米尔明确表示，这些开支全部不在2015年联合通告所允许的机密资金用途范围内。换句话说，这1.25亿比索里头，有相当大一部分根本就不该从机密资金这个口袋里出。

如果说用机密资金买桌椅还只是"操作不规范"，那接下来曝出的问题就完全是另一个量级了，那些收据上签字领款的人，很多根本不存在。

早在2024年，菲律宾众议院善治与公共问责委员会就已经注意到了副总统办公室提交的报销材料中的蹊跷。

在超过1200份"确认收据"中，有787份要么只有签名没有名字，要么只有名字没有签名，还有302份名字模糊不清或明显可疑。

其中最出名的一个名字，叫做"Mary Grace Piattos"（玛丽·格蕾丝·皮亚托斯）。拿零食品牌当姓氏，这创意实在"别具一格"。菲律宾统计局随后出具了官方证明：在全国的出生记录中，根本找不到这个人。

但"Piattos"只是冰山一角。在8月3日的庭审中，检方又拿出了10个新的可疑名字，如果这些人真的存在，那菲律宾的户籍登记系统恐怕需要做一次大检修了。

菲律宾统计局的大规模比对结果更加惊人。在副总统办公室机密资金的1992名领款人中，有1322人在全国出生记录中查无此人，占比超过三分之二。

教育部方面也不乐观，677名领款人中有405人同样没有出生证明。而菲律宾国家调查局的笔迹鉴定还发现，多份确认收据上的签名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些发现指向一个几乎无法回避的推断：这些所谓的"线人"和"情报接收者"，很可能从头到尾就是虚构出来的。钱确实从国库里拨出来了，确实被人领走了，但这些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至今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萨拉本人在此前的听证会上，始终回避有关虚假姓名的追问，只是反复强调自己没有进行任何违规的机密支出。

她的辩护律师团队则在8月3日的庭审后表示，关于11天花完1.25亿的问题，辩方"有自己的解释"，但拒绝在现阶段透露具体内容。

辩护团队发言人迈克尔·波阿还特意强调，审计员瓦米尔的证词"没有超出审计委员会已有的发现范围"，暗示这些不过是旧账重提。

但问题在于，"旧账"并不等于"假账"。审计委员会的不予批准决定是白纸黑字，统计局查无此人的证明也是铁板钉钉。无论辩方怎么解释，6.125亿比索机密资金的去向问题，始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把视线从法庭里那15箱证据拉开，就会发现这场弹劾案远不只是一个"审计合不合规"的技术问题。它的底色，是菲律宾两大政治家族，科斯家族和杜特尔特家族之间一场全面摊牌的权力战争。

回到2022年大选，萨拉和现任总统小马科斯是搭档参选的。那一年，小马科斯拿到了3100万张选票当选总统，而萨拉更胜一筹，以超过3200万票的得票数当选副总统。

两大家族联手，曾经看起来是"天作之合"，马科斯家族有全国性的政治网络和财阀资源，杜特尔特家族有南部棉兰老岛的铁票仓和草根动员能力。

但这段"政治婚姻"很快就出现了裂痕。小马科斯上台后，他的表弟马丁·罗穆亚尔德斯迅速掌控了众议院议长的位置，被外界普遍视为2028年总统大选的马科斯家族代理人。这让原本也有总统野心的萨拉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矛盾从暗处走向了明面。2024年6月，萨拉辞去了教育部长职务，两大家族的裂痕公开化。

同年11月，局势彻底失控，萨拉在一场深夜直播中公然发出死亡威胁，声称如果自己被害，就"让人去杀总统马科斯、第一夫人和众议长"。

这段惊人言论被菲律宾媒体称为"午夜崩溃事件"，也成了弹劾案四大指控之一的核心证据。

2026年5月11日，菲律宾众议院以257票赞成的压倒性多数，第二次对萨拉发起弹劾，远超法定门槛的106票。

弹劾案随即移交参议院组建的弹劾法庭进行审理，计划在92个庭审日内完成。萨拉面临四大核心指控：机密资金违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贿赂，以及暗杀威胁。

有意思的是，萨拉的辩护团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检方在账目细节上纠缠，而是直接把战火烧向了马科斯本人。

辩方首席律师希拉·西森在开庭陈词中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笔机密资金的申请和拨付，是经过总统马科斯和预算部长签字批准的。

这一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确实让控方一度陷入被动。但从马科斯阵营的角度看，弹劾萨拉的政治目的是清晰的：

一旦弹劾定罪，萨拉不仅会被罢免副总统职务，还将终身不得再担任公职，这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参加2028年总统大选的资格。对马科斯家族来说，这等于一劳永逸地清除了最大的政治竞争对手。

而对杜特尔特家族而言，这场弹劾的风险同样是致命的。萨拉是杜特尔特家族目前最有号召力的政治人物，也是2028年大选民调中的领跑者。

如果她被定罪出局，整个杜特尔特阵营的政治布局将遭受重创。更何况，老杜特尔特本人目前也因"禁毒战争"中涉嫌侵犯人权的问题，正在接受国际刑事法院的审理，家族两面受敌的压力可想而知。

根据菲律宾宪法，弹劾定罪需要24名参议员中至少16人投赞成票。目前参议院的力量格局尚不明朗，杜特尔特阵营的盟友在参议院仍有一定话语权。所以这场审判的结局，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板上钉钉。

有一点几乎是确定的：如果弹劾失败，萨拉很可能会以"政治受害者"的姿态赢得更多同情票，在2028年大选中强势回归。

反过来，如果弹劾成功，马科斯家族虽然除掉了最大对手，却也将面临杜特尔特家族全面反扑的风险。这个掌控着南部地方势力、从不接受"体面失败"的政治家族，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从桌椅电脑到薯片姓名，从15箱证据到两大家族的生死对决，这场弹劾审判，表面上在追问6.125亿比索的去向，实际上在决定的是菲律宾未来十年的政治版图。

庭审还在继续，8月4日瓦米尔将继续接受质询，而两大家族的角力，恐怕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这盘棋的终局，或许只有等到2028年5月选票落箱的那一刻，才会真正揭晓。

【主要信源】

Witness: Sara Duterte's secret funds used for tables, chairs, equipment —— Philippine Daily Inquirer，2026年8月3日

Sara Duterte trial recap, Aug. 3: 'Confidential' furniture purchases, late-dated receipts —— Philstar，2026年8月3日

COA witness says VP Sara signed liquidation report for P125-M confidential fund-cash advance —— Manila Bulletin，2026年8月3日

Sara's defense: There's explanation for P125-M OVP funds spent in 11 days —— Rappler，2026年8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