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895年），唐昭宗在长安宫城里亲手写了两道免职诏书，把宰相韦昭度和李溪一并撵出朝堂。
 
皇帝不是自愿的。城外驻着几路节度使的兵马，李茂贞领着凤翔军居其一，这次进京的名义是"清君侧"，点名要这两个人的官帽。
 
这就是晚唐政治的日常。南衙（文官系统）和北司（宦官系统）斗了将近百年，到头来给外面的藩镇留出了最大的操作空间。李茂贞就在这个空间里，做了晚唐最难缠的角色之一。
 
要说南衙北司，得从神策军说起。
 
中唐以后，皇帝的禁军指挥权逐渐落入宦官之手。神策军的监军是宦官，左右神策军中尉更是实际上的最高统帅。宦官系统掌着刀把子，皇帝的诏令怎么出、谁能进谁能出宫城，都绕不开这帮人。
 
朝堂上的文官，也就是南衙那边，宰相和御史们合计着要争回这块地盘。两边明争暗斗，皇帝夹在中间，有时候借南衙压制宦官，有时候又靠宦官对付文官，轮流用、轮流防。唐昭宗即位（888年）时，有意重振皇权，招募新军，压缩宦官的军事影响力，逼走了把自己扶上皇位的宦官杨复恭。
 
杨复恭被驱逐后没有乖乖离场，投奔了山南西道节度使，之后又裹挟地方势力继续搞事。朝廷调李茂贞和其他节度使出兵讨伐。仗是打了，杨复恭最终被诛，但李茂贞在这个过程里把自己的军事影响力拓展了一大圈。
 
讨伐宦官的人，借着讨伐宦官的机会壮大了自己，这个结果，朝廷大概没料到。
 
李茂贞的凤翔镇在长安以西，骑兵快跑几天就能到城下。这个地理位置，既是威胁，也是筹码。
 
南衙北司的争斗越激烈，长安城里的局势就越乱，李茂贞就越有机会以"护驾""清君侧"的名义插手。乾宁年间，他先后联合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对长安施压，要求罢黜他们看不顺眼的宰相人选。昭宗多次被迫就范，免去了朝廷自己属意的官员。
 
王行瑜随后被消灭，李茂贞吞并了一部分地盘，在关中的分量又重了一截。
 
乾宁三年（896年），李茂贞与朝廷彻底翻脸，兵锋直逼长安，昭宗仓皇出走，一路逃到华州（今陕西华县），在节度使韩建的地盘上滞留了将近三年，名为驻跸，实为软禁。
 
整整三年，皇帝不在长安，朝廷机器照样运转，宦官和文官还在城里继续争，凤翔在西边继续虎视。
 
光化三年（900年），宦官刘季述干脆废掉了昭宗，把太子推上位，宣称皇帝"有疾"，由太子监国。这是晚唐宦官专权的一次极端表达，不过这次没撑多久，两个月后昭宗便复位，刘季述被诛。
 
这场宫变里，李茂贞的态度颇为微妙。他距长安近，态度却模糊，既没有立刻表态拥立，也没有出兵平乱，似乎在等风向。这种模糊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天复元年（901年），昭宗在宦官韩全诲的裹挟下再次出走长安，这次去的方向是凤翔。李茂贞把皇帝接进了自己的地盘，朝廷随即一分为二，文官系统多数留守长安，宦官随驾在凤翔。
 
南衙和北司，就这样被一个藩镇物理分隔到了两个地方。
 
宰相崔胤留守长安，招引汴州朱温的军队来对付宦官。朱温势力进关中，凤翔被围，李茂贞撑了将近一年，粮尽之后与朱温议和，把昭宗交了出去，宦官数百人随之被诛杀。
 
从这一刻起，长安的真正主人换了。
 
李茂贞在晚唐政治里能搅动这么大的风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南衙北司两边都需要外援，都可能向藩镇抛出橄榄枝，而他手握军事筹码，可以随时接球。
 
他没有统一天下的野心，凤翔镇在唐亡后还延续到五代，直到后唐庄宗时才真正归附，李茂贞本人活到了924年。
 
有记载说，晚年的李茂贞在凤翔自称秦王，城中礼仪照着朝廷规格设，每逢宴饮，仍要摆上大唐的年号牌位。
 
大唐已亡二十年了。
 
参考资料
欧阳修、宋祁：《新唐书·藩镇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1975年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五九至卷二六四，中华书局，1956年
黄永年：《唐史十二讲》，中华书局，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