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2月,一列南下的火车穿过皖北平原,车窗外结着薄冰。车厢里坐着一个白发老人,盯着窗外发呆。
他叫李建国,那年刚满六十三岁,头发却已经全白了。这趟车是从蚌埠开往广州的,慢车,走走停停,晃荡了快二十个小时。旁边座位上的年轻人啃着干馒头,偶尔瞥他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头怪可怜的——大冷天一个人出门,连个送行的都没有。可谁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人,口袋里揣着一封改变命运的信。
信是他儿子从深圳寄来的,字迹潦草,只有短短几行:“爸,这边机会多,您来看看。别舍不得花钱,我给您买了卧铺票,结果您自己给退了换成硬座,这事我知道了心里不好受。”李建国把信折了又折,塞进内衣口袋。他不是舍不得钱,他是怕。怕什么呢?怕到了深圳,发现儿子说的那些“机会”,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头脑发热画的饼。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画饼的事了。
火车过了韶关,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样。皖北冬天的灰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绿色。香蕉树、甘蔗林,还有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植物,在薄雾里摇摇晃晃。李建国年轻时当过兵,去过不少地方,可广东这地界他还是头一回踏足。车厢里的气味也变了,潮乎乎的,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花香。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心里嘀咕:这地方,连冬天都是湿的。
到广州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李建国拎着那个帆布包,跟着人流往外走。站前广场上乌泱泱全是人,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饭,还有几个穿喇叭裤的小青年叼着烟,眼神贼溜溜地扫来扫去。他找了根电线杆靠着,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他眯着眼看这座陌生的城市。
说实话,那一刻他心里是发虚的。六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在国营厂里待着,突然跑到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来,算怎么回事呢?厂里那些老伙计要是知道了,准得笑话他:“老李啊,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啥?”可他心里清楚,不折腾不行了。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资拖了三个月没发,儿子在深圳租的房子才十几平米,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他这个当爹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在南方吃苦受罪吧?
抽完烟,他问了个路,坐上开往深圳的长途汽车。车子破破烂烂的,发动机轰隆隆响,车窗关不严实,风灌进来吹得人头疼。旁边坐了个中年人,操着一口四川话,说是去东莞打工的。两人聊了几句,那四川汉子听说他要去深圳找儿子,咧嘴笑了:“老爷子,您儿子有出息啊!深圳那边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饿不死人的!”李建国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他心里想的是:黄金?哪那么容易捡。可这话他没说出口,说出来太丧气。
到了深圳,天已经黑了。李建国按照信封上的地址,七拐八拐找到儿子住的地方。那是一栋农民房,楼梯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过,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灯泡昏黄昏黄的。他爬上五楼,敲了敲门。门开了,儿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儿子把他让进屋,转身去厨房煮面条。李建国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床上,打量着这个家——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煤气灶,墙上贴着几张港台明星的海报。这就是年轻人的梦想吗?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父子俩聊到很晚。儿子跟他说自己在电子厂上班,一个月挣八百块,比老家强多了。还说深圳到处都在盖房子,到处都是机会,只要肯学,不怕没出路。李建国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他看着儿子瘦削的脸庞,想起这孩子小时候在淮河边摸鱼的样子,那时候多快活啊。可现在呢?为了省钱,一天三顿有两顿是挂面。他心里酸得很,可嘴上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儿子去上班了。李建国一个人在街上溜达。他看到路边有人在摆摊卖早茶,一笼虾饺卖三块钱,他犹豫了半天没舍得买。后来他走到一个建筑工地旁边,看到一群工人正在打地基,有个工头模样的人拿着图纸比比划划。他凑过去看了两眼,那人回头问他:“大叔,找活儿干?”他摇摇头,笑着说:“我就是看看。”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座城市确实遍地是机会,可机会从来不会主动砸到你头上。你得弯腰去捡,得伸手去抓,得拼了命去争。他想起儿子昨晚说的话:“爸,咱们这一代人,不能光靠等。”是啊,等是等不来的。他在厂里等了半辈子,等来了下岗通知。现在到了深圳,还能再等下去吗?
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没再犹豫,大步朝儿子工厂的方向走去。他想好了,哪怕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帮儿子做做饭、洗洗衣服也行。总不能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眼睁睁看着孩子在南方孤军奋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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