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性格的分析
近来各种从业人员都做自我的检讨,逼着自己努力向上,这是最好的事。我则因头脑向来不肯休息,所以在舟中车中,或枕上厕上,凡是不能读书做事的时候永远在做自我检讨,所以要我指出自己的优点与缺点来非常容易。只是我以为优点与缺点不必是对立的两种品行,而往往是一种品行的两种看法。这正如说北方气候,因水蒸气的缺少而天色清朗,人的精神也松爽,可说是一个优点;但水蒸气的缺少便使沙土飞扬,一起风害人张不开眼,这岂不成了一个缺点。南方地土滋润,植物茂盛,出门无风尘之苦,当然是优点;然而阴雨连绵,衣服穿在身上黏而不爽,又不能不说是它的缺点。人也如此,所以有“好人不能做事”的谚语,缺点即存在于优点之中;而曹操征求“受金、盗嫂”的人以供他的驱使,分明唯有这种无赖方能适合于特别的时势,优点又即存在于缺点中了。

我的性格很复杂,这是朋友们一致的批评,因为我有的时候极理智,有的时候又极感情;有的时候很高明,有的时候又很沉潜;有的时候喜欢冲锋,有的时候又喜欢退让。我常细细地分析我的性格,所以现在说得出为什么这样复杂的原因。
我的性格的第一点是有强烈的责任心。这大概得于遗传。我的父亲对于该做的事情从不躲避,有时正在发烧还挺着办公,这种责任心在我们苏州人中是少见的。但我还加上一重后天的学习,则是出于我的祖母对于我的严格训练。我自幼由祖母抚养,她对我期望太殷,所以责备也独厚。我或没有得她的同意而买了糖食,或说了谎话和流氓们的话,或和小朋友打架,以及做了其他错误举动,她必叫我把这事写上纸条,贴在帐子上,早晨刚醒,就令我看着读着,问我要不要再犯。为了自幼便有这样的训练,所以一生对于自己言行无处不负起责任,凡于良心(所谓良心,是责任心、正义感、同情心的一个集合名词)上有不安的事一概不做。
一个年轻人谁不善于钟情,一个所爱的人肯来昵就谁不愿意接纳,但我则以早婚的原因,不愿对于妻子做薄幸郎,也不愿对于所爱者做轻薄儿,便假做痴聋把对方挡住在友谊的界线上,这在我的感情方面是多么痛苦,对方又必然以我不近人情而恨我,但我为着良心的平安就断然做了。有一个基督教牧师坚劝我信教,他说:“凡人都有罪过,只有信了教,才可因你的忏悔而得到上帝的赦免。”我说:“我是一生不做罪过的,自己既不需忏悔,上帝也无所用其赦免。”这位牧师表示他的惊讶,仿佛这种人是不该有的,但我自从小受了祖母的教训已达到了这个阶段了。
有一位在事业上对我做剧烈攻击的朋友,他有一次问我:“颉刚,你为什么专喜欢做吃亏的事情?”我笑而不答,心想:如果我要占人家一点便宜,我的良心就犯了罪了!但你知道我专喜欢做吃亏的事情,是你已认识了我,你在道义上就不该攻击我了!我有这样的责任感,我肯为人家牺牲自己,可说是我的优点,然而缺点即由此而来。大概这样负责任的人只该做一件事,因为一件事如要做得真好就可耗费你全部的光阴。但不幸,我的责任感太强了,凡我所见到而人家没有做的事情我即引为己责,要凭我的情感拼命去干,有如宋朝陆象山说的:“宇宙内事即己分内事。”又如孟子的说:“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这种话理学家说了当然见得他的气象博大,但要实干起来便非大规模地组织党团共同努力不可。而我呢,为了情感的横溢,好像野马的不可控制,样样事都觉该做,样样事都要负责任;自己则既没有才,又没有财,又没有组织做后盾,结果哪一件事都只开了一个头而没有做好,徒然把生活弄得十分忙乱,精神也十分不安宁,于国无益而于己有损,真何苦来!现在我的年龄已不容我再浪费时间了,我必须完成我本行的工作以尽自己的责任心,再不该滥用我的责任心到本行以外的各种事务上了。
我的性格的第二点是有强烈的同情心。我真爱人人,我既不愿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又不愿人家有一点苦痛。人家有一点苦痛时,仿佛是我自己的苦痛。因此,看戏剧,看小说,常常为悲剧的主角而流泪,虽然明知这是假的。这同情心的由来,不是受教育的结果而是出于天性。
我生长书香人家,长辈们总觉门第高人一等,常对我说:“我家男子没有一个白衣人,起码是个秀才。”并拿这个理由来做我读书的目标。我和邻家小孩玩,又常被长辈喝住,因为他们是“小人家”,怕我受了坏影响。在这等教育之下理该发生优越感而鄙视民众。但我却没有接受这诱导,看地位不如我的人一样是朋友,从不感到摆架子的威风。一班同学们一做了事,立刻穿好衣,吃好菜,抽起烟卷,坐起头、二等车,变了一个人;但我依然如故。有的同学看不过去了,质问道:“颉刚,你为什么过的还是学生时代的生活,难道你没有钱?”其实,我不是为省钱,也不是装穷,只觉得民众的生活并不可厌,高级的生活并不可羡。在这等心理下,使我能和民众接近,到人家所不愿意去的地方去。民众教育和边疆运动,何以高等华人不做而我做,就为我肯到他们所认为腌臜的地方去而得到亲切的观感,以至激发了我的强烈的同情心。
至于我所以能够接近青年,也是这个道理。我不会说话,虽是教了30年书还不是一个好教员,教的东西又是古老的典籍,不易吸引现代青年的兴趣,然而竟有许多青年来依附我,我能做成几件事情是靠着他们的帮助,我受人家的攻击也是由于他们的牵累。所以然之故,就是我太过爱才,太过希望他们好。《尚书·秦誓》上说的:“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这几句话真写尽了我的心。我看见了已有成就的人,便敬重他;年纪比我的大便尊为前辈。例如柳翼谋先生,他驳斥我的“古史说”,不免盛气凌人,我答复他的时候还是很有礼貌的,这并不是我要假做谦虚,只因学问之事本不是一时可以决定是非,我从这一点想,他从那一点想,参加讨论的既多,才可以慢慢地寻出一个结论来。他肯和我讨论,原是应当欢迎的。但我的朋友们帮我答复的就不免以盛气来回报,孙伏园在副刊上写文章斥之为“柳逆翼谋”,这种狭隘的心胸则刚和我处在两极端。至于比我年轻的人,则我理该奖进他、指导他,使他达到成功的境界;凡有一长可取的人,我理该介绍他到一个适宜的岗位上,使他能发展他的长处,为社会服务。
我自入世以来,不断地办期刊,青年的文章不断地送来,只要有闲暇,我无不替他们修改。曾经有一个学生来质问我:“在杂志上看见一篇文章,写的是我的名字,却不是我的手笔,这是为何?”我告他:“这是我替你改得太多了。”一个大学生,已有相当的程度,只要有人指点,他又肯学习,当然进步是很快的,所以我所指导的学生,往往费了两三年工夫即已取得学术上的地位。他们有时作文驳我,我也随顺了他们的意思为做修改,这在别人大觉奇怪的而我则行所无事,因为必须许人这样自由思想,学问界才能蓬勃发皇起来。傅斯年曾说:“哪一个青年只要同顾颉刚一接近,就封了‘一字平天王’了!”我说:“倒没有这样容易。凡是和我接近的青年,我时时逼他们工作,必须肯工作、能工作的人才有封王的希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