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八 异哉所谓国体问题
反洪宪帝制的护国战役,梁启超和蔡锷都是主要人物;梁氏的《国体战争躬历谈》、《从军日记》、《护国之役回顾谈》,都是第一等直接史料。
民国三年年底,袁氏的皇帝欲已经很显露了;梁氏便把自己的家从北京移到天津去,作抽身的准备。第三年五月间,他从广东北归,路经南京,正值冯国璋做江苏将军,他对梁氏说到袁氏要做皇帝的事,便相约同车入京,想对袁氏进些忠告。哪知他们还没开口,袁氏已先自说了,而且说得十分痛切,表示他自己决无此种心意,也就罢了。哪知冯氏回南京,梁氏到了天津,不久,筹安会便闹起来了。
筹安会出现后的第七天,梁启超那篇有名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便写出来了。据梁氏自述:“其时亦不敢望此文之发生效力,不过因举国正气销亡,对于此大事无一人敢发正论,则人心将死尽,故不顾利害死生,为全国人代宣其心中所欲言之隐耳。”这篇文章尚未发印,袁氏已有所闻,托人致意,叫他不要印行。有一天,袁氏打发人送了十万块钱一张票子和几件礼物,说是送梁老太爷的寿礼,梁氏婉辞谢却,把十万块钱退还。别的礼物收了两件,同时把那篇未印成的稿子给来人看,请他告诉袁氏采纳他的忠告,那人便垂头丧气地去了。后来,袁氏又派人跟梁氏说:“君亡命已十余年,这种味儿,也吃够了吧!何必再自寻烦恼!”梁氏笑谢之。接着梁氏便南来着手反帝制的军事行动了!
戊戌政变时,袁氏原是康梁的大敌,新政所以失败,就因为袁氏被慈禧所收买,出卖了光绪的帝权的原故。可是,民初在国民党与袁世凯的斗争中,梁氏反而成为袁氏的羽翼;后来,袁氏大权独揽,又把进步党冷在一边。帝政之后,梁启超的进步党,才和袁氏对立,又和国民党站在一起了。
“反帝制”的行动中,插上了戏剧性的蔡锷(松坡)从北京出走的故事,格外来得生色些。蔡将军,民三辞去了云南都督,和梁启超、汤觉顿一同在北京;梁揽政治,汤弄财政,蔡研究军事,这是他们进步党志士的伟大抱负。他们想在袁世凯的中央集权情势下,实现他们的政治经纶。袁氏要做皇帝,他们决意保护共和,蔡将军便非出走不可;因为他的政治军事资本,都在西南云贵角上,不从北京脱走,远水救不得近火的。可是,梁启超的反帝制问题文字一发表,蔡将军的行动,就受了限制了。
那时,蔡将军在北京,便联合好些军官作赞成帝制的表示,他在北京,逢人就说梁启超是书呆子,不识时务,而他却是一个识时务的英雄。袁的左右,问他为什么不劝劝梁某,叫他早日回头?他说:“书呆子自有傻劲,劝不醒的;不过书呆子没有用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放心好了!”可是,袁氏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蔡将军的北京寓所,便碰上了离奇的盗窃案。他就装作打牌吃花酒,过极腐败的生活,那么混了好几个月。直到袁氏的监视,渐渐松懈了,他便于十二月二日,从北京到了天津,搭船到日本长崎,一溜烟到云南去了。蔡将军出走了十天,梁启超也悄悄地搭船往大连,再由大连转上海,这幕大戏便上演了。
梁氏南行,在上海便和国民党若干人士有实际联络。环龙路之会,便是章士钊从中拉拢;国民党和进步党的切实合作,乃是反帝制所以成功的主因之一。一方面,也可以看出进步党人士的普遍觉悟。当时,梁氏致信进步党人士,说:“吾党夙昔持论,厌畏破坏,常欲维持现状,以图休养。今以四年来试验之结果,此现状多维持一日,则元气丧一日。吾辈掷此聪明才力,助人养痈,于心何安,于义何取。使长此无破坏,犹可言也,此人则既耄矣,路易十五所谓朕死之后,洪水其来,鼎沸之局,既无可逃,所争者早著已耳。”在梁氏的一生,这一回是最坚决的一回。
梁启超的笔锋是有魔力的,不独他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一文,足以寒袁世凯之胆,连他的《从军日记》,也足以鼓舞百年后的读者。
云南起义的打算,原由梁、蔡和戴三人在北京密议决定。云南决于袁氏下令称帝后即独立;贵州则接在一月后响应,广西则迟两个月发动;于是以云贵之力下四川,以广西之力下广东,约三四个月后可以会师武汉。后来,蔡锷主持云南军事行动,梁氏则经越南往广西,策动两广的军务,西南半壁,就在这样的计划下站稳脚跟来的。
梁氏到上海后,他的行动,便引起了多方面的注意;他们和国民党间采取联络行动,一方面和南京的冯国璋也取得了某限度的默契。同时,他们获得日本政府当局事实上的支持,其能绕道安南,由海防入镇南关,沿途“各种各色人,咸动于其政府默示指挥之下,如身使臂,臂使指,条理井然,而乐于趋劝,无倦容,无强态。”可见日本当局对中国局势的关心。
西南局势一变动,袁世凯的情势,就一天一天坏下去;云贵向四川进兵,虽不如预想那么顺利,但袁氏派兵入川,也同样的不顺利。他相信杨度的话,以为北洋诸将惟欲攀龙附凤,求子孙富贵,哪知诸将并不想把黄袍加向袁皇帝的身上。首先段祺瑞就表示不合作,筹安会成立,段氏便被免去陆军总长职务。冯国璋在南京,首鼠两端,北洋派内部便开始破裂了。
日暮穷途,袁世凯就在四面楚歌中,自动取消了帝制,却也改变不了恶化的趋向。他这才尝到了迫人与被迫的滋味,夜不成寐,突然于六月六日死去;这一场梦,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一九 “五四”的前夜
反帝制的运动中,进步党系处于领导的地位;蔡锷在滇黔已经有了根基;陆荣廷招梁氏入桂,进步党才向粤桂分头发展;戴戡入川,也准备在川培植一点根基。在北洋派军人中,梁氏和冯国璋有密切关系,蔡锷有重建北洋派的雄图,也准备和段祺瑞携手。民五的进步党,可说是得道行其志之时;(最初,进步党只想造成南北均势,袁氏既死,便准备联段来统一中国。)无奈命不由人,蔡将军积劳过度,病殁东京。后来戴戡在川乱中被杀,梁氏原想利用北洋军阀的实力结果又为段祺瑞所玩弄,陷于民二的覆辙;进步党的政治希图,至此完全失败。
民七以后,梁氏和他所领导的研究系,才觉悟和军阀合作之不可能;同时,知道中国的改革,必须是有进一步的改革,并非专谈军事、政治革命所能奏效。梁启超在《大中华》上的创刊词中,即表明这一份觉心。他们着眼在文化运动,北京的《晨报》、上海的《时事新报》,《晨报》的副刊和《时事新报·学灯》,乃成为文化运动的营垒之一。梁氏抛开政治生活,欧游归来,便和丁文江、蒋方震、张君劢、张东荪努力学术研究及社会文化运动,这便开出今日社会民主党的先河。
梁氏一生都跟着时代在前进,虽不曾跑在时代的前面,却也不落在时代的后面。他从欧洲回来,有感于欧洲的文艺复兴运动,也想掮出这面大旗在中国争取领导的地位;可是,他是不主张积极行动的,这领导地位,也就给国民党抓去了。到了晚年,梁氏倒成为纯粹的史学家了。当时,李大钊曾做了一篇描写大家庭生活的小说,这一家有三位少爷同爱着一位侍女,大少爷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二少爷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想改造家庭而缺少勇气,只有三少爷想脱离家庭实行革命。侍女对大少爷早已厌恶,对二少爷虽有意而嫌其不中用,最后跟着三少爷跑了。他所说的二少爷,即是梁启超。
民国四年,黄远庸去国以前,写信给章士钊,说:“居今论政,不知从何处说起;至根本救济,远意当从提倡新文学入手。”他们这一群人,已经看穿了政治的把戏,不仅厌倦,而且绝望了。他正暗示着一个新文学运动的到来。(黄氏到了美国,以误会被刺身亡,已不及见新文学运动了。)
就在那时,远在海外,有几个青年留学生(任鸿隽、梅光迪、杨铨、唐钺和胡适)在绮色佳过夏时常在讨论中国文学的问题。讨论中梅光迪最守旧,绝对不承认中国古文是半死或全死的文字。胡适最激进,提出文学革命的口号,有诗云:“梅生梅生毋自鄙,神州文学久枯萎,百年未有健者起。新潮之来不可止,文学革命其时矣!吾辈势不容坐视!”胡适的具体主张,就是要作诗如作文,他认定了中国诗史上的趋势,由唐诗变到宋诗,无甚玄妙,只是作诗更近于作文,更近于说话。到了第二年(一九一六年)胡适和梅光迪之间的辩论,非常激烈;胡适以辩论而起了更进一步的觉悟:“一部中国文学史只是一部文学形式(工具)新陈代谢的历史,只是活文学随时起来替代了死文学的历史。文学的生命,全靠能用一时代的活工具来表现一个时代的情感与思想;这就是文学革命。”当时的梅光迪,大概为胡适所说服了,也赞成胡适的主张了。那时,胡适更坚定了自己的主张,写《沁园春》那首誓词:
更不伤春,更不悲秋,以此誓诗。
文学革命何疑!
且准备搴旗作健儿。
要前空千古,下开百世,收他臭腐,还我神奇!
为大中华,造新文学,此业吾曹欲让谁!
诗材料,有簇新世界,供我驱驰!
这是大时代的气息!
从民五到民八,北洋派内部分裂所引起的国内危机,与日本军阀的大陆政策所显露的侵略野心,我们中国国运已进入最黑暗的阶段。胡适从海外归国之际,有人说:你去国这么久,中国已经变得使你不认识了。他慨然道:“中国老是进三步退二步的;她只怕你不认识,一定在走回头路在等着我们呢!”果然,他到了上海,正当南北军阀大杀伐大动乱之际,到处都是一团糟呢!
不过,《新青年》已经于一九一六年春间出版了,这是社会大变动的风信旗。二卷一期,有一篇题名为《青春》的文字,他说:“青年之自觉,一在冲决过去历史之网罗,破坏陈旧学说之囹圄,勿令僵尸枯骨,束缚现在活泼之我;进而纵现在青春之我,扑杀过去青春之我,促今日青春之我,禅让旧日青春之我。”思想革命的意向,已经显露出来了。其明年一月,胡适就在《新青年》发表了《文学改良刍议》,有名的“八不主义”便是那篇文字的骨干。接着,陈独秀便发表了《文学革命论》,坚决地说:
余甘冒全国学究之敌,高张文学革命军大旗,以为吾友胡适之声援:
旗上大书特书吾革命军三大主义:
曰,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
曰,推倒陈腐的、铺张的古典文学,建设新鲜的、立诚的写实文学;
曰,推倒迂晦的、艰涩的山林文学,建设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
“文学革命”以喧闹的脚步进入中国文化界;它代表了一般文化人的普通觉悟,想从社会根柢最深处着手革命的工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