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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史上最严重的经济崩溃，美国大萧条一定榜上有名。
1929 年华尔街股市崩盘，投资人挤在交易所外面，股价像跳楼一样往下摔。
有些人形容说美国人股票玩太大，然后就爆了。
其实美国当时的经济大萧条，远比玩股票赔钱可怕得多。
如果真的只是股民买股票赔钱，那充其量就是一次超级痛的金融海啸，大家勒紧裤带过几年也就撑过去了，怎么可能把整个美国经济推下万丈深渊？
也不至于让大约四分之一的劳动人口失业，让将近三分之一的银行倒闭，更不至于把欧洲、拉丁美洲、亚洲很多地方一起拖下水。
那 1929 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狂欢的底色：借钱消费与杠杆炒股事情怎么从一场华尔街的投资翻车，变成全世界的经济噩梦？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咆哮的 20 年代， 那个全美国人都觉得自己会永远有钱的魔幻年代。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美国的地位跟以前不一样了。
欧洲很多老牌强国在战争中打到倾家荡产、精疲力尽，但美国的工业、金融跟农业产能，反而因为战争订单而大幅扩张，纽约也逐渐变成世界金融中心之一。
国内的气氛逐渐嗨到最高点，福特汽车（Ford）把车子变得更便宜，T 型车满街跑，让越来越多家庭第一次感觉到：车不再只是有钱人的玩具。
此外，收音机也进入了一般家庭的客厅，广告进入了日常生活，冰箱、洗衣机、吸尘器这些家电，让人们开始相信科技会让生活越来越轻松。
但问题来了：如果我当下口袋里没有钱，买这些酷东西该怎么办？
没关系，商人发明了一个魔法 —— 分期付款。
今天先享受，付钱的事就交给未来的自己。
很吸引人吧？相信现在很多人也都是这样。
于是在 1920 年代的美国，这种 "买现在、付未来"的消费信贷模式彻底大爆发。
从买车、买收音机到买家具，美国人开始疯狂地把未来的薪水搬到今天来花。
大家都习惯了借钱消费，这股风气自然就吹进了股市。
当全社会都坚信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的时候，股票就不再只是一张投资的凭证，更像是通往财富自由的入场券。
而且很多人根本不是拿自己的闲钱在玩，而是用一种很流行的保证金交易， 简单来说就是开杠杆借钱炒股。
你只要出 10 块钱，经纪人就借你 90 块去买 100 块的股票。
股价涨的时候，这叫做放大获利，大家都觉得自己就是股神；但同样道理，如果股价稍微一跌，就会变成万劫不复的放大灾难。
二、繁荣背后的三颗未爆弹1929 年的秋天，美国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却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颗未爆弹：农业。 先来看看因为战争订单而大幅扩张的农业。
扩张不是好事吗？怎么会有问题？
当时大家都觉得农业有赚头，所以纷纷向银行疯狂借钱，买收割机、买土地，拼命地扩大生产。
但他们没想到战争结束后会怎么样，结论就是战争一结束，欧洲的农业复苏了，全球粮食的需求也瞬间下降，美国的农产品价格跟着大崩盘。
而当初投入大量钱财的农民，只能背着债苦撑。
第二颗未爆弹：收入分配不均。
有些人靠股票跟资产价格赚到很多，但有些人的薪水却没有跟上。
所以，当大众的口袋里没有足够的钱去消费工厂生产出来的海量商品的时候，生产过剩这颗未爆弹就已经埋下了。
第三颗未爆弹：脆弱的银行体系。
那个年代的美国还没有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也就是说如果银行倒了，一般的存户不像后来那样有政府制度来保护。
更重要的是，美国当时有大量单一据点的地区性小银行。
这些银行很接地气，经理可能认识镇上的每一户人家，知道谁家今年玉米的收成好，谁家的杂货店最近生意不错，所以愿意把钱借出去。
这种银行很有人情味，但它的抗震能力也很差，因为它的命运常常跟同一个地方、同一种产业绑在一起。
比方说如果这个镇主要靠农业，农产品价格一跌，农民还不起钱，银行的放款就会出问题；如果镇上又开始流传 "这家银行是不是快撑不住了"，存户一紧张，大家同时去提款，银行可能就真的撑不住了。
不过这里要理清一件事情：银行可不是单纯的保险箱。
你把钱存进银行，银行不会把每一张钞票都锁在金库里等你来领。
银行会把一部分的钱借给工厂发薪水，借给商店进货，借给农民买种子。
也就是因为钱被借出去，经济才会流动起来。平常这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不会所有人同一天跑来把存款领光。
银行靠的就是信用，大家相信银行明天还会开，相信支票可以兑现，相信薪水有价值，相信借出去的钱会回来，相信生意还能继续做。
只要这份信任还在，整个金融系统就像一个供血系统，把信用送到企业、送到农村、送到家庭跟商店。
可是如果整个社会开始怀疑明天会不会更不好，这个系统就会开始出问题。
三、黑色四天：信任的崩塌在 1929 年 10 月，美国人民对银行的这份信任开始破灭了。
美国的股市开始剧烈地下跌，出现了黑色星期四（Black Thursday）、黑色星期一（Black Monday）、黑色星期二（Black Tuesday）这些被写进历史课本的日子。
黑色星期四（10 月 24 日）： 早上，股市突然毫无预警地涌现了海量的抛售潮，大家吓疯了，拼命按卖出，交易量大到连当时的股票报价机都宕机卡住，报价甚至比实际股价晚了一个半小时。当时几个华尔街的银行巨头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凑了一大笔钱进场护盘，狂买那些绩优股，硬是把大盘给拉了回来。那天收盘的时候，很多投资人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想说：没事了，华尔街的大佬出手救市了。
但没想到放了个周末回来，恐慌的情绪随着报纸的报道在全美国彻底发酵。
黑色星期一（10 月 28 日）： 第二波屠杀开始了，这次恐慌引发了著名的 "夺命连环 call"，也就是券商的保证金追缴（Margin Call）。那些借钱炒股的散户，因为防线被跌破了，券商逼他们立刻补现金，拿不出钱的，券商就直接把手中的股票强制平仓贱卖。市场上出现了绝望的多杀多，一开盘就是大跳水，单日直接狂跌将近 13%。而且这一次，也没有任何华尔街巨头愿意、也没有能力出来救场了。
黑色星期二（10 月 29 日）： 迎来了终局之战。整个华尔街彻底失控，所有人都不计代价地只想把股票脱手。一天之内有高达 1600 万股的股票被疯狂地抛售，这个恐怖的交易量记录整整维持了将近 40 年才被打破。
四、从股灾到经济大崩溃股市的恐慌很快就不止停在股市里，企业看到股市崩盘，开始想消费者会不会缩手？投资人还愿不愿意投资？银行还愿不愿意借钱？
所以企业开始保守了，先少进货、少扩张、少雇人。
家庭看到股市崩盘，也会开始想，工作还保得住吗？存款安不安全？所以家庭开始少花钱。
这就是经济危机里很残酷的地方，每个人单独看都是理性的，企业保守一点、家庭省一点、银行小心一点都没有错，可是当所有人同时踩刹车，整个国家的经济也跟着停滞，甚至往下掉。
当大家都捏着钱不消费，工厂的商品卖不出去，只能开始大降价求售。
这个时候，一个比单纯衰退更可怕的大魔王出现了 —— 通货紧缩。
这不只是物价下跌那么简单，最可怕的部分在于你的薪水会跟着减少，但你身上背的债务一毛都不会少。
用最简单的例子来说：如果一个人原本月薪 5 万，每个月要缴 2 万的房贷，他很辛苦，但日子还可以过得去。
结果通缩来了，公司减薪，他月薪变成 3 万。
你可能会说，物价也跌了啊。
对，但房贷的本金不会自动打折，银行绝对不会跟你说 "既然你的薪水跌了四成，那我们也把你的贷款打六折吧"，不可能。
这就是通缩真正恐怖的地方：它不是账面上的金额变大，而是相对于你缩水的收入，债务的实质重量变得越来越沉重，最后直接把无数家庭跟企业活活地压垮。
前美联储主席、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伯南克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在 1929 年到 1933 年间，美国的货币供给量整整暴跌了大约三分之一，但当时的美国联邦储备系统没有出手阻止这场失血。
因此，后来很多经济学家都痛批美联储在大萧条中犯下最致命的错误 —— 没有扮演好 "最后贷款人"的角色。
所谓最后贷款人，就是当社会爆发挤兑的恐慌、银行短期缺现金的时候，中央银行必须站出来，大开印钞机，提供紧急的流动性，也就是 "灌氧"。
但当时的美联储信奉让市场自我清洗的逻辑，他们选择了袖手旁观，任由恐慌把那些原本还能活下去的健康银行也一起拖死。
当系统性的恐慌来袭的时候，如果没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站出来止血，市场自我修正的速度绝对慢到让病人先失血过多而死。
五、金本位：拖着全世界一起溺水的铁链这场危机爆发后，很快就一路蔓延到全世界了，因为当时有把许多国家死死绑在一起的全球通用的金本位制度。
金本位听起来是个很稳定的好东西：国家的货币必须跟国库里的黄金挂钩，政府不能想印多少钞票就印多少，非常有纪律。
在太平盛世的时候，这种纪律确实会让人充满安全感，但在危机爆发的时候，它却变成了一条拖着所有人一起溺水的铁链。
在金本位底下，各国的央行为了维持货币跟黄金的兑现承诺，极度害怕黄金外流。
黄金一流失，市场就会怀疑你的货币随时会变成废纸。
为了死守黄金，各国政府不但不敢印钞票救市，反而被迫跟着美国一起紧缩货币，争相囤积黄金。
可是大萧条时期，全世界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止血、是流动性、是让银行不要连环倒闭。
但金本位却像点穴一样，把各国央行的手脚死死地绑住。
后来伯南克跟历史学家哈罗德・詹姆斯（Harold James）的研究证实了一个铁律：死守金本位越久的国家，遭遇的萧条就越深越惨；越早看清形势、脱离金本位的国家，反而越早迎来复苏。
这个结论打破了一个迷思：看起来完美的制度，在特殊危机中可能正是让大家一起下沉的凶手。
六、关税战：往火场上浇汽油金本位的锁链已经让各国喘不过气了，结果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各国政府又做了一个极度自私的致命决定 —— 关税战，各国开始把大门反锁起来。
1930 年，为了挽救国内崩溃的经济，美国政府提着一桶名为《斯穆特 - 霍利关税法》的汽油，直直冲进了火场，这个法案一口气把 2 万多种进口商品的关税提高到历史天价。
这听起来逻辑很对啊：国内的经济不好，我们就把外国的商品挡在国外，逼美国人买美国货，保护本土就业嘛。
但问题是，国际贸易从来就不是单机的游戏。
你美国敢把门关上，别的国家当然也会火大反击。
欧洲各国纷纷报复：你提高我的关税，我也提高你的关税。
结果就是每个国家都以为自己在保护国内的经济，但加总起来的结局却是灾难性的。
短短几年之间，全球贸易额直接崩跌了惊人的 66%。
这就是 1929 年的华尔街股灾最终演变成一场拖垮全世界的大萧条的真正原因。
七、罗斯福新政：重建信任的艰难之路1933 年，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上任的时候，接手的是一个银行系统已经接近脑死、全国信用彻底破产的美国。
当时好几个州的州长实在撑不住，已经被迫自行关闭了州内的银行。
面对这种绝境，罗斯福上台后的第一个大动作就是宣布全国进入 "银行假日"（Bank Holiday）。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轻松，好像银行员工去度假，但其实完全不是 —— 它比较像是整个金融系统按下紧急停止键：银行暂停营业，交易暂停，提款也暂停。有人手上有薪水支票却兑不出现金，有人账户里面有钱却暂时拿不到，商店开始让熟客赊账，因为大家都知道，不是不想付钱，是现金系统卡住了。
按下暂停之后，罗斯福成功救了美国吗？准确来说，罗斯福做的事情是让美国被迫承认：市场不会自己修好。
银行假日期间，政府开始检查银行：哪些银行有偿付能力、可以重新开门？哪些银行需要重组？哪些银行真的不行、不能再让它继续营业了？这个动作的核心是重建信任。
因为如果政府只是说 "大家不要怕"，没有人会信；可是如果政府说 "我检查过了，这些银行可以开，而且有法律跟制度的支持"，民众才可能慢慢再相信。
于是 1933 年 3 月 9 日，《紧急银行法》（Emergency Banking Act）通过了。
几天之后，一部分的银行重新开门了。
到 3 月 15 日，掌握全国大部分银行资源的银行已经恢复营业了。而且很关键的是，存款开始超过提款 —— 这代表恐慌被按住了，人们开始相信把钱放回银行可能比全部抱在家里更安全。
后来的新政也改变了美国人对政府角色的想象，政府成立了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存款人不再只是靠银行招牌和老板信用来相信银行，而是多了一层制度的保护。
不仅如此，他们还成立了证券交易委员会（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SEC），开始更积极地监管证券市场，至少让市场不能完全只靠自律。
公共工程、救济计划、就业方案也在努力把失业者重新接回经济循环。
但这里有一件事要交代清楚：新政不是一帖立刻见效的神药。
美国在 1933 年后确实开始从谷底往上爬，但高失业跟经济痛苦持续了很多年。
真正恢复充分产出和就业，要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政府支出和战时动员把整个经济重新拉到满载运转。
如果你问罗斯福是不是救了美国，答案可以这么说：他没有一个人把美国从大萧条里面拖出来，但他代表了一个重要的转折 —— 美国开始承认金融市场不是永远会自己恢复平衡。
虽然现在的银行制度、存款保险、中央银行工具、金融监管都跟当年不一样，可是大萧条揭露了一个很深的问题：金融危机最恐怖的地方不是价格下跌，而是信任崩溃的速度永远可能比制度修复来得更快。
罗斯福在就职演说中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The only thing we have to fear is fear itself."（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
在金融系统里，恐惧从来都不只是一种情绪，它会化成行动。而当所有人的行动加总在一起的时候，它就会变成无可挽回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