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赵长河,今年六十整,在县城一中教了三十八年语文,带过的学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粉笔灰吃了半辈子,肺倒是没什么事,就是静脉曲张厉害,两条小腿上青筋跟蚯蚓似的盘着,站久了就胀得发木。老伴走了四年,心梗,早上还在厨房摊煎饼,我刷完牙出来她人就歪在灶台边上了,连句话都没留下。闺女嫁到了隔壁市,隔三差五打电话让我过去住,我去了两回,每回住不到一个月就跑了。不是闺女对我不好,女婿也是个老实人,是他们那个生活节奏我跟不上。早上六点起来,他俩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纸条和一碗凉了的粥。我从早到晚一个人在那套复式房里转悠,楼下楼上加起来快两百平,转来转去跟逛博物馆似的,空空荡荡。小区里老头老太太倒不少,可人家都是本地人,说话口音重,我听不太懂,凑过去聊两句就聊不下去了。最难受的是没人下棋。我在老家的时候天天下午去河边那个凉亭里跟老哥们杀几盘,车马炮一摆,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在闺女那儿我抱着棋盘在小区凉亭里坐了一下午,连个会下棋的人都没等到,倒是有个遛狗的老头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象棋,他说哦,然后牵着狗走了。那之后我就跟闺女说,我得回去,再不回去我的象是走田还是走日都要忘了。闺女拗不过我,把我送回了县城。
回来以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我一个人住在学校分的那套老房子里,七十平,两室一厅,够住。每天早上去菜市场逛逛,买点菜回来,中午自己做一顿,晚上热一热剩的对付一口。下午雷打不动去河边下棋,下到天擦黑回来,看会儿新闻就睡了。逢年过节闺女一家回来热闹两天,人一走屋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跟数时间似的。那时候我就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找个人一起过了。这个念头一开始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六十岁的人了,还想着找老伴,说出去不怕人家笑话。可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我要找的不是什么黄昏恋,不是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夕阳红,我就是想有个人在屋里走动,有个人跟我说话,有个人在我下棋回来的时候问一句“回来了?吃饭没?”。就这么简单。至于男女之间那点事,说句实在话,到了我这个岁数,身体里的那股火早就熄了,熄得干干净净,比冬天的炉灰还冷。你要我现在想那方面的事,我还不如想明天早上是喝豆浆还是喝小米粥。人老了就是这样,年轻时觉得天大的事,到老了回头看不过是芝麻绿豆,反而那些年轻时觉得不起眼的东西——比如身边有个人——到老了才发现比什么都金贵。
跟我一起下棋的老刘头听说了我这个想法,当场就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说这事包在他身上。他老伴有个堂妹,叫陈素芬,五十五,前几年跟前夫离了,现在一个人住在城东。我问什么原因离的,老刘头说她前夫在外面有人了,被她逮了个正着。她二话没说就离了,房子卖了分钱,儿子归前夫,她搬出来自己租房子住。我听了心里就琢磨,这是个有脾气的女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样的人有主见,但也有可能不好相处。老刘头说你想那么多干嘛,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我说也是,那就见一面。
见面的地方约在河边的茶楼,老刘头两口子作陪。茶楼是老式的,木头桌椅,窗户正对着河,能看见河边的柳树和凉亭。我到的时候他们还没来,我要了一壶铁观音,坐在窗边等。等了大概一刻钟,老刘头两口子进来了,后面跟着个女人。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染没烫,就那么黑黑地扎着,里面夹着几根白丝。个子不高,到我肩膀吧,身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不像是那种慢悠悠的性格。脸上的五官说不上好看,但是端正,皮肤白净,不像是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人,皱纹不多,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角的纹路也跟着弯,看着挺和善。老刘头介绍,这是赵长河,这是陈素芬。她冲我点点头,说了句赵老师好。我一愣,说你怎么知道我当过老师。她笑了一下,说姐夫跟我说了,说你教了一辈子语文,有文化。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说哪里哪里,就是教书匠。
四个人坐下喝茶聊天。老刘头两口子坐在一边,我跟陈素芬坐在另一边,中间隔着半张桌子。她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不扭捏也不装。我问她现在做什么工作,她说在超市做理货员,干了三年了,一个月两千四,够自己花。我说那工作挺辛苦的,一天站到晚。她说习惯了,以前在服装厂做流水线,那才叫辛苦,一天坐十二个小时,颈椎和腰都坏了,现在这份工作虽然站着,但能走动,比坐着强。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苦的意思。我心想这个人挺硬气,吃过苦,但不把苦挂在嘴上。后来她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七千出头。她点点头说,那挺好的,够花了。换作别人问这个问题,我可能会觉得冒犯,但她问的时候眼神坦坦荡荡的,好像就是在确认一件很实际的事情,没有半点别的意思。我也就实话实说了。
聊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老刘头提议去河边走走,我们就出了茶楼沿着河边溜达。老刘头两口子走在前面,我跟陈素芬走在后面。河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空气里有股水草的味道。走了没多远,她忽然说,赵老师,我跟你直说了吧,我呢,是个离了婚的女人,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条件跟你是没法比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今天喝完这杯茶就算认识了,以后见面打个招呼就行。她这话说得又快又干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我站住了,看着她,说你这是提前给我台阶下呢?她笑了笑没说话。我说我要是觉得不合适,今天就不会来了。我一个教书的,除了会认几个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你别把我当什么文化人,我就是个退了休的糟老头子。她被我说得笑出了声,说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我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这次见面之后,我跟陈素芬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她用的是一个旧款的智能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贴着。我说你这手机该换了,她说还能用,换了浪费。后来我才知道,她每个月工资两千四,房租去掉八百,吃喝用度紧巴巴的,还要攒钱给自己养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那个裂了屏的手机她用了快两年,要不是实在开不了机了,她都不打算换。知道这些以后我再也没提过让她换手机的事,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女人不容易。
之后我开始约她出去。她一周休一天,就周日,我就选周日约她。有时候去看电影,她嫌票价贵,我说我请你,她说那也不行,你的钱也是钱。最后我们改成去公园散步,免费。有时候去吃碗牛肉面,十五块钱一碗,她要抢着付钱,我说我一个老爷们儿让你掏钱像什么话,她说男女平等,凭啥非得你掏。我们俩在面馆门口为了谁付钱争了半天,老板娘在旁边看得直乐,说你们两口子真有意思。她脸一红,松了手,我赶紧把钱付了。后来我们达成了协议,轮流请客,这顿我请,下顿她请。她勉强答应了,但她请的那顿永远比我请的那顿便宜。我请她吃炒菜,她请我吃凉皮。我也不拆穿她,由着她来,心里知道她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一份体面。
接触了两个多月,我觉得这个人可以。她不虚伪,不矫情,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对生活没什么奢望,但也不悲观,天天乐呵呵的,好像什么难事到她手里都不是事。有一次我们逛超市,她看中了一条围巾,二十九块钱,拿起来看了半天又放下了。我说喜欢就买呗。她说算了,天都快热了,买了也戴不了几天。趁她去挑别的东西的时候,我悄悄把那条围巾塞进了购物车里,结完账才拿出来给她。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我说怎么了,送朋友条围巾还犯法了?她没再说什么,把围巾叠好放进包里,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我发现她耳朵根红了。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围巾很暖。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翻来覆去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芽,痒痒的,热热的。六十岁的人了,还会有这种感觉,我自己都觉得稀奇。
我跟她说,咱俩一起过吧,不领证,就搭伙过日子。她说让她想想。想了一个星期,回我话了,说可以,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各花各的钱,大件东西商量着买,谁也别占谁便宜。第二,她每周日下午要跟超市的姐妹们打麻将,我不能拦着。第三,我最受不了的一条——她说她打呼噜,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说第一条没问题,第二条也没问题,第三条你说了不算,我自己会判断。她搬过来那天,我才知道她的全部家当有多少。两个蛇皮袋,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电饭锅。她那个电饭锅是用了十来年的老式锅,内胆都刮花了,我说这个扔了用我的,她说这个煮饭香,非留着。后来我们家的厨房台面上就摆着两个电饭锅,一个她的一个我的,并排站着,跟两口子似的。
住到一起之后,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顺。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不用闹钟,到点就醒,起来先烧一壶水,然后去卫生间洗漱,动作很轻,几乎不出声。我六点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温水,她一杯我一杯。我们俩早上都不爱吃油腻的,一般是小米粥配馒头,或者煮两碗面条。她做饭比我强,尤其是手擀面,擀出来的面条筋道弹牙,浇上一勺西红柿鸡蛋卤,我能吃两大碗。我夸她面做得好,她说那当然,以前在服装厂食堂帮过厨,跟大师傅学的。中午一般都是她做饭我洗碗,晚上我做饭她洗碗。她爱吃我做的红烧肉,说我放冰糖炒糖色的功夫比她强。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第二天又做了一大盘。
家务活基本没分过工,谁看见谁干。她拖地我就擦灰,她洗衣服我就晾衣服,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她洗衣服有个习惯,袜子和内裤必须分开洗,而且必须用两个不同的盆。有一回我不知道,把袜子扔进了洗内裤的盆里,她急了,说那个盆不能洗袜子。我说哪有那么讲究,不都是洗。她说不行,这是卫生问题,你一个当老师的这点道理不懂?我说好好好,以后注意。从那以后我每次洗衣服之前都要先看看盆底的颜色,她给两个盆做了标记,红色的是洗内裤的,蓝色的是洗袜子的,清清楚楚。这种小摩擦偶尔会有,但从来不过夜。她这个人有脾气,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发完火转头就忘了,该做饭做饭该说说笑笑。我也是个不爱记仇的性子,两个人在这方面倒是天生一对。
唯一一次闹得比较厉害的,是因为我儿子。我儿子赵越在省城上班,三十出头,结了婚还没要孩子。他听说我跟一个女的搭伙过日子,专门请了假跑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陈素芬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跟儿子说话。儿子压低声音问我,爸,你这是什么情况?我说没什么情况,找个伴过日子。他说你要找伴我不反对,但你好歹跟我说一声啊。再说了,你们不领证住在一起算什么,万一以后有什么纠纷怎么办?我说能有什么纠纷,她不是那种人。儿子说我查过了,这种搭伙过日子在法律上没有任何保障,万一她以后赖着不走或者把你的钱卷跑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我当时就火了,我说你把你爸当傻子是不是?我教了三十八年书,什么人没见过,她是好是坏我分不清楚?儿子也急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吃亏。我们俩声音越来越大,陈素芬在厨房里肯定听见了,但她没出来,一直等我们把话说完了,她才端着菜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说吃饭吧,菜都好了。那顿饭吃得特别沉默,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儿子吃完饭就走了,走之前看了陈素芬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的意思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不信任她。
儿子走了以后,陈素芬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坐过去,她忽然开口说,你儿子说得对,咱们这样确实没什么保障。我说你别听他瞎说,他是在城里待久了,看谁都像骗子。她摇摇头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为你好,我能理解。又说,要不我搬回去吧。我一下子就急了,声音都变了,我说你搬什么搬,你搬走了谁给我擀面条吃?她被我这句话逗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说你这个人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面条。我说我不惦记面条我惦记什么,我惦记你。这话一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她也是一愣,然后别过头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来,眼睛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她说行,不搬了,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你儿子要是再说什么,你别跟他吵,他那是心疼你。我说我知道,我不跟他吵。她点点头,起身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又酸又暖。
这件事过去之后,我特意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跟他好好聊了一次。我说你妈走了四年了,我一个人过了四年,你一年回来几次?三次,算上过年。剩下那三百多天都是我一个人。你怕我被骗,我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坐在这个屋子里是什么滋味?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儿子说了句爸对不起。我说不用说对不起,你抽空回来一趟,咱们好好吃顿饭,你跟她接触接触,你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儿子说好。
后来儿子真的回来了,带着儿媳妇一起。陈素芬做了一大桌子菜,把她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红烧鱼、糖醋排骨、手擀面、韭菜盒子,摆了满满一桌。儿媳妇是南方人,爱吃她做的韭菜盒子,连吃了三个,说比外面卖的还好吃。儿子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喝了两杯酒以后话多了起来,还跟陈素芬开了句玩笑,说陈姨你这手艺不开饭馆可惜了。陈素芬笑着说开什么饭馆,在家做做就行了。那顿饭吃完,儿子把我拉到阳台上,说爸,这陈姨人不错。我说我早就跟你说了。他说你以后好好对人家,别让人家受委屈。我说你放心吧。那之后儿子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来,每次都要跟陈素芬聊两句,问她身体怎么样,超市工作累不累。陈素芬每次都笑呵呵地说好着呢,挂了电话以后会高兴好一阵子,哼着小曲去洗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平淡淡,踏踏实实。我每天早上起来喝一杯她倒的温水,中午吃她做的饭,下午去河边下棋,回来的时候路过超市接她下班。她晚上不上班的时候我们俩就沿着河边散步,走累了就坐在凉亭里看夜景。县城没什么夜景好看的,就是几盏路灯和河对岸几栋楼的灯火,但我看着就觉得挺好。她说你们这些文化人是不是都喜欢看风景,我说我不是看风景,我是看身边坐着的人。她说酸不酸,我哈哈一笑。晚上睡觉各盖各的被子,她睡左边我睡右边。她确实打呼噜,但声音不大,轻一阵重一阵的,听着听着就习惯了。偶尔她不打了我反而会醒,伸手探一探她的被窝,确认她还在,然后接着睡。
有一次她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不想动。我给她熬了姜汤,用勺子一勺一勺喂她喝。她闭着眼睛喝了两口,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赵老师,你对我这么好干嘛。我说你这话说的,你是我老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她说咱俩又没领证,算哪门子老伴。我说那玩意儿不重要,心里有就有。她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继续喝姜汤,但我看见她眼角有点湿。她病好了以后,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变得比以前更随意了,不再那么客气,敢跟我抢遥控器了,敢跟我拌嘴了,甚至敢当着我的面敷面膜了。她敷面膜的样子特别好笑,脸上贴着一张白乎乎的东西,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嘴巴,说话的时候嘴不敢张大,含糊不清的。我说你像个鬼,她说你才像个鬼。这种日常的拌嘴成了我们生活里最常见的调味品,不伤筋不动骨,反而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今年过年的时候,儿子一家回来住了一个星期。陈素芬从腊月二十几就开始准备年货,灌香肠、炸丸子、蒸年糕,忙得不亦乐乎。我说你少做点,吃不完。她说一年就过一次年,多做点,热闹。除夕夜吃年夜饭的时候,儿子站起来敬了她一杯酒,说陈姨,谢谢你照顾我爸,这个家有你,我们放心。她端着酒杯,手有点抖,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说“一家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然后一仰头把酒干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什么海枯石烂的誓言,就是一个能跟你一起过年的人,一个在你感冒的时候给你熬姜汤的人,一个你下棋回来问你赢了没有的人,一个在除夕夜的饭桌上被人敬酒说“一家人”的人。
我今年六十了,教了大半辈子书,读过不少圣贤书,也写过不少文章,但你让我准确地说出什么是幸福,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闻到小米粥的香味,我就觉得这一天有奔头。我只知道,每天下午下完棋回家,走到楼下抬头看见阳台上晾着她的花衬衫和我的白背心并排挂在一起,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心里就踏实。我只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个人,就算各睡各的,就算她打呼噜,只要她在,这个屋子就不是空的,这个夜就不算长。
有人问我,到了这个岁数还图什么。我说图什么?图身边有个人。年轻人可能理解不了,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明白了。人生走到后半程,孩子有孩子的事,朋友有朋友的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今天膝盖疼明天血压高,这个时候身边有个人,能在你膝盖疼的时候帮你揉一揉,在你忘了吃药的时候提醒你一句,在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陪你说说话,这比什么都重要。至于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早就被岁月冲淡了,淡得连影子都找不着了。我现在看她,就像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说不上有多激情,但少了不行。
前阵子她过五十六岁生日,我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不粗,细细的一条,花了两千多。她拿到手以后骂了我一顿,说浪费钱,都多大岁数了还戴金项链。我说你戴上试试。她不情愿地戴上了,去卫生间照镜子,照了半天没出来。我走过去一看,她站在镜子前面,手摸着脖子上的项链,眼眶红红的。我说怎么了,不喜欢?她摇摇头,说不是,是太喜欢了。她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戴过金项链,跟前夫结婚的时候买不起,后来买得起了,前夫把钱都花在了外面那个女人身上,她更没有了。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肩膀很瘦,抱在怀里像一把骨头架子。我说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你买。她说不许买,再买我跟你急。我说那买银的,便宜。她扑哧一声笑了,说你这个老头子,怎么这么会哄人。
这就是搭伙过日子。两个年过花甲的人,没有那一纸婚书,没有那些山盟海誓,有的只是每一天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有的只是你帮我贴膏药我帮你擀面条,有的只是深更半夜里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你要说这是爱情,大概也算是吧,只不过是被岁月筛过一遍又一遍之后剩下的那点最实在的东西,不是烈火烹油的热闹,是炉膛里那一点暗红的余烬,看着不起眼,但你把手放上去,是热的。你放一整夜,它暖你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