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投江,哥哥投江,姐姐自缢,母亲病逝。十八岁前后,吴贻芳接连送走至亲,自己也一度不想活了。
可七十多年后,她的名字留在中国教育史上,也留在《联合国宪章》的签字页上。撑住她的,起初只是一句话:家里还有人需要她。
一八九三年,吴贻芳出生于湖北武昌。父亲吴守训做过地方官,家里生活尚可,却仍按旧规矩教养女儿:缠足、学女红,读书并不重要。
姐姐吴贻芬执意求学,姐妹俩才获得进新式学堂的机会。吴贻芳先后在杭州、上海、苏州读书,放开缠过的脚,开始学习英文。

门刚打开,家却塌了。
父亲因公款问题陷入绝境,于一九〇九年前后投江身亡。经济来源断绝,吴贻芳不得不中断学业,跟随家人辗转生活。
数年间,哥哥又因生活压力和家庭冲突投江,患病的母亲经不起接连打击,很快去世。姐姐把哥哥的死归咎于自己,在料理母亲丧事期间自缢。
父亲、哥哥、姐姐都选择了自杀。

十几岁的吴贻芳几乎顺着同一条路走下去。姨父陈叔通把她和家中老人接走,提醒她:祖母和妹妹还在,她不能撂下她们。
她留下了。
这不是一个豪迈的决定。那时的她没有事业,也看不见几十年后的自己,只知道第二天还得照料家人,还得把中断的书重新读起来。

在陈叔通帮助下,她进入杭州弘道女中,后来到北京任教。一九一六年,二十三岁的吴贻芳考入金陵女子大学,成为这所学校最早的一批学生。
她入学较晚,缺下的课程不少,只能一点点补。三年后,金陵女大首届五名本科毕业生完成学业,吴贻芳名列其中。
新的门又开了。
一九二二年,她赴美国密歇根大学深造,主攻生物学。一九二八年取得博士学位后,她没有留在美国,而是回到南京,出任金陵女子大学校长。

这一年,她三十五岁。
当时金陵女大的办学权正逐步交到中国人手中。吴贻芳成为学校首任中国籍校长,此后掌校二十余年,把“厚生”二字落实到课程、师资和社会服务中。
她解释“厚生”,不是只让自己过得好,而是拿出智慧和能力帮助别人,使社会受益,也使自己的生命更加充实。学生除了读书,还要走进乡村,参与医疗、教育和社会调查。

她儿时失去的东西,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回来:没有完整的家庭,她便守着一所学校;没能靠亲人替她挡风,她便替一批批女学生争取读书和立身的机会。
可校园很快又被战火打断。
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战爆发,金陵女大西迁成都。吴贻芳先安排师生和学校物资撤离,自己留到后面才离开南京。
到了成都,校舍、经费都紧张,课却没有停。学生一面上课,一面参加难民救济、战时服务和乡村工作。

她守住的不只是一张课桌。
一九四五年,吴贻芳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赴美国旧金山,参加联合国制宪会议。中国代表团在《联合国宪章》上签字时,她是签署宪章的女性代表之一,也是最早落笔的女性签署者。
从差点放弃生命的少女,到《联合国宪章》签署者,她走了三十多年。

新中国成立后,吴贻芳留在大陆,继续从事教育和社会工作,曾任江苏省教育厅厅长,并担任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等职。她关心的仍是学校、教师和学生。
她终身未婚。早年要照顾祖母和妹妹,后来又把大部分时间交给求学、办学和公共事务,婚姻始终没有进入她的生活。
但她并不反对婚姻,也常为师生证婚。对她而言,未婚不是一个供人猎奇的标签,而是几十年生活选择留下的结果。
一九七九年,八十六岁的吴贻芳获得密歇根大学授予的“和平与智慧女神奖”。她在致辞中说,这份荣誉不只属于个人,也属于祖国、人民和中国妇女。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十日,吴贻芳在南京逝世,享年九十二岁。金陵女大的校史档案里,首届毕业生名单和历任校长名录上,都留着同一个名字——吴贻芳。
参考资料:
1. 江苏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江苏省志·教育志》,江苏古籍出版社。 2. 南京师范大学校史馆:吴贻芳生平及金陵女子大学校史资料。 3. 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中国大百科全书·教育》“吴贻芳”条目。 4. 联合国中文网站:《联合国宪章》及一九四五年旧金山制宪会议相关资料。 5. 新华网、人民网有关吴贻芳与《联合国宪章》签署历史的纪念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