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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山完造回忆录 三十三

昭和七年(1932年) 三月五日 三井合名会社理事长团琢磨¹于三井银行大门口遭一青年射杀。三月十一日 李顿爵士及国联调查

昭和七年(1932年)

三月五日 三井合名会社理事长团琢磨¹于三井银行大门口遭一青年射杀。

三月十一日 李顿爵士及国联调查团成员从神户出发赴上海。

七月 数年来,随世界性的经济危机,我国财届于萧条中苦苦挣扎。及至本年度,状况更趋严重,特别是农村的疲敝、失业者的激增尤甚,成为社会的大问题,呼吁救济的舆论日切。

九月四日 格罗瑙(Wolfgang Von Gronau)大尉拟沿商业空中航线环绕世界一周,驾驶“D2053”号飞艇从德国北部出发,于霞浦水上平安降落。

十月二日 国际联盟中国调查团的报告书公开发表,即所谓“李顿报告”。

十月六日 三名持枪歹徒闯进川崎第百银行大森支店,抢走三万余元遁逃——此“持枪抢劫事件”震惊全社会,被认为是美国电影等负面文化影响所致。

¹ 团琢磨(Takuma Dan,1858—1932):日本实业家、三井财阀最高领导人、男爵。福冈人,早年留学美国。1932年3月5日,被右翼团体“血盟团”的菱沼五郎刺杀。

十月二十二日 石川县小松町大火,焚毁家屋千余户。

十月二十九日 东京地方法院对“第二次共产党事件”做出判决,三田村四郎、佐野学、市川正一、锅山贞亲等被判处无期徒刑。

十一月十四日 关东地方一带受台风袭击,致一千数百户家屋倒塌,人畜死伤逾五十。

十二月十三日 秋田县能代町大火。

十二月十六日 东京日本桥区白木屋百货店发生火灾,致十三人死亡,轻重伤者逾一百二十名。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东京深川区富川町工人宿舍发生火灾,致二十余人死亡,多人轻重伤。

内山完造四十七岁。“一·二八”上海事变并非不得已而为之,尽管上海市长吴铁城接受了日方的全部要求,日方仍执意而为,只需把前后的事情和在日本人之间流传的以二十七日夜一点为时限,陆战队将开火的传言一并加以考虑,便能明白其中的奥妙。对大正四年以来的抵制日货问题,上海的日本人觉得,由于华北地区的中国人深知日本武力的厉害,故不大会搞什么排日运动;可上海人却不大了解这一点,所以常常拿日本人打哈哈,动辄搞排日风潮,所以日本人觉得必须让他们领教一下日本的武力云云……诸如此类的议论可谓甚嚣尘上。说起来,(日本的)中国观仍停留在明治二十七八年的水准上。我本来就觉得这种想法是相当危险的,刚好赶上日莲宗的僧侣(说是名叫日本山的僧侣)敲锣打鼓地在上海市区转悠(关于这些僧侣,早在贺川丰彦¹先生来沪时,我就曾预言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果然,一月十八日,日僧一行人在杨树浦一带遭到袭击,导致人员死伤。

自称上海青年同志会的日本人中右翼分子团体的三十二名成员,“报复性”地袭击了名为三友实业社的中国工厂,并放火点燃了一栋工厂的住宅,烧掉了一半。归途中,与警戒的工部局巡捕发生冲突,杀死、重伤各两名巡捕。日本人一方也有一人被杀,二人受伤,遂酿成一大事件。对此,日人中的右翼分子(有特意从日本潜入者,并与侨居上海的日人中的青年同志会分子合流),高调动议(也有传言说日本军部在幕后指挥)召开上海居留民大会、全长江流域日本人居留民大会,甚至全中国日本人居留民大会,事态迅速扩大。就该事件的各地日本居留民代表联署者中,有上海代表麻田种藏、寺井久信、深井作次郎、福岛喜三次,南京代表堂山龟松,温州代表藤松诚一,汉口代表入江凑,重庆代表大谷弥十郎,九江代表坂田九郎、增田次郎郎,苏州代表冈田稔,万县代表藤泰三,山东代表村地卓尔、佐藤藤太郎、清水春十郎,“满洲青年联合会”代表小山贞知,“满铁”社员会代表粟屋秀夫,“满洲在乡军人会”代表西川虎太郎,杭州代表西川音次郎等,这些居留民代表清一色是主战派。他们之间形成了如下决议:

决议

(一)帝国政府为确保我在“满洲”的权益及国人生命财产的安全、稳固,应发挥实力,彻底采取相关安保措施。

(二)帝国政府务使中国尊重、履行既有条约。

(三)帝国政府务使中国政府改正对外态度,停止其排外教育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主张。

(四)帝国政府为在中国全土根绝抗日运动,应采取积极举措。

(五)唯帝国政府寄望于时局的根本好转,故务须回避姑息式的解决,且应拒绝第三者的干涉。

吾人期待上述之五项的贯彻。鉴于中国时局之重大关头,当有不惜做任何牺牲之决心。

特此决议。

全中国日本人居留民大会

昭和六年十二月六日于上海

注:贺川丰彦(Toyohiko Kagawa,1888—1960):基督教社会活动家。神户出生。从神户的贫民窟开始,在关西地区广泛传教。“二战”后,为世界联邦运动而奔走。著有小说《穿越死亡线》。

我想,日本人之所以能做出如此决议,其背后一定有非常强有力的支持,若没有这种保证的话,日本人是不至于出言至此的国民,所以传出受日本军部唆使的传言也并非不可理喻(这种强有力支持的保证,与上述上海日本人在明治二十七八年前后的中国观联系在一起)。在后来紧接着发生的《民国日报》事件¹中,海军陆战队近乎幼稚的骚动,只能被看成是故意挑起事端。据《上海日报》²后来出版的《上海事变》一书的记载,日军方曾发布了关于戒严令的布告:

我海军根据工部局颁布的戒严令,于警防担任区内担负维持治安之责。戒严中,在担任区内,除了对被认为妨害时势的集会予以取缔外,还将执行被认为对实施戒严有必要的措施。

此布。

地的日本人的生命财产安全。这一点,从军方和领事馆方面人士的家属未知会居留民便率先回国这件事,以及“我们无法保护居留民,请自便”的放言便可明了。进言之,一旦日本军队被侮辱、军人被杀,所谓保护居留民生命财产的“第一要义”便即刻消失,代之以武力雪耻的事实,亦不难知晓。确乎有种别样的力量,撺掇那些愚蠢的上海日本居留民跳出来,朝开战的方向诱导。而所谓“别样的力量”,就是军部及其爪牙——那些形形色色的右翼分子们,而那些受人操纵舞之蹈之的居留上海的日本人,毋庸讳言,则是一群贫弱的井底之蛙。我权且让店员们各自避难,我们夫妇二人则准备困守店铺。

但针对我本人的非难很厉害,我几度被人带到自称为日本人自卫团、自警团的那些危险而疯狂的家伙们面前。其中,要数被人拽到永安里会自警团的那一次最为惊险。原来,在那之前不久,有个跟我同姓的“穿黑外套的女人”,是一个中国人的太太,说永安公司经理人失踪了,她正试图寻找,便在那一带一个幼儿地来回巡逻。随后,就风传那附近将会有迫击炮弹袭击;那妇人遂遭检举,被带到日本人北部小学校(当时为北四川路方面军事行动的一个基地)。我也被要求“来一趟”永安里会自警团,于是便去了。在一片竹枪、猎枪和日本刀组成的枪刀丛中,自称是团长的人上来就对我发了一通火:“原来就是你小子把便衣队给放跑了啊。这巷子里原本有便衣队的巢穴,结果都拿着你的名片溜掉了。你为什么要出我们的丑?!”

原来如此……附近有很多我的中国友人知己,他们为了能躲到安全地带,希望我提供通行的便利。于是我就在店里的名片上随手注明“此人是我的友人,我可保证其身份”,以助其通过沿途的岗哨。可是,随着战况越来越陷于被动,我所提供的名片却被解释成“为了便利便衣队逃亡的手段”,在永安里会亦如此。对于“是你放走那个穿黑外套的女人的吧”的责难,我回答说虽然知道这个妇人,但全然没有让她逃跑或者藏匿起来的事。那妇人现在不是被送到北部小学校去了吗?对方却说:“别犯傻了,她说是拿着你的名片逃跑的。”“那么好,我们一起去北部小学校看一看吧。因为那妇人的关系,我刚被找过,去了一趟回来。那妇人手里拿的,不是我的名片,而是军舰‘常盘’的陆战队通行许可证,我已经见识过了。”我边回答,边催促对方上路。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倒不至于,你请回吧。”于是,我又被放了回来。妻子和友人们着实为我担心,因为这个永安里会是一群粗暴的家伙扎堆的地方,净是谁砍了人、谁又杀了人的传言,见我回来了,大家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正在这个时候,一群中国人从店前经过,他们被陆战队和自警团的人押着,正准备送往陆战队去。我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发现鲁迅先生的胞弟周建人先生及其家属也在人群中。我飞跑过去,对陆战队员陈述了一番理由,让他们放了人。然后,暂且把周先生一行人安置在我家里。翌日,让他们持我的名片,避难到了安全地带。此事纯系偶然,但能如愿以偿确实够幸运——因为彼时,风传陆战队对抓到的人不可能一一审问甄别,而是统统在暗中就地给埋了。

日本人北部小学校方面传话让我过去一趟。我过去一看,六个中国人正在那儿接受问询,全都是我店的主顾。有各式各样的说法:从对这些人应如何处置,到索性释放,不行的话,不如干脆交给领事馆或工部局。然后说,既然是内山先生的熟人,那就添麻烦了,请先生过来一趟,跟我们一起把人送过去。可又说,今儿没有卡车,请明儿一早过来吧,在那之前先让他们待在这儿好了,等等。一听这话,那些人早已魂不守舍,不禁哭出声来。因为对他们来说,人已经被绑在柱子上,担心随时会被杀掉。于是我说,既然如此,那么就请把人交给我吧,今晚让他们住在我家,明天早上,我和他们一道乘卡车过去。如此约定之后,我便把人领了回来。其中一位的夫人是日本人,而那位太太也处于狂躁的状态,我嘱咐她不用担心,然后就让那些人一块儿在我家过了一夜。翌日晨,我与他们同乘一辆卡车去了领事馆。说明情况后,请领事馆人员把人领走,可对方却表示他们无法接收,让人送到日本人俱乐部的隔壁去。而位于文路的日本人俱乐部的隔壁,是一个叫作三元宫的广东人的庙。于是,我又带六个人到了三元宫。进到里面,遇到一个认识的日本人,他上来就说:“内山先生,你来这儿做什么?这里可是不蒙上眼睛就不得入内的重地,请马上出去。”我便对他交代了一下事情的原委,可他仍然表示无法受理,并让我们即刻返回。我们只好又乘卡车折回北部小学校,谈了事情的经过。对方说,既然这样,只要贵方能提供担保的话,就可以放人。结果,就把人放了。尽管我曾让一行人持我的名片,去安全地带避难,可三元宫却未予受理,这反而是一行人的幸运。对我来说亦如此。假如当时在入口处以布蒙眼,被办理接收的话,我现在就不可能写这件事了,怕是早入了鬼籍亦未可知。

有一天,我站在书店门口,见三个日本人打面前走过,边走边说:“就是这家店的老爷子,在狄思威路被抓住的时候,手里攥着能割破手指的簇新的五万元钞票,可到底还是被人检举,丢了性命。”

他们哪里想得到,听话者正是传说中的本人,我对这种无聊透顶的把戏真是吃惊到无话可说。实际上,事情发展到那个份儿上,日本人都会抓狂的。与那六个人一道乘卡车同赴领事馆的时候,须横穿东西华德路。但见这条路变成了人河,避难者成群结队涌过,却全然不见任何混乱迹象,卡车穿过马路时,也平安无事。与日本人动辄歇斯底里状相比,完全不成问题,实在是平静如常。周建人先生一行被带走时,也淡定自若,躁动不安的是日本人。两相比较,自然不难看出民族性的轻率与持重。

因为只有我店里的电话能打通,《朝日新闻》《每日新闻》和同盟通信社¹的记者们也都用我的电话来联系。我让来者能吃上饭团,也让夜里站岗的哨兵和街坊四邻吃上了我家的饭团。而所有这些,多亏了我凭自己的经验,事先囤积了大米、煤和各类罐头。我安排鲁迅先生一家平安地在英租界的分店里避难。至于最后三十六名被困的日本人,则由我打开鲁迅先生在拉摩斯公寓的房间,安置他们在里面躲避,才算躲过此劫。事后,他们曾一道合赠鲁迅先生一只炭盆,以表达谢意,此事才始为人知。最后,我也终于不得不出去躲避了,仅随身穿了一件对襟毛线衣便去了吴淞路的出星商会避难,接着被强制出境遣返日本。这件毛线衣生活成了我这一时期的纪念。

我在回国期间,应各方面的希望,做了一番关于中国的漫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