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夜里来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敲在瓦上，像是谁在远处试探性地叩门。渐渐密了，便有了声势，淅淅沥沥的，仿佛是天上有人在纺线，那线又细又长，垂下来，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笼进去了。

这样的夜里，最好泡一壶茶。我起身烧水，壶是旧的，茶是新的。水开了，茶在杯中缓缓舒展开来，像是沉睡了一冬的叶子，忽然想起了春天的模样。热气袅袅升起，在灯下成了淡淡的雾，与窗外的雨声融在一起，恍惚间竟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茶烟了。

雨声是有层次的。远山那边，雨落在林子里，沙沙的，像春蚕食桑；近处的屋檐，雨滴顺着瓦楞滑落，滴答滴答，像寺庙里老僧敲的木鱼；而窗玻璃上的雨珠，缓缓地、缓缓地流下来，像是时光在缓缓移动。我忽然想起少年时，也曾这样听雨，只是那时觉得雨是急的，急着要和大地拥抱；如今听雨，觉得雨是缓的，缓得像思念，一寸一寸地往心里渗。

书页上落了雨雾，字迹便模糊起来。我合上书，不再想那些遥远的悲欢。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呢？不去想明天要交的稿子，不去想那些纠缠的心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一场雨，看一盏灯，等水凉了，再续上。

夜渐渐深了，雨还在下。我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雨一样，不急不缓。

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雨中的一滴。从高高的天上落下来，穿过茫茫夜色，落在这尘世里，虽不知要流向何处，却在落下的那一刻，惊动过一株草，打湿过一朵花。

雨还在下。我在听着。世界这样静，又这样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