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通知书早到了，瞒了我三天才掏出来。问他咋不早点说，他低头嘟囔了句：学校一般，觉得丢人。我接过来，没急着劝，只把那张纸铺平，压在饭桌上。孩子低着头，手指一直抠着衣角，像做错了什么。可他哪儿做错了。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张纸。公办本科，机械电子工程专业。确实不是顶尖那几所，但也算正经考上的。我抬眼瞅他，还在抠衣角，那块布都快被他搓出毛边了。

我没急着说大道理，先问他，你们班五十来号人，考上本科的有没有二十个？他愣了下，想了想说好像没有，十来个吧。我说那你在里头排第几？他不吭声了。其实他心里门儿清，能考上本科，在班里已经是靠前的一拨。

可人这双眼啊，总爱往高处瞟。瞅见谁上了名校，自己就矮一截。再回头看看没考上的，又觉得自己还行。这么来回比，越比越拧巴。我看他那样就知道，这几天准没少拿手机搜那学校的评价，看见几条不好听的，就当了真。

我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当着他的面搜那所学校。前年有个学生拿了全国大学生机械创新设计大赛一等奖，去年毕业生就业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七，有家企业跟他们学院签了定向培养，学生大三就能进厂实习，出来直接上岗。我一条条念给他听，他那双盯着地板的眼，慢慢挪到了手机屏幕上。

我说你瞅瞅，你瞧不上的这地儿，有人在这儿拿了全国奖。一百个毕业生里头九十多个都找着活儿了。你怎么就觉得它不行？就因为在别人嘴里听过一句“一般”？

他抠衣角的手总算是停了。我问他，当初报这学校，是不是你自己选的？他点头。我说那你当时看上它啥了？他说看中这专业，觉得好找工作。我说那就奇了怪了，你冲着专业报的，如今到手了，反倒因为旁人的碎嘴子嫌弃起来了？这道理上哪儿说去。

我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我说你知道不，如今不少公司招人，头一轮筛简历，压根不看学校名儿，先瞅专业对不对口，再看手里有没有活儿。你专业选对了，这三年把技术吃透了，该拿的证拿下来，往后是你挑活儿，不是活儿挑你。

他抬起头，眼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薄了些。我说你觉得丢人，那你自个儿说说，丢的是哪门子人？是没考上更好的学校丢人，还是考上了却不敢认丢人？要我说，后头这个才叫真丢人。

他抿着嘴，闷了半天才说，那我去好好学，能扳回来不？我乐了。我说你还没去呢，就惦记扳回来。你先去了，把该学的学到手，把本事长在身上，到时候不用你扳，自然有人来找你。

晚上他自己回了屋，我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翻东西。第二天早起一瞅，他把那张通知书装进文件袋里了，搁在书桌抽屉最上边。没贴墙上，也没供着，就那么平平整整放着。我心里挺踏实。不当宝贝供着，也不当废纸撇了，就正正常常收着，该干嘛干嘛。

这两天他开始自己查课程安排了。昨儿还问我，爸，他们学校大二有去企业参观的实践课，这课有用不？我说有没有用你自己品，但你能开始琢磨这事儿，就比光坐那儿发愁强出老远。

说实话，当爹的瞅见孩子从瞧不上自个儿，到慢慢接住，再到开始盘算以后的日子，这过程比啥都金贵。那张纸就是个引子，真正要紧的，是孩子接下来怎么走。学校普通，那就拿本事把它垫起来。专业寻常，就把手艺磨到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我跟他讲，九月报到那天我送你。在校门口给你拍张照，你得笑一个。他嗯了一声，没摇头。这孩子，总算从那“觉得丢人”的坑里爬出来了。

其实说到底，孩子不是嫌学校不行，是怕自己不行。怕周围人的眼神，怕亲戚嘴里的问话。可人这辈子要过的关，哪一关是一张纸就能挡住的？当爹的给不了他名校的招牌，但能给他一句话：你往前走，站稳了，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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