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抒情的森林的访谈,他详细地说明了自己“鉴抄”的方法,很坦诚,看得出这是一个博闻强记的人,热爱阅读,而且他的工作其实也只是把他个人认为相似的段落或句子标出罢了。但他并不懂文学,特别是小说的写作方法,这也是事实。你不可能要求一个读者完全站在作者的角度去理解小说的创作方法,这不现实,就像他说的,读者只是提出问题,怎么回应这些问题,是作者以及相关专业人士的事情。
鉴于他曝光的大部分是小说家,所以必须承认小说家这边问题才是更大的,但不是道德问题,而是创作观的问题。对作家来说,创作观有问题才是根本性问题,创作观出了问题是最可怕的!我对比了一些段落,也和朋友同行讨论过,其实这些表达完全不需要借鉴,拿掉这些段落,对小说的整体表达也不会构成什么影响,这个问题很多人都发现了,我看孙频在她的文章中也有说到。但我的问题是,既然不是关键段落,既然不影响你小说整体的架构,你为什么就一定要去借鉴这些你认为的好词好句呢?你自己的语言就那么差吗?你就那么不自信吗?不至于啊。所以为什么?我大胆猜测,这源于作家对他们所认为的“好语言”的习惯性依赖,他们认为是这些语言在帮助他们更好地架构自己的小说。语言确实非常重要,我在昨天的微博中有说到这个问题,但语言的重要性不在于它是不是标准的“好语言”,而在于它是不是属于你创作者个人的语言。语言的“个性”比语言的所谓的“好”重要得多!
下面说说小说以及小说语言,现代小说是综合的语言艺术,因此小说语言与小说的整体架构,包括情节的组织,叙事的节奏,小说家的思想是分不开的,可以说在各方面都对小说家有很高的要求,但是!小说的核心是故事,E·M·福斯特在《如何阅读一本小说》中说:“我选择了七个方面来探讨小说:故事、人物、情节、幻想、预言、模式以及节奏。”其中,故事是最核心的,也是最基础的。因此,对小说的抄袭而言,最恶劣的其实不是抄句子,而是抄故事(也就是小说家对小说情节的基本构思)。因为这才是小说的魂。
我还是引用福斯特的话:“小说是在讲故事。这正是小说的基础,离开这层面,小说也就不存在了。它是所有小说共有的最高要素,而我倒希望它不是,我宁愿是别的什么——旋律,或者是对真理的见解,而不是这种低等的、返祖的形式。”看,小说的基础虽然是故事,但一部小说写得好不好,就不只是故事那么简单了。而被发现“异曲同工”的小说家们,可能就是在这个环节上出了问题。因为判断一部小说是否成立,虽然是要看故事,但判断一部小说是不是好,看的则是语言以及与语言相关的一切,包括如何描写人物,如何掌握叙事节奏,如何表达思想,如何提炼人类的精神高度,而这一切都需要使用深深打上了作者个人印迹的语言,语言的重要性不体现在它是否符合“好”的标准,而体现在它是否能在小说这门综合性要求很高的语言艺术中构成独特的风格,表达作者的思想以及精神。而这一切,仅仅使用一系列标准化的“好”的语言显然是不够的。
因此,语言的实践依靠借鉴,摘抄是远远不够的,这不只是写作习惯的问题,这是观念的问题。你的语言必须深深融入到你小说写作的每一个环节,包括你最初步的构思,你的情节的基本架构,你对叙事视角的选择,你的人物塑造,你的思想表达,这一切都需要使用你个人的语言,而不是“好”的语言。
以上,算是这一年多来我对抒情的森林鉴抄事件的一个比较完整的思考。如果抒情的森林的出现能帮助创作者和批评家进一步思考小说艺术的本身,那么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件极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