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次·默斋主人原创哲理散文
我有一把旧伞,竹制骨架,年岁已久。每次撑开,总滚出一声艰涩的吱呀声响。岁岁朝夕,它替我遮蔽人间风雨,伴我走过长路阡陌。人生大抵便是如此,不过是一人、一伞、一程路,高低曲折,起落阴晴,皆是寻常行旅。
年少行路,心性浮躁,总嫌旧伞笨重累赘。骤雨忽至,便怨风雨无情,亦嗔旁人衣角带水、沾湿我衣。辗转多年方才醒悟:执意紧盯他人的过失,执念苛责周遭的缺憾,恰似逆风撑伞,徒耗心力,终是自湿衣襟。从前总低着头蜷在伞下,只顾盯着脚边泥泞,浑然不觉伞骨层层叠叠,早已遮住了头顶大半片天光。世间真正的清净,从不是苛求外界圆满,而是身随万象纷扰,心守一寸安澄。
于是慢慢学会包容旁人的无心失手,也坦然接纳自己行路的踉跄笨拙。执念缠身,便是困于泥泞、画地为牢;心胸疏朗,方可拂去尘霜、稳步向前。人生行路,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历经风雨,依旧懂得释怀、从容前行。
长路漫漫,步履皆需自持。行路之人,皆有疲怠之时,我亦如是。累极时也会贪恋檐下暂歇的安稳,却分得清:片刻喘息是蓄力,借风雨为由原地驻足,才是真正的退缩。人世征途,本无永久避风之所。所有侥幸的懈怠、刻意的回避,从不会凭空消散,终会化作前路的寒凉,悄悄抵消一路走来的底气。
我渐渐明白,勤勉从来不是为了追赶旁人、攀比优劣,而是为了安顿自己。心怀韧意,脚踏实地,方能在辽阔尘世间,走出属于自己的笃定与从容。心有坚守,骨有温刚,不必疾行,不必焦灼,岁岁深耕,步步安稳,便足以撑起人生这面摇摇晃晃的伞面,抵御世事万千寒凉。
旅途从来不平,向来深一脚浅一脚。昨日的风雪,曾冻僵脚步,在膝盖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疤。我不回避这道印记,却也不愿日日揪着痛感反复摩挲。深知风雪落幕,未必即刻天朗气清;苦寒褪去,未必转瞬春和景明。泥泞与等候,本就是行路必经的段落。
坦然接纳这份不完美,不是消极认命,而是对生活最真诚的敬畏。真正的自愈,从不是彻底抹去伤痕、遗忘过往,而是携旧疤前行、抱温柔处世,纵然历尽困顿,依然愿意在下一个路口,转身奔赴新的山河。
人生过客,往来皆缘,无所谓好客恶客,无所谓顺境逆境。顺境便惜福安守,逆境便修身沉淀,过往际遇,悉数坦然收下。所谓随缘,从来不是懈怠躺平的妥协,而是拼尽全力、不负本心之后,顺其自然的通透。
当我不再与生活较劲,不再与自己对峙——哪怕走了很远,偶尔驻足,仍会忍不住回望来时的泥泞——方才知晓,心底的春光从未荒芜。外界风雪流转,人事更迭,心中暖意,始终如常。
此间雨势渐缓,风息云轻。我缓缓收叠旧伞,抬眼望向水汽氤氲的远方。一路风霜次第远去,所有困顿、遗憾与惶惑,只苦笑一下,便算作别。
历尽尘鞅,仍恋烟火;饱经风霜,仍惜寻常。水汽漫过远山,前路漫漫无言,能好好活着、真心爱着眼前光景,便是这趟途次里,最踏实的落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