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一片窸窸窣窣里醒来的。
意识浮上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一道窄窄的光，落在被面上。你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卧室门虚掩着，外面有人在说话，压得很低，带着气声，像在密谋什么。
是萧逸的声音。
“……小声点，她还没醒。”
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呜——你认出来了，是萧小二，爪子在木地板上扒拉了两下，哒哒，又停住了。
“往后退一点，”萧逸的气声又响起来，“你那个爪子声音太大了。”
不知道是谁的尾巴大概扫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萧逸“嘶”了一声，然后是小声的“别动别动，你踩到萧小四的爪子了”。萧小四哼唧了一下，像在表达不满，然后是萧小一，那种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半睡半醒的咕噜声，它大概是蹲在门框上。
你翻了个身，面朝卧室门。被子的窸窣声很轻，但外面的动静立刻停了，你睁开眼，从半阖的眼睑缝隙里看着门口——门缝里露出一小片衣角，深灰色的，是他昨晚穿的那件T恤。然后是一只黄白相间的狗爪子，悄悄往前探了半寸，又缩回去了。
你闭上眼，呼吸放匀。
外面又开始了。
“……她好像没醒，”萧逸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气音，“你，往左边去一点，对，挡一下光，别踩她拖鞋，那双她早上要穿。”
萧小三的爪子啪嗒啪嗒绕过你的拖鞋，萧小二呜了一声，萧逸又“嘘”了一下。
“等她醒了我们就开饭，”他继续小声说，“煎饼，煎蛋，还有昨天买的那个果酱，你把果酱叼过来？”停顿了一下，你想象萧小二歪着脑袋看他，“算了，你叼过来盖子就咬烂了，还是我来。”
爪子声又响了一阵。你听见萧逸在厨房和卧室之间来回走了两趟，脚步比平时轻得多，那种刻意的、踮着脚走的轻。中间萧小一大概从门框上跳下来了，爪子落在木地板上啪的一声，萧逸又“嘶”了一下。
“……你的爪子落地能不能轻一点？你是猫，不是萧火龙。”
萧火龙在水池里大概动了动，响起轻轻的水声。你咬着下唇，把笑意咽进去。
卧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你立刻放松表情，呼吸放缓，一只黄白相间的狗头探进来，眼睛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见你面朝里躺着，耳朵动了动，又缩回去了，门缝里传来极小声的交流。
“睡了没？”
（大概是摇了摇尾巴）
“没醒？”
（也可能是摇了两次尾巴）
“……那我进去放个东西，你们在门口等着，别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点。他的脚步比刚才更轻了，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你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是极轻的、塑料纸摩擦的声响，像在把什么拆开，又小心翼翼地合上。
他凑过来，呼吸扫过你的后颈，温温热热的，你甚至感觉到了他睫毛的扇动——他在看你是真睡还是假睡。
你放平呼吸。
他停了两秒，然后你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压得很低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点气音，随后他俯身过来啄了下你的唇角。他直起身，又踮着脚退出去了，门被带上，只剩下最后一道缝。
“……她还在睡，”门外的气声又响起来，“萧小二你别舔我的手，有口水，萧小三你尾巴……算了，萧小四你去把阳台那个小毯子拖过来，一会儿她起来脚会凉。”
水声、爪子声、尾巴扫地的声音、猫从高处跳下的声音，混在一起，轻轻的，像周末早上的背景白噪音。
你睁开了眼。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玻璃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旁边是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苹果、桃子、葡萄，码得整整齐齐，果皮在水池方向隐约传来一点气味，水果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用便签纸折成的什么东西。你拿起来看，是只歪歪扭扭的纸狗，耳朵一长一短，背上写着一行铅笔字：萧小二本狗？
你笑了。
你坐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刚刚好，不烫不凉。门缝外面的声音又响了一阵，然后是萧逸的脚步声——这次正常了，啪嗒啪嗒往卧室这边来。
他推开门，眼睛在看见你坐起来的那一刻弯了一下。泪痣跟着眼尾扬起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是煎得金黄的煎饼和鸡蛋，边上还有一小碟果酱。
“醒了？”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刚才那二十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嗯。”你看着他，他身后的卧室门口挤着三颗狗脑袋——萧小二蹲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萧小三趴在它后面，尾巴在地上扫，萧小四挤在门框另一侧，鼻子一抽一抽，顶上蹲着萧小一，它坐在萧小四头顶上，眯着眼，尾巴尖一摇一摇的。
“早上吃什么？”你明知故问。
萧逸把盘子端过来放在被子上，弯腰的时候凑近你，他的嘴唇蹭过你的耳廓，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早上刚醒不久的那种微哑。
“你猜。”
你看了看盘子里金黄的煎饼，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杯温水和切好的水果，再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纸狗，最后看了看门口那三颗狗脑袋和门框上那颗猫脑袋。阳台水池方向传来萧火龙抻脖子碰着缸沿的轻轻一声响。
你伸手拿了一片苹果放进嘴里，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萧逸在你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他伸手把你睡翘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你的耳廓，带着煎饼的热气。
“睡得好吗？”他问。“挺好的，”你说，“梦里好像听见有人跟狗开会。”
他顿了一下，眼微微眯起来，视线偷偷往身后动了一下。身后门口那三颗狗脑袋集体往后缩了半寸，只有尾巴还在外面扫。
“……开会？”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你嚼着苹果看着他。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漫上来，像水从杯沿溢出来，一点一点，最后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你的额头，鼻尖蹭过你的鼻尖。
“开什么会，”他说，声音低低的，“你听错了。”
“萧小二。”门口的狗耳朵竖了一下。
“你早上是不是想叼果酱来着。”萧小二的眼睛在萧逸和你的脸上来回转了一下，然后它别开了脑袋，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萧逸在你面前笑了一声，很轻，像羽毛落下来。
你拿起了萧逸手里盘子边上的叉子，叉了一小块煎饼，蘸了果酱，塞进嘴里。他低头看着你吃，苍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温温的，泪痣安安静静地贴着眼尾。
门口的三条狗慢慢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最后都趴在了床边。萧小一从门框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枕头边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你的手臂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落在被面上，落在床边的狗耳朵上，落在枕边的橘色毛球上，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盘子里的煎饼还冒着热气，果酱碟边沿有一小滴琥珀色的光。
你用叉子又叉了一块煎饼，举到他嘴边。
“吃了。”你说。
他低头咬走，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重新抬起眼来看着你，那双眼睛弯着，里面映着你的影子，干干净净的，像周末早上的日光。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萧小二打了半个哈欠，萧小一的尾巴在你手臂上扫了扫。
最后舔了舔它的小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