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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把商人地位压得最低的皇帝之一。重农抑商写进政

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把商人地位压得最低的皇帝之一。重农抑商写进政策,商贾在法律上是末等人,出行受限,穿着受限,甚至连子孙做官的路都被堵死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亲自开了个例外,把一个边地商人请进朝堂,赐予和列侯同等的礼遇。
 
这个人叫乌氏倮,在《史记》的《货殖列传》里留了名。他干的那门生意,用今天的话说,大概叫跨境套利。
 
秦汉之际,中原和北方游牧地带之间,存在一条常年流动的物资通道。中原产丝帛、铜器、漆器,北方产马匹、牛羊、皮毛,两边各有对方急需的东西,价差有时候大得出奇。问题在于,这条路不好走。战国末年到秦统一的几十年里,中原诸侯和北方戎族之间摩擦不断,敢在这条路上做生意的人,承担的风险不只是亏本,还有人身安全。
 
乌氏倮就是在这个空当里找到位置的。
 
他所在的乌氏这个地方,大约在今天的宁夏固原一带,地处中原农耕区和北方游牧区之间,天然是个两边都能搭上话的位置。据《史记》记载,他把丝织品这类中原货物运到北方,与戎王交易换取牲畜,然后把牲畜再倒手卖掉,从中获利。这套来回倒腾的逻辑,大框架上和后世商人并无二致,但难处在于,他交易的对象是戎族,打交道要靠的不只是货品,还有跑了多少趟积下来的信任。
 
牲畜换来了,数量多到什么程度?《史记》里的描述是"畜至用谷量马牛",意思是牛马多到要以山谷为单位来计算,而非逐头清点。这个说法颇为夸张,司马迁行文有时爱用文学化的表达,这句话究竟是实数还是极言其多,今天已经无从细辨,但財富积累到惊动秦始皇这一点,是有明确文字为证的。
 
秦始皇见过的有钱人应该不少。统一六国之后,他把天下富户迁到咸阳,各地豪商大贾,见过的、打交道的,多了去了。但乌氏倮这个边地商人,显然让他高看了一眼。
 
《史记·货殖列传》里的原文说,秦始皇"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也就是给了他与封君相当的地位,让他按时参加朝会,与列位大臣同班朝见。
 
在秦朝的礼制和政策体系里,这是一件相当不寻常的事。商人在秦汉时代的法律地位本来就低,秦朝有明文规定,商贾及其后代受诸多限制,遇到徭役和兵役时往往优先征调。正式赐予封君待遇,在惯例上是对军功贵族和宗室的专属,赐给一个商人,几乎是破了自己订下的规矩。
 
为什么要破?
 
司马迁没有在这里解释原因,只是记录了这件事。后世学者各有推测,但都是推断,并无确凿史料支撑。有一种看法认为,乌氏倮与北方戎族之间的长期贸易往来,客观上维系了边境的一种非正式稳定,秦朝的北疆军事压力本就沉重,一个能和戎族保持稳定贸易关系的商人,从某种角度看,有着难以替代的价值。还有人认为,巨量的牛马资源在军事上有直接用途,秦始皇的务实考量未必只是表彰而已。
 
这些说法都有一定道理,也都停在推测这一步,进不了确证的范围。
 
司马迁把乌氏倮写进了专门记录富人经商经历的《货殖列传》,与他并列的,还有蜀地的寡妇清,同样因财富和秦始皇发生过关联。司马迁记录这些人,带着自己鲜明的立场,他认为商业活动和财富积累有其内在的合理性,这与汉代官方主流的重农抑商观念存在张力,但他的记录因此保留了这些人的名字,让两千年后的人还能读到。
 
乌氏倮此后的事,《史记》里没有更多交代。赐予封君待遇之后,他的结局、家族的走向,全都消散在文字之外,无从查考。秦始皇在统一之后的十余年里陆续去世,秦二世而亡,那些曾被迁往咸阳的富户、那些被天子接见过的商贾,各自随着王朝的倾覆迎来了新的命运,大多数人没有留下名字。
 
乌氏倮留下了,因为司马迁把他写进了书里。
 
但有件事倒值得想一想:同一本《货殖列传》里,司马迁花了大量篇幅细写陶朱公、猗顿这些人的发家细节,对乌氏倮的记载却只有寥寥数句。那段与戎王来往的岁月,那条运丝帛换牛马的边境古道,到底经历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秦始皇的那次"点赞",是史书上白纸黑字的事。点赞背后的那个人,今天能看到的,也就这几行字。
 
参考资料: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中华书局标点本,1959年。黎虎:《汉唐饮食文化史》,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含对秦汉商业史的相关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