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乔守在床边,一直守了三天。
她不哭,也不说话,只是用湿巾一遍遍擦拭孙策额头的冷汗。那双手曾经被孙策握着说"天下虽乱,你我得此,已是幸事",如今却只能攥着一块冉冉渗红的帕子,什么也抓不住。
府里的人都悄悄退远了。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天傍晚,孙策清醒过来一阵。他侧过头看见大乔,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却只发出一声低哑的气声。大乔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唇边。
"别——"他说,声音断得很厉害,"别随我去。"
大乔没有应声。
孙策费力地抬起手,手背贴上她的脸颊,只停了片刻,便沉甸甸地落下去了。他转向门口,用最后一点力气喊了声:"仲谋。"
孙权跪进来的时候,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浑然不觉。
"江东六郡,你守得住。"孙策说这话时眼神出奇地平静,不像是在交代身后事,倒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清楚的事,"你嫂子——她若是过不去这道坎,你拦着她。"
孙权喉咙发紧,低声道:"大哥……"
"答应我。"
"……我答应你。"
孙策"嗯"了一声,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新闭上眼睛。
那一夜,建业城里没有风。
出殡前一日,侍女发现大乔不见了。
找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后园的井边,头发散着,外衣披得松松垮垮,手里攥着孙策送她的那枚玉佩。井口的青苔是湿的,她的绣鞋尖刚好停在石沿外半寸。
孙权几乎是跑过来的。
他在她身后停下,喘了两口气,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大喊,只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嫂子。"
大乔没有动。
"大哥临死前让我照顾你,"孙权说,"还记得吗?"
院子里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大乔散落的发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玉色温润,还留着孙策的体温——不,那是她握了太久捂上去的热度,早已分不清是谁的了。
她缓缓转过身。
眼眶是红的,眼泪却是干的。
她用衣袖把脸上什么东西擦了一把,也许是泪,也许什么都没有,然后把玉佩收进衣襟,拢了拢头发,抬脚往府里走去。
经过孙权身边时,她停了一停,没有看他,只说了四个字:
"照顾好自己。"
后来很多年,大乔住在吴郡的旧宅里,深居简出。孙权每逢年节派人送来的东西,她照单收了,也不退还,只是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外人传说大乔是被孙权那句话"点醒"了,说她想通了,说她看开了。
没有人知道她那天夜里是怎么熬过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后来有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对着窗外的月亮,把那枚玉佩握到手心发烫。
她只是记得孙策临终前抬起手,手背贴上她脸颊的那个动作。
那意思她懂:
你得好好的。
所以她回去了。
